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57
遷墳
槐樹巷的專案在希望的親自督導下,如火如荼卻又異常平穩地推進著。
拆遷補償協議的簽訂率高得出奇,居民們懷著對嶄新未來的憧憬,陸續開始搬遷。
那片曾經承載了無數貧困、掙紮與微弱溫情的舊街區,在機器的轟鳴聲中,正一點點被抹去存在的痕跡,準備迎接一次脫胎換骨的新生。
然而,在希望的心中,有一件比任何商業專案都更為重要、更為緊迫的事情,一直沉甸甸地壓著——為母親遷墳。
當年,囿於貧困和倉促,他將母親的骨灰安葬在城郊那片無人管理的荒坡上,隻有一塊隨手寫就的簡陋木牌作為標記。
那裡偏僻、荒涼,風雨侵蝕,野草瘋長。每次想起母親躺在那樣一個孤寂淒清的地方,希望的內心就像被針紮一樣刺痛。
那是他成功路上,始終無法釋懷的一塊心病,是輝煌表象下,一道從未癒合的傷口。
如今,他有了能力,這件事便成為了他心頭最緊要的掛念。他不能讓母親繼續留在那裡,他必須給她一個體麵、安寧、永久的歸宿。
他沒有將這件事假手於人,而是親自去操辦。他利用週末時間,幾乎跑遍了城市周邊所有像樣的公墓。他不看價格,隻看環境、管理和氛圍。
他拒絕那些顯得過於擁擠或者商業氣息太濃的陵園,最終,在距離市區稍遠、但環境極為清幽的一處西山陵園,選中了一塊墓地。
這塊墓地位於陵園地勢較高、相對僻靜的一隅,背靠著一片蒼翠的鬆柏,前方視野開闊,可以眺望遠處的山巒。陽光能充分地灑落在這裡,周圍綠草如茵,點綴著一些素雅的小花,顯得格外肅穆、潔淨而安寧。
他希望母親能擺脫槐樹巷的陰暗潮濕,擺脫荒坡的孤寂荒涼,在這樣一個有陽光、有綠意、有人精心打理的地方,獲得真正的安息。
他選用了上等的青石墓碑,造型簡潔而大氣。在墓碑上刻字時,他鄭重地交代工匠,名字刻“李梅花”,右下角署“子
希望
敬立”。他反複摩挲著那塊冰涼的石料,彷彿能透過它,觸控到母親終於得以正名的靈魂。
他請了一位在業內頗有名望、懂得傳統禮儀的先生,慎重地選定了遷墳的吉日,並詳細詢問了整個流程需要注意的事項。他事無巨細,親自準備遷墳所需的一切用品——從新的骨灰盒,到覆蓋用的布,以及祭祀用的香燭、鮮花、果品、母親生前偶爾會偷偷想吃卻捨不得買的幾樣點心。
他沒有通知太多人,隻私下聯係了王爺爺和張嬸。兩位老人一聽,立刻表示無論如何都要參加。
“應該的,應該的!”王爺爺在電話那頭聲音就激動起來,“梅花苦了一輩子,最後這點事,我們這幾個老家夥,得去送送她,看著她住進新‘房子’,我們心裡也踏實!”
遷墳那天,天色湛藍,微風和煦,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希望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表情肅穆,親自開車去接了王爺爺和張嬸。兩位老人也特意換上了自己最整潔的衣服,神情莊重而感傷。
車子再次駛向那片熟悉的荒坡。幾年過去,這裡愈發荒蕪,那條曾經被他們踩出來的小路幾乎被野草完全淹沒。希望捧著新的骨灰盒和祭品,王爺爺和張嬸互相攙扶著,跟在後麵,步履蹣跚地走向那個幾乎與平地無異的小土堆。
當那個腐朽不堪、字跡模糊的“苦妹”木牌再次映入眼簾時,希望的眼眶瞬間就紅了。王爺爺和張嬸更是忍不住,發出壓抑的啜泣聲。
“梅花啊……我們來看你了……”張嬸哽咽著喊道。
希望沉默著,將帶來的祭品一一擺放在墳前,點燃了香燭。青煙嫋嫋升起,在寂靜的曠野中顯得格外孤直。他跪下來,王爺爺和張嬸也顫巍巍地在他身後跪下。
“娘,”希望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兒子來接您了。咱們……換個地方。那裡乾淨,亮堂,有人照顧,您不用再在這裡吹風淋雨了。”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王爺爺和張嬸也跟著叩首,嘴裡喃喃唸叨著:“梅花,跟希望去吧,去好地方享福吧……”
事先請來的兩位負責起靈的老師傅,在希望的示意下,開始了莊重而小心的儀式。他們先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墳堆上的雜草和浮土,然後極其謹慎地,一鍬一鍬地向下挖掘。每一鍬土被掀開,希望的心就跟著緊縮一下,彷彿那泥土之下,埋藏的是他所有不敢輕易觸碰的過去。
當那個深棕色、已然有些破損的舊骨灰盒終於重見天日時,希望的身體猛地一晃。盒子表麵沾滿了泥土,邊角有些腐朽的痕跡,在陽光下顯得那麼脆弱,那麼令人心酸。這就是母親在這世間,最後的、物質的依存了。
老師傅們用準備好的乾淨毛巾,仔細地、輕輕地拂去盒子上的泥土,然後鄭重地用一方嶄新的、暗紅色的綢布將其包裹好。這個過程,充滿了敬畏與肅穆。
希望走上前,伸出雙手,如同當年安葬時一樣,極其輕柔卻又無比堅定地,從老師傅手中接過了那個被紅布包裹的舊骨灰盒。
當那熟悉的、帶著泥土和歲月氣息的重量再次落入懷中時,一股巨大的悲慟和難以言喻的酸楚,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一直努力維持的冷靜。
