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43
高考狀元
高考結束後的那段等待，對於大多數考生而言，是焦灼、忐忑與期待交織的漫長煎熬。
但對於希望，這短暫的十幾天，卻更像是一場大戰後難得的休整。
他不必再天不亮就起床背書，也不必在深夜裡與艱澀的習題鏖戰。
他將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陪伴母親，細致地照料她的飲食起居，彷彿要將備考期間虧欠的陪伴，加倍補償回來。
苦妹的精神在這段日子裡似乎也好了不少。或許是因為兒子人生中最大的一場戰役已經打完，卸下了她心頭最重的一塊石頭；或許是因為希望日夜不離的守候，給了她莫大的慰藉。
她雖然依舊虛弱，咳嗽和氣喘如影隨形，但眼神裡多了幾分安寧，甚至能偶爾在陽光好的時候，被希望攙扶著到院子裡坐上一小會兒，看著兒子在她眼前忙碌，嘴角會不自覺地流露出滿足的、極其微弱的笑意。
然而，希望的心裡並非全無波瀾。他對自己考場上的發揮有大致的估計，但最終結果未出，一切仍是未知。
他不敢有絲毫鬆懈，那份對未來的渴望，對改變命運的期盼，如同暗夜中的火種，始終在他心底燃燒，等待著最終揭曉的時刻，是熊熊燃燒，還是黯然熄滅。
終於，到了查分的日子。
那天清晨，天色還未大亮，希望就醒了。他沒有驚動還在沉睡的母親，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然後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書桌前，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空。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手心也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
當預定的查分時間一到，希望深吸一口氣，拿起那張記錄了準考證號等重要資訊的紙條，走向巷口的小賣部，那裡有附近唯一一部能撥通查分熱線的公用電話。
小賣部大爺似乎也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早早開了門，看到希望走來，什麼也沒問，隻是默默地將電話機往他麵前推了推，眼神裡充滿了鼓勵。
希望的手指有些顫抖，他按照提示，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了準考證號。電話那端傳來係統處理的忙音，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緊緊握著聽筒，屏住了呼吸。
突然，聽筒裡傳來了清晰而機械的報分聲。當那個總分數字報出來時，希望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他沒聽錯吧？那個分數……那個高得離譜的分數……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又重聽了一遍。沒錯！千真萬確！那個分數，不僅遠超他平時的模擬考，甚至……甚至比他所能想象的最好結果，還要高出許多！
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如同海嘯般瞬間將他淹沒。他猛地結束通話電話，站在原地，身體因為極致的激動而微微顫抖，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他想放聲大笑，又想嚎啕大哭，所有的情緒混雜在一起，讓他一時失語。
“希望……娃子，咋樣了？”王爺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問道。
希望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王爺爺粗糙的手，因為激動，聲音嘶啞而高亢：“王爺爺！我……我考了……第一名！全縣第一名！！”
他的聲音在清晨寂靜的巷口顯得格外響亮。
王爺爺先是一愣，隨即，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像是瞬間被點亮了，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得幾乎能傳遍整條槐樹巷：“好！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這娃子是文曲星下凡！全縣第一！又是第一！哈哈哈！”
老人的笑聲裡充滿了揚眉吐氣的自豪和由衷的喜悅，他的眼眶也迅速濕潤了。
訊息像一陣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槐樹巷。張嬸、李奶奶，還有其他鄰居們，紛紛從家裡跑出來，湧向小賣部。
當聽到王爺爺親口證實希望再次奪得全縣第一的桂冠時，小小的巷口沸騰了！歡呼聲、祝賀聲、難以置信的驚歎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與有榮焉的巨大喜悅之中。
希望被熱情的鄰居們包圍著，臉上掛著淚，卻又笑得無比燦爛。他努力擠出人群，朝著家的方向跑去，他要把這個天大的好訊息，第一時間告訴母親！
