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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妹 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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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媒體報道反響強烈

那封寄往省城的信,彷彿真的投入了無底深淵,連續數周,杳無音信。

希望每日往返於學校和槐樹巷之間的腳步,變得越來越沉重,那份最初的期盼,逐漸被一種近乎認命的絕望所取代。

他依舊每天放學後去郵局代收點,但眼神已從焦灼的詢問,變成了麻木的一瞥,然後默默離開。

代收點的人甚至已經認識了這個沉默而執拗的少年,每次看到他,都隻能抱以同情的、無奈的搖頭。

生活的車輪,在巨大的壓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依舊依靠著張老師、王爺爺和鄰居們那點杯水車薪的援助,以及希望自己透支年輕生命力的硬撐,艱難地向前滾動。

苦妹的狀況時好時壞,所謂的“好”,也不過是咳嗽稍微平息片刻,能多喝下兩口米湯;而“壞”則是常態,呼吸如破風箱,浮腫蔓延,意識也時常陷入昏沉。

希望藏在枕頭底下那個記錄人情的小本子,又添了幾筆,每一筆都像壓在他心頭的石頭,讓他既感激,又窒息。

就在希望幾乎不再對那封求救信抱有任何幻想,準備接受母親生命正在不可逆轉地走向終點這一殘酷事實時,轉機,卻以一種他完全未曾預料的方式,猝然而至。

那是一個平凡的週五下午,希望剛結束最後一節課,正準備像往常一樣第一個衝出教室,趕回槐樹巷。班主任張老師卻匆匆來到教室門口,叫住了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激動和難以置信的神情。

“希望!先彆急著走!跟我到校門口一趟!”張老師的語氣有些急促。

希望心頭一緊,以為是母親出了什麼意外,臉色瞬間煞白。他幾乎是踉蹌著跟著張老師穿過校園,心裡被不祥的預感填滿。

然而,當他走到校門口時,看到的卻不是想象中的急救車或壞訊息。

校門口停著一輛他隻在電視上見過的、帶著電視台標誌的采訪車,旁邊站著幾位拿著攝像機、話筒的人,以及一位穿著得體、氣質乾練的女記者。

而站在記者身旁,正與校長低聲交談的,是一個希望有些眼熟,卻又一時不敢確認的中年男子——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身形挺拔,麵容嚴肅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是衛疆!蘇奶奶的兒子,省城裡的那個“大人物”!

希望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幾乎無法處理眼前這超乎想象的場景。

衛疆也看到了希望,他結束了與校長的談話,邁步走了過來。他的目光在希望那身洗得發白的校服、瘦削的身板和寫滿疲憊與驚愕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憐憫,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因為蘇奶奶這層關係而產生的責任。

“你是希望?”衛疆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信,我收到了。”

僅僅這一句話,就讓希望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他收到了!他真的收到了!

“衛……衛疆叔叔……”希望的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衛疆點了點頭,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語氣簡潔而高效:“你母親的情況,信裡寫得很清楚,也很嚴重。我個人的能力有限,但我覺得,這件事不應該被埋沒。所以,我聯係了省報和市電視台的幾位朋友。”他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的記者,“社會需要關注和幫助你們這樣的家庭。媒體的報道,或許能喚起更多的力量。”

希望徹底懵了。電視台?記者?報道?這一切對他而言,如同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他隻能無措地看著衛疆,看著那些好奇地打量著他的記者,看著周圍越聚越多的同學和老師,臉頰因緊張莫名的發燙。

女記者走上前,語氣儘量溫和:“同學,你好,我們是市電視台《民生關注》欄目的。我們想跟你聊聊你家裡的情況,還有你母親病情,可以嗎?我們希望通過報道,能幫你母親爭取到社會的幫助。”

希望下意識地看向張老師,張老師對他鼓勵地點了點頭。他又看向衛疆,衛疆的眼神給了他一種無形的壓力和支援。他最終,極其緩慢而艱難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對希望而言,如同一場模糊而喧囂的夢。記者跟著他回到了槐樹巷那個“家”。攝像機冰冷的鏡頭,掃過低矮的房屋,掃過家徒四壁的淒涼,最後,聚焦在床上那個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女人身上。

苦妹在昏沉中被驚醒,看到家裡突然湧入這麼多陌生人和閃著紅燈的機器,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想往角落裡縮,劇烈的咳嗽隨之而來。希望趕緊撲到炕邊,緊緊握住母親的手,低聲安慰:“娘,彆怕,他們是來幫我們的……是來幫您看病的……”

記者采訪了王爺爺,王爺爺老淚縱橫地訴說著苦妹多年的不易和如今的病重;采訪了張嬸,張嬸抹著眼淚說起苦妹的倔強和母子二人的艱辛;也簡單采訪了強忍淚水的希望,少年麵對鏡頭,言語笨拙,但那眼神裡的絕望與期盼,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衛疆並沒有在鏡頭前過多露麵,他更像一個幕後推手,冷靜地協調著一切。但他出現在槐樹巷本身,以及他與記者的熟稔,就已經傳遞出了足夠的資訊。