他的眼淚再也無法抑製,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懷中的紅布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沒有哭出聲,隻是雙臂更加用力地環抱住,彷彿抱著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
王爺爺和張嬸在一旁,看著他強忍悲聲、淚流滿麵的樣子,也忍不住老淚縱橫,相互攙扶著,才能勉強站穩。
“走吧,娘,我們回家。”希望用幾乎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哽咽著說了一句。然後,他抱著母親的骨灰盒,轉過身,一步一步,極其平穩地,朝著停在不遠處的汽車走去。他的背影在曠野的風中,顯得那麼孤獨,卻又那麼堅定,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交接儀式。
車隊緩緩駛離荒坡,駛向位於西山的新墓地。車廂裡一片寂靜,希望始終緊緊抱著母親的骨灰,目光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物,眼神空洞而哀傷。
西山陵園早已接到了通知,做好了準備。當希望的車隊抵達時,陵園的工作人員已經在新選的墓穴旁等候。墓穴已經開挖好,四周擺放著希望提前訂好的花圈和花籃,主要以素雅的白色和黃色菊花為主。
遷葬儀式同樣莊重而簡潔。在先生的指引下,希望親手將那個用紅布包裹的舊骨灰盒,小心翼翼地、端正地放入了新的、更堅固的骨灰盒中,合上蓋子。然後,他親自捧著這個嶄新的骨灰盒,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地、平穩地,將其安放入乾淨、乾燥的墓穴之中。
當骨灰盒穩穩地落在墓穴底部時,希望久久地凝視著,彷彿在做最後的告彆。
填土的時刻到了。希望沒有讓彆人動手,他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一把小巧的鐵鍬,親手鏟起了第一鍬土,撒向墓穴。泥土落在嶄新的骨灰盒上,發出輕柔的沙沙聲。接著是第二鍬,第三鍬……王爺爺和張嬸也上前,用顫抖的手,象征性地撒下一些泥土。
這個過程,比之下葬時,少了幾分倉促和絕望,多了幾分鄭重與哀思。每一鍬土,都帶著希望無儘的思念和終於能略儘孝心的釋然。
墓穴被填平,覆蓋上碧綠的草皮。那塊鐫刻著“慈母
李梅花
之墓”的青石碑,被穩穩地安置在墓前。
希望將帶來的鮮花和母親愛吃的點心,整齊地擺放在墓碑前。他再次點燃香燭,香煙繚繞,伴隨著鮮花的清香,在墓前彌漫開來。
他跪在嶄新的墓碑前,望著母親終於得以正名的碑文,心中百感交集。多年的夙願,在這一刻,終於得以實現。
“娘,”他輕聲開口,聲音已經平靜了許多,卻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您的新家,您還滿意嗎?這裡很安靜,有樹,有花,有陽光。以後,兒子來看您,也方便。”
“我把您的名字刻上了,‘李梅花’。以後,所有人都會知道,住在這裡的,是李梅花女士,她有一個兒子,叫希望。”
“槐樹巷……馬上就要變了,會建成新的樓房,王爺爺、張嬸他們,都會住進亮堂的新房子,日子會好過很多。您放心,您牽掛的,兒子都記得,都會安排好。”
“您苦了一輩子,累了……現在,就在這裡,好好歇著吧。兒子……會常來看您。”
他說了很久,把那些來不及在母親生前說的話,那些成功的喜悅,那些獨自承受的壓力,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都慢慢地、細細地說給墓碑聽。彷彿母親就坐在對麵,正微笑著看著他。
王爺爺和張嬸也在一旁默默地垂淚,對著墓碑說了許多告慰的話。
儀式結束後,希望又獨自在墓前站了許久。他用手帕,一遍又一遍,仔細地擦拭著光潔的墓碑,彷彿在為母親整理衣冠。夕陽的金輝灑落在墓碑上,將“李梅花”三個字映照得格外清晰、溫暖。
當他終於轉身,攙扶著王爺爺和張嬸離開時,腳步雖然依舊沉重,但心頭那塊壓了多年的巨石,似乎終於被挪開了。完成這件事,對他而言,其意義遠超任何一個成功的商業專案。這是他對自己靈魂的交代,也是對母親李梅花,最後的、也是最莊重的補償與告慰。
母親的骨灰,終於從未經註冊的荒蕪之地,遷入了合法、莊嚴的墓園;她的名字,也從未經認可的“苦妹”,變回了本該屬於她的、帶著一絲傲骨與芬芳的“李梅花”。這不僅僅是物理位置的遷移和名義上的更正,這更像是一場遲來的、象征性的加冕,為母親那飽經風霜、默默奉獻的一生,賦予了她應得的尊嚴與體麵。
風吹過鬆柏,發出陣陣鬆濤,如同悠遠而安寧的歎息。希望知道,母親在這裡,終於可以真正安息了。
而他,也將卸下部分沉重的過往,帶著母親永恒的注視,繼續他人生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