他衝進院子，推開屋門，看到苦妹已經被外麵的喧鬨驚動，正掙紮著想坐起來，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
“娘！娘！”希望衝到炕邊，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淚水再次奔湧而出，但這一次，是純粹的、極致的喜悅之淚，“我考上了！全縣第一！娘！我是全縣第一！”
苦妹怔怔地看著兒子，看著他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璀璨如星辰的光芒。
她似乎花了比希望更長的時間，才消化掉這個資訊。
全縣第一……她的希望，她的兒子，在經曆瞭如此多的磨難之後，再一次，用最耀眼的方式，證明瞭他的不凡！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激動的話語，苦妹的淚水就那麼無聲地、洶湧地流淌下來，像是要衝垮她生命中所有的苦澀與委屈。
她伸出那雙枯瘦如柴的手，顫抖著撫上兒子的臉頰，一遍又一遍，彷彿在確認這不是夢境。
她的嘴唇哆嗦著，良久，才發出一聲如同歎息般，卻又充滿了無儘欣慰與驕傲的呼喚：
“我的……兒啊……”
這一刻，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母子二人相擁而泣，淚水交織，洗刷著過往的陰霾，澆灌著來之不易的喜悅。
希望的輝煌成績，迅速傳遍了小城，成為了街頭巷尾熱議的佳話。而緊接著，更大的榮耀和選擇，接踵而至。
先是來自首都的兩封特快專遞，幾乎同時送達了希望的手中。一封，來自北京大學，另一封，來自清華大學。兩所中國最頂尖的學府，都向這位來自底層、卻綻放出奪目光芒的寒門學子，丟擲了橄欖枝。
看著信封上那莊嚴的校徽和燙金的文字，希望的心潮澎湃難以平複。這是他過去連做夢都不敢輕易夢到的殿堂，如今，卻真實地擺在了他的麵前，等待著他的選擇。
兩所學校的招生老師隨後都親自打來了電話，言辭懇切，條件優厚。
在經過深思熟慮，並征詢了張老師和衛疆叔叔的意見後，希望最終選擇了清華大學。
不僅僅是因為清華在工科領域的深厚底蘊與他內心的傾向更為契合，更重要的是，清華方麵提供的條件，幾乎徹底解決了他所有的後顧之憂——學費、住宿費全免，提供最高額度的助學金和獎學金，確保他大學期間基本生活無憂，甚至還能有所結餘補貼家用。
這對於希望和苦妹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是能夠讓他安心求學的最大保障。
當希望將這個最終決定告訴苦妹時，苦妹隻是流著淚，一遍遍地重複：“好，好，清華好……我兒要去北京了……要去最好的大學了……”
希望的喜訊，也驚動了他母親的工作單位和當地政府。
環衛處的領導們帶著極大的誠意和一份特殊的“獎勵”再次登門。
處長親自將一個厚厚的、裝著兩萬元現金的信封交到希望手中，動情地說：“希望同學，你是我們環衛係統子弟的驕傲！這錢，是單位全體同事的一點心意，也是對你勤奮刻苦、為母分憂的嘉獎！希望你到了清華，繼續努力，為咱家鄉爭光！”
當地政府的領導也送來了慰問金和表彰證書，讚揚希望“身處逆境，誌存高遠”的精神，是全縣青少年學習的榜樣。
希望的房間裡，那張小小的桌子上，擺放著北大清華的邀請函、環衛處的獎勵、政府的慰問金……這些沉甸甸的認可與支援，將他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照進了現實。
在這一切喧囂與榮耀之中，希望沒有忘記給遠在省城的衛疆叔叔打去電話。
電話接通，希望壓抑著激動，彙報了自己的成績和最終選擇。
電話那端，衛疆沉默了片刻，隨即，希望聽到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如釋重負般的輕歎。
然後，衛疆那沉穩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難得的、清晰的欣慰：“好！希望，你做得非常好！沒有辜負你母親，也沒有辜負所有關心你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恢複了以往的嚴肅與深沉：“但是，希望，你要記住，考上清華，隻是一個新的起點，絕非終點。首都藏龍臥虎，清華更是天才雲集。你要戒驕戒躁，忘記過去的成績，一切從零開始。保持住你身上那份質樸、堅韌和清醒，穩紮穩打，學好真本事。你的未來，必定前程似錦，但這條路，需要你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走下去。”
“衛疆叔叔，我明白！”希望握著聽筒，語氣堅定如鐵，“您的話，我都記下了！我一定不會驕傲，到了清華，我會更加努力！絕不會讓您失望！”
掛了電話，希望站在小賣部門口，望著槐樹巷上空那片被喜悅籠罩的天空。他知道，他的人生即將翻開嶄新的一頁。他背負著的，不僅是母親的期望，還有槐樹巷鄰裡鄉親的深情，張老師的教誨，環衛處和政府的鼓勵，以及衛疆叔叔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與遠見。
寒門貴子，金榜題名。這光芒的背後，是無數雙托舉的手，是一顆在苦難中磨礪得無比堅韌的心。
他即將告彆這片生他養他、給予他苦難也孕育他希望的土地，奔向更廣闊的天地。
而無論走多遠，根，永遠在這裡；這份彙聚了人間至善的恩情，永遠在他心中，熠熠生輝，指引著他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