這場突如其來的關注,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槐樹巷、在希望的學校、乃至在更廣的範圍內,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電視台的報道在當晚的民生新聞時段播出了。

標題觸目驚心——《寒門孝子泣血求救,重病母親命懸一線》。

鏡頭語言將苦妹一家的困境渲染得淋漓儘致:希望的疲憊與堅韌,苦妹的病弱與淒涼,家境的貧寒與無助……再加上衛疆這位“省城乾部”隱在背後的關注,使得這條新聞迅速引發了強烈的社會反響。

第二天,彷彿整個世界都變了。

學校的捐款倡議之前隻是小範圍,如今在媒體報道的推動下,變成了全校乃至周邊幾所學校聯合的大型募捐活動。

紅色的捐款箱前,學生們排起了長隊,五塊、十塊、甚至還有皺巴巴的毛票,承載著無數同齡人的愛心。

張老師告訴希望,僅僅一天,募集的款項就遠遠超過了之前所有幫助的總和。

街道辦和環衛所的態度也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

領導親自帶著更豐厚的慰問金和慰問品上門,之前一直“需要流程”的困難補助以最快的速度特事特辦,並表示會積極協助聯係對接後續的醫療救助政策。

更讓希望難以置信的是,報社和電視台公佈的聯係電話幾乎被打爆,專門為苦妹設立的臨時社會捐助賬戶裡,數字開始滾動上升。

許多陌生的市民,被報道打動,幾十、幾百、甚至還有上千的捐款,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彙聚而來。

還有幾家本地的藥企和醫療器械公司,表示願意捐贈部分治療所需的藥品和裝置。

這一切,如同洶湧的潮水,將原本在絕望深淵中掙紮的希望和苦妹,一下子推到了聚光燈下,推到了無數愛心的包圍之中。

希望看著存摺上那個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數字,看著家裡堆滿的、來自陌生人的營養品和衣物,感覺如同身在夢中,那麼的不真實。

在衛疆的暗中協調和媒體的持續關注下,苦妹被迅速送往了市裡最好的第一人民醫院。

綠色通道為她開啟,最權威的專家進行了會診。全麵的檢查結果比縣城醫院那張單子更加詳細和殘酷:不僅是嚴重的肺部感染和重度貧血,更確診了慢性心力衰竭晚期,並伴有嚴重的肺動脈高壓。

醫生私下裡告訴希望和前來瞭解情況的衛疆,病情拖得太久,臟器功能已經嚴重受損,目前的醫療手段,主要目的是控製感染、減輕心臟負荷、緩解症狀,儘力改善她的生活質量,延長生存期,但“根治”已不可能,後續需要長期、規範且費用不菲的藥物維持治療,即便如此,預後也並不樂觀,情況好的話,也許……還能有幾年時間。但以後醫學科技進步說不定也有治癒的希望。

“幾年……”這個詞像重錘,敲在剛剛燃起希望的希望心上。不是痊癒,隻是延長,而且是用巨大的金錢和持續的折磨換來的、有限的延長。至於以後能否治癒還是未知。

但無論如何,治療開始了。強效的抗生素、利尿劑、擴張血管的藥物、吸氧……一係列措施下去,苦妹那撕心裂肺的咳嗽終於得到了有效的控製,呼吸不再那麼困難,浮腫也開始慢慢消退。她蒼白的臉上,似乎恢複了一絲微弱的血色,精神也好了許多,甚至能靠在床頭,和希望說上幾句話了。

她看著兒子為她忙碌,看著病房窗外明亮的陽光,感受著身體裡久違的、哪怕隻是些許的輕鬆,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恍惚的、對生的貪戀。她問希望:“那些……那些好心人……幫了我們這麼多……咱可怎麼報答啊……”

希望握著母親依舊枯瘦的手,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娘,您好好養病,就是最好的報答。等我以後出息了,一定一個個去謝他們。”

然而,當希望獨自一人時,看著每日長長的費用清單,看著那不斷被消耗的捐款數字,再想起醫生那句沉重的“預後不佳”和“長期維持”,他剛剛輕鬆了一點的心情,又瞬間被更大的沉重所取代。

媒體的熱度總會過去,社會的捐助終有儘頭。而母親的病,卻是一個需要持續投入金錢和精力的無底洞。現在擁有的這一切,如同建立在沙地上的城堡,看似堅固,實則脆弱。那“幾年”的生命,需要用怎樣沉重的代價去維係?

希望的肩上,卸下了一份關於“當下”的生死重壓,卻又扛起了一份關於“未來”的、更為漫長而複雜的責任。

他知道,腳下的路,依然布滿荊棘。隻是,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後,有了更多注視的目光,和一份必須償還的、沉甸甸的人間恩情。

光明來了,卻照出了一條更加清晰、也更為崎嶇漫長的未來之路。

希望看著病床上暫時安穩的母親,眼神依舊沉重,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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