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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妹 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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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見一個流浪婦女

苦妹像一隻受驚的土撥鼠,在縣城肮臟的角落和危險的陰影間,進行著永無休止的逃亡。

廢棄的磚窯並不能提供長久的庇護,沒過幾天,就有一群野孩子發現了這裡,朝裡麵扔石頭,她隻能再次倉皇逃離。

之後,她輾轉於不同橋洞下潮濕的棲身地、堆滿建築垃圾的荒地、甚至是郊區農田裡看瓜人廢棄的窩棚。

每一個地方都隻能短暫停留,風聲稍緊,就必須立刻轉移。

饑餓、寒冷和無處不在的恐懼,像三把鈍刀,日夜不停地切割著她早已麻木的神經。

這天傍晚,陰沉的天空飄起了冰冷的秋雨。苦妹蜷縮在一個半塌的、曾經是某個小工廠倉庫的破屋裡,屋頂漏著雨,牆壁透風,她渾身濕透,冷得牙齒咯咯作響。

肚子裡空空如也,最後一點玉米麵早在昨天就吃完了。她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聽著外麵淅淅瀝瀝的雨聲,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絕望,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

也許,就這樣凍死、餓死在這裡,也是一種解脫。

就在她意識模糊,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破屋另一個角落裡,傳來一陣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咳嗽聲。

苦妹猛地驚醒,警惕地抬起頭,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這裡還有彆人?!是查戶口的?還是其他流浪漢?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懷裡藏著的、用來防身的一截鏽鐵棍。

借著從破窗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她隱約看到對麵牆角也蜷縮著一個黑影,似乎比她還瘦小,正瑟瑟發抖,那壓抑的咳嗽聲正是從那裡傳來的。

那黑影似乎也察覺到了苦妹的存在,咳嗽聲戛然而止,同樣警惕地抬起頭。四道驚恐、疲憊又充滿戒備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撞在了一起。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誰也不敢先動,隻有屋外冰冷的雨聲沙沙作響。

過了許久,或許是同病相憐的本能,或許是因為對方看起來同樣弱小無助,苦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絲。她看到那個黑影似乎冷得厲害,單薄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猶豫了很久,苦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試探著問:“你……你也……沒地方去?”

那黑影沉默了一下,一個同樣虛弱、帶著濃重外地口音的女聲回應道:“……嗯。”

又是一陣沉默。雨水從屋頂的破洞滴落,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彙成小小的水窪。

苦妹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從貼身口袋裡掏出僅剩的、小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窩窩頭——這是她昨天忍著餓省下來的。她遲疑著,將那小半塊窩窩頭,朝著黑影的方向,輕輕扔了過去。

窩窩頭落在潮濕的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那黑影明顯愣了一下,警惕地看了看苦妹,又看了看地上的窩窩頭。饑餓最終戰勝了恐懼,她飛快地伸手撿起窩窩頭,也顧不上臟,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拚命地咀嚼起來,噎得直伸脖子。

看著她那副餓極了的樣子,苦妹心裡一陣酸楚,彷彿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

吃完那點東西,對麵的女人似乎恢複了一點力氣,也放下了些許戒備。她往苦妹這邊稍微挪動了一點,依舊保持著距離,但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敵意。

“謝謝……”她低聲道謝,聲音依舊沙啞。

“你……從哪兒來?”苦妹也稍微放鬆了一點,輕聲問道。

“南邊……具體哪兒,不說了。”女人含糊地回答,顯然不願多提過去,“叫春草。你呢?”

“苦妹。”

簡單的互通姓名後,又是一陣沉默。但這一次,沉默中少了些對峙,多了些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淒涼。

春草看起來比苦妹年紀稍大些,或許三十出頭,但長期的流浪和生活折磨讓她顯得更蒼老。

她同樣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裡有著和苦妹一樣的驚惶和麻木,但似乎又多了一絲被生活反複捶打後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那一夜,兩個女人在這間漏雨的破屋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各自蜷縮在角落,並沒有更多的交流。

但知道這屋裡還有另一個活人,知道在這冰冷的雨夜裡自己不是完全孤獨的,這種認知本身,就帶來了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氣更冷。苦妹餓得頭暈眼花,準備出去冒險找點吃的。她看了一眼依舊蜷縮在角落的春草,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說:“我……我去找點吃的。”

春草抬起頭,看了看她,沒說話,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苦妹走出破屋,在附近轉悠了很久,纔在一個早市散場後的垃圾堆裡,找