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158
望梅集團
時間一天天、一年年地過去,就像小河裡的水,悄無聲息地流淌,改變著很多東西。這一轉眼,就是將近二十年。
當年的那個瘦弱、沉默的少年希望,如今也已經人到中年。這二十年,是他把“希望”這個名字,從一個帶著心酸和期盼的稱呼,變成了一個在商界響當當、代表成功和信譽的招牌的漫長過程。
當年,希望把槐樹巷那片老破小的地方,改造得漂漂亮亮,讓老鄰居們都住上了新房子,這事兒乾得特彆漂亮,不光是賺了錢,更贏得了好名聲。
他搞的那套“帶著人情味搞開發”的辦法,讓彆人看到了他不僅會做生意,還是個有良心的人。
他當總經理的那個“鼎坤開發”,一下子就火了起來,成了總公司裡最賺錢、最受誇獎的部門。希望自己也攢下了厚厚的本錢,認識了各行各業很多有用的人。
但是,希望的心裡,總有一個聲音。他不甘心一直給彆人打工,哪怕職位再高,上麵也總是有人管著,很多想法不能完全自己做主。
他小時候那種被窮日子壓得喘不過氣的感覺太深了,他媽媽一輩子憋憋屈屈、連自己名字都做不了主的經曆給他的刺激太大了。
他渴望有一片完全屬於自己的天地,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痛痛快快地乾一場。
所以,就在“鼎坤開發”發展得最好的時候,希望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的決定:他不當那個風光無限的總經理了,他要自己出去單乾!他帶著這些年攢下的錢,還有一批信服他、願意跟著他一起乾的老部下,創立了屬於自己的公司,他給公司起名叫“望梅集團”。
“望梅”這兩個字,他想了好久。這裡麵有他媽媽“李梅花”名字裡的“梅”字,是他對媽媽永遠的念想。
也是提醒自己,要像梅花那樣,不怕寒冷,品格高潔,做人做事都要有骨氣。同時,也代表著“眺望美好的未來”,這是他對公司、也是對跟著他乾的所有人的一個承諾和目標。
這個名字,把他對媽媽的私人感情和他想乾大事業的雄心,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自己開公司,那可真不是容易的事,白手起家,九死一生。好在希望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連吃飯錢都要發愁的學生了。
他在最好的大學裡學到了頂尖的知識,在大公司裡磨練出了真本事,見識過大風大浪,更重要的是,他從最苦的日子裡熬出來,骨子裡有種打不垮的韌勁兒,特彆能抗事。
他把“望梅集團”最開始的重點,還是放在他最拿手的城市改造和建產業園上,但他加了很多新想法,比如用更環保的材料和技術,把社羣弄得智慧又方便,還專門幫助那些有想法、有技術的小公司發展。
他想做的,不隻是蓋房子,更是創造一種更好的生活和工作方式。
當然,困難多得數不清。有好幾次,公司的錢都快周轉不開了,急得他嘴上都起了泡。也有競爭對手使壞,用各種見不得光的手段給他下絆子。
還有他看著挺好的專案,因為各種原因卡住了,動不了;也有他培養了很久的得力手下,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了……數不清有多少個晚上,他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對著厚厚的檔案和各種讓人頭疼的數字,感覺壓力大得像山一樣。
就是憑著這股不認輸的勁兒,還有他看事情的準頭、做決定的果斷,再加上以前積累的好名聲,“望梅集團”愣是在激烈的市場競爭裡殺出了一條路,而且越做越大,越做越強。
公司的業務也不再隻是蓋房子,慢慢擴充套件到了建高檔小區、運營大商場,後來甚至還進入了很有前途的新能源行業。
“望梅集團”就像一匹黑馬,憑著踏實的業績、不斷的創新和負責任的態度,在業界闖出了名堂。
又苦心經營了好幾年,不斷地調整、發展,終於,在一個陽光特彆好的日子,“望梅集團”要在證券交易所正式上市了!
