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 077
去工地找活
苦妹拎著那個輕飄飄的包袱,再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身後,老王頭那間被上了鎖的土坯房,像合上的棺材蓋,斷絕了她最後一點可憐的念想。
風卷著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打在她單薄的身上,冷得刺骨,卻比不上心裡的寒意。
她該去哪兒?破廟嗎?那裡隻剩下四壁透風和徹骨的冰冷。回李家莊?想到弟弟家寶和弟媳桂芹那兩張冷漠的臉,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西山溝這片土地,似乎再也沒有一寸願意容納她。
她像個孤魂野鬼,在西山溝外圍漫無目的地遊蕩了幾天。餓了,就去熟悉的垃圾堆翻找,或者去更遠的田埂挖些人家不要的爛菜根;渴了,就喝河裡的生水;累了,就找個背風的草垛蜷縮一晚。她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加空洞,彷彿一具隻剩下覓食本能的空殼。
這天下午,她正在一個離鎮子不遠的垃圾堆旁,費力地掰著一塊凍硬了的、不知是什麼食物殘渣的東西,旁邊有兩個穿著稍微體麵點的、像是走街串巷的貨郎模樣的人,正蹲在路邊歇腳,一邊抽著煙袋,一邊閒聊。
“聽說了沒?往北邊去,出了縣界,有個大工地,正招人呢!”一個瘦高個說道。
“招人?乾啥的?”另一個矮胖的問。
“好像是修路,要不就是蓋啥大廠子,說不準。反正管吃管住,一天還給一塊多呢!”瘦高個吐出一口煙圈,“就是活兒重,聽說還有危險。”
“管吃管住?”矮胖的來了興趣,“這年頭,能有口飽飯,有個遮風擋雨的地兒就不錯了!累點怕啥?總比沒吃的強!”
“說的是啊……要不是家裡還有老人要照顧,我都想去了……”
後麵的話,苦妹沒太聽清。但“管吃管住”這四個字,像一道微弱卻尖銳的光,猛地刺破了她眼前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管吃!管住!
這對她來說,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不用再每天像野狗一樣在垃圾堆裡翻找餿臭的食物,不用再擔心夜裡會被凍醒,不用再害怕被驅趕,被辱罵!
活兒重?累?她苦妹什麼時候怕過重活?在馮家,在李家,她乾的哪一件不是最臟最累的活兒?危險?她現在的樣子,和死了又有多大區彆?不過是多一口氣,少一口氣罷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她近乎麻木的軀體裡。一股求生的熱浪,在她冰冷的心底猛地燃燒起來!
去!必須去!無論多遠,無論多難,她都要去!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變得無比堅定。她立刻行動起來。她沒有錢,坐不起車,甚至連具體地點都不知道,隻知道個模糊的“北邊”。但她不怕,她有一雙腿。
她回到破廟,把那個小包袱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那幾件破衣服和木梳都在。
然後,她走到廟旁的小溪邊,仔仔細細地洗了把臉,把亂糟糟的頭發儘量用手指理順,挽成一個緊緊的髻。
她看著水中那個瘦削、憔悴、卻眼神異常明亮的倒影,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天,天還沒亮,苦妹就上路了。她朝著貨郎說的“北邊”方向,邁開了腳步。她不知道具體有多遠,也不知道要走多久,她隻知道,往前走,就有希望。
初春的清晨,寒氣依舊砭人肌骨。她身上那件破棉襖根本抵擋不住曠野裡的風。
她縮著脖子,把包袱緊緊抱在懷裡,一步一步,堅定地往前走。腳下的土路坑窪不平,布滿碎石,沒走多久,她的腳底就磨得生疼。
餓了,她就掏出昨晚好不容易找到的、硬得像石頭的半個窩窩頭,小口小口地啃著,儘量讓它在嘴裡多停留一會兒,感受那一點點糧食的滋味。渴了,就找路邊的水窪或者小河溝,用手捧著喝幾口涼水。
第一天,她靠著那股興奮勁兒,走了很遠,直到天色徹底黑透,四周荒無人煙,她才找了個背風的山坳,蜷縮著過了一夜。夜裡很冷,她被凍醒了好幾次,聽著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嚇得渾身發抖,但她緊緊咬著牙,告訴自己,不能回頭,絕對不能回頭。
第二天,興奮感消退,疲憊和疼痛如同潮水般湧來。腳底肯定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饑餓感也更加清晰地折磨著她。那個硬窩窩頭早就吃完了,她隻能靠喝水勉強撐著。
她路過一些村莊,看到炊煙嫋嫋,聞到飯菜的香味,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咕叫。她幾次想鼓起勇氣去討口吃的,可一想到之前遭受的白眼和驅趕,她就失去了勇氣,隻能低著頭,加快腳步,匆匆離開。
走到第三天下午,她實在撐不住了。頭暈眼花,渾身發軟,每邁出一步都彷彿要用儘全身的力氣。腳上的水泡可能已經磨破了,黏糊糊的,和破舊的鞋底沾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在一個三岔路口停了下來,茫然地看著眼前幾條延伸向不同方向的、彷彿沒有儘頭的土路。北邊?哪一邊纔是北邊?她這個幾乎沒出過遠門的女人,早就迷失了方向。
一種巨大的無助和恐慌瞬間將她淹沒。她會不會走錯了路?那個工地到底在哪裡?她會不會還沒走到,就餓死、累死在這荒郊野外?
她癱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把臉埋在膝蓋裡,淚水混合著汗水灰塵,流了下來。她不是後悔出來了,而是害怕,害怕這剛剛看到的一絲微光,就這麼熄滅在途中。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一支騾子車隊“吱吱呀呀”地從後麵走了過來。趕車的是幾個看起來憨厚的漢子,車上拉著滿滿的貨物。
苦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掙紮著站起來,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走到路邊,對著車隊怯生生地問道:“請……請問大哥……去北邊那個招人的工地……是……是走這條路嗎?”
為首的趕車漢子勒住騾子,打量了一下這個渾身塵土、臉色蒼白、眼神卻帶著急切期盼的女人,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是啊,俺們就是往那邊送料子的。你也去那兒找活乾?”
苦妹連忙點頭,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是帶著希望的:“是,是……我去找活乾……”
那漢子看著她可憐的樣子,歎了口氣,指了指車隊後麵一輛裝得不太滿的車:“上來吧,捎你一段。這路還遠著呢,你一個人走,得走到啥時候。”
苦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在原地,直到那漢子又催促了一聲,她才反應過來,千恩萬謝地,幾乎是爬上了那輛堆滿麻袋的板車,找了個角落蜷縮下來。
騾車吱吱呀呀地繼續前行,雖然顛簸得厲害,但比起用雙腳丈量土地,已經是天壤之彆。苦妹靠在冰冷的麻袋上,感受著車輛的移動,看著路邊的樹木緩緩向後倒退,心中百感交集。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上“車”,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不帶任何目的的善意。
車隊走得不快,晚上也會停下來休息。苦妹不好意思白坐車,主動幫著趕車的人撿柴火、燒水。那幾個漢子看她勤快,也不嫌棄她,吃飯的時候,會分給她一個窩窩頭或者一碗熱粥。雖然依舊吃不飽,但比起之前,已經是難得的溫飽了。
跟著騾車隊走了四五天,路邊的景色漸漸變得不同,山勢更加起伏,人煙似乎也更稀少了一些。苦妹的心,也隨著目的地的臨近,既期待又忐忑。
這天下午,趕車的漢子指著前方一片隱約傳來嘈雜聲響、塵土飛揚的地方,對苦妹說:“到了,前麵那就是工地了。”
苦妹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隻見一片巨大的、被開辟出來的山野平地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低矮的工棚,像一片灰色的蘑菇。
無數螞蟻般渺小的人影在工地上忙碌著,挑著擔子,推著車子,揚起漫天塵土。機器的轟鳴聲、人的吆喝聲、鐵器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囂而充滿原始力量的聲浪,衝擊著苦妹的耳膜。
這就是她千辛萬苦、徒步跋涉而來的地方。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管吃管住”的希望之地。
騾車隊在工地外圍停了下來,苦妹跳下車,再次向那幾個好心的趕車人道謝。然後,她拎著自己的小包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塵土和汗味的空氣,朝著那片喧囂而陌生的地方,一步步走了過去。
她的腳步依舊沉重,身體依舊疲憊不堪,但她的眼睛裡,卻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卻頑強的光。無論前方是更深的苦難,還是渺茫的生機,她都已經做好了準備。
至少在這裡,她或許能靠自己的力氣,掙一口飯吃,掙一個屋頂遮身。對於一無所有的苦妹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