那天,希望作為集團的董事長和CEO,穿著筆挺的西裝,站在交易所大廳最前麵。下麵坐滿了來投資的人和各路記者,無數的相機對著他哢嚓哢嚓地響。
當時間一到,他沉穩地敲響了那個代表公司上市的大鐘時,身後巨大的電子螢幕上,立刻跳出了“望梅集團”的股票程式碼,後麵的數字開始不停地往上漲。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還有人送上了鮮花。
那一刻,希望心裡反而特彆平靜,沒有想象中那麼激動,更像是一塊懸了很久的大石頭,終於穩穩地落了地。
他抬起頭,透過大廳的玻璃窗,望向外麵藍盈盈的天空,心裡默默地說:“娘,您看見了嗎?兒子的公司,上市了。您兒子,做到了。”
這響亮的鐘聲,不隻是告訴大家又多了一家上市公司,更像是他對著天上的母親,發出的最有力、最驕傲的彙報。
他終於徹底擺脫了童年那些苦難的陰影,靠著自己的雙手,站到了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
事業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希望的生活也沒有變得乾巴巴的。在他的生命裡,還有一條同樣重要的線,悄悄地編織進來,和他事業這條主線彙合在一起,給了他一個溫暖又安穩的家。
他遇到了他的妻子,叫林悅。那是在一個給貧困孩子捐款的晚會上認識的。林悅自己開了一家建築設計公司,是個很有本事的女人,優雅、有主見,眼神乾淨又聰明。
她不是那種靠著男人生活的型別,她自己就像一棵樹,在自己的領域裡努力生長,開花結果。
他們倆聊起怎麼把城市建得更好、更有人情味,發現想法特彆合拍。
希望欣賞她的才華和獨立,林悅呢,則被他那種沉穩、不太多話,但偶爾流露出的、和他大老闆身份不太一樣的、帶著點過去傷痕的深沉氣質所吸引。
他們談戀愛,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就像慢慢煲一鍋好湯,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來了。
希望把自己所有的事都告訴了她,包括在槐樹巷又窮又苦的童年,他媽媽李梅花多麼不容易,還有他心裡那些說不出的傷疤和一定要出人頭地的念頭。
林悅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大驚小怪,也沒有光說可憐他,眼睛裡全是理解和心疼。她握住他的手,輕聲說:“都過去了。以後的日子,我陪著你一起走。”
他們的婚禮辦得簡單又溫馨,隻請了最親近的朋友和一些老鄰居。王爺爺和張嬸算是希望的孃家長輩,坐在前麵,看著希望終於成了家,兩個老人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就像看到自己的兒子娶媳婦一樣高興。
後來,他們有了一個女兒。給孩子起名字的時候,希望想了很久。
林悅溫柔地看著他,說:“名字裡帶個‘梅’字吧,算是對媽媽的一個紀念。”希望心裡一暖,感動得不行。最後,他們給女兒起名叫“李念梅”。這個名字,就是把對上一輩的懷念和對下一代的希望,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當了爸爸,對希望來說,是一種全新的、特彆奇妙的感受。他第一次那麼小心、又有點笨手笨腳地抱起那個軟乎乎的小肉團,看著女兒那雙很像自己的眼睛,還有那純淨得沒有一點雜質的笑容,心裡一下子被一種從來沒體驗過的、又沉甸甸又軟乎乎的感情塞滿了。
那是一種巨大的責任感和溫柔的愛意混合在一起的感覺。他暗自發誓,絕不讓自己的女兒再吃自己小時候那種苦,不能再讓她有那種吃不飽穿不暖、心裡總是害怕的不安。他要給念梅最好的條件,最多的陪伴,最牢固的依靠。
但他也絕不嬌慣孩子。他會帶著小念梅去西山陵園,去看望奶奶。他會指著墓碑上“慈母
李梅花”那幾個字,用小孩子能聽懂的話說:“這是爸爸的媽媽,你的奶奶。她是一個非常非常堅強、特彆特彆愛爸爸的人。”他會給給女兒講,奶奶冬天手都凍裂了還給他縫衣服,講奶奶怎麼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也要讓他讀書。他希望“李梅花”這個名字代表的堅強、奉獻和愛,能像傳家寶一樣,一代一代傳下去。
有空的時候,他也會帶著老婆孩子,回到現在已經完全變了樣的、以前的槐樹巷那片地方。現在那裡高樓大廈,綠樹成蔭,超市、學校、醫院什麼都有,是個特彆熱鬨、方便的現代社羣。
王爺爺、張嬸,還有另外幾個老鄰居,就住在希望當年特意給他們留的那棟最好的樓裡。
老人們看見希望一家來了,都高興得不得了,拉著小念梅的手,沒完沒了地說她爸爸小時候的事,說她奶奶多麼多麼不容易。
這些活生生的故事,就是希望留給女兒的、關於他們家從哪裡來的最珍貴的寶貝。
現在,希望站在自己集團總部大樓最頂層的辦公室裡,常常喜歡看著窗外。
腳下是這個繁華熱鬨的大城市,車來車往,晚上燈光亮起來,像星星灑滿了地。他擁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財富、很高的社會地位和影響力,有了一個溫暖的家,有了聰明可愛的接班人。
他的目光,有時候會越過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樓,好像能穿過去,看到那個早已經不存在了的槐樹巷,看到西山陵園裡那塊青灰色的墓碑。
媽媽的樣子在他記憶裡還是那麼清楚,以前那種苦巴巴的感覺,好像被時間衝淡了一些,留下來的,是能夠穿過生和死、到現在還能讓他心裡暖乎乎的力量。
他會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錢包,裡麵仔細地放著一張過了塑的舊照片——那是他媽媽留下的唯一一張單人照,照片上的她還比較年輕,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舊棉襖,看著鏡頭,有點拘束地、卻又真真實實地微微笑著。
這是他能為媽媽留下的、最後的樣子,也是時時刻刻提醒他自己,不管走了多遠,飛得多高,都彆忘了自己是從哪裡走出來的。
希望用手指輕輕摸著照片,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媽媽聊天,這已經是他多年的習慣了:“娘,念梅今天又學會了一首新詩……公司那個新專案,進展挺順利的……我和小悅,我們都挺好的,您就放心吧……”
他的聲音在寬敞的辦公室裡輕輕回蕩,窗外,是望不到邊的藍天白雲。
這麼多年過去,希望終於活成了自己名字該有的樣子,也活成了他媽媽李梅花,這一生最大的、也是最值得驕傲的——希望。
他的人生,就像一棵小時候在石頭縫裡艱難長出來的小樹,現在不僅自己長得枝繁葉茂,像一把大傘,還能把希望的種子,撒到更遠、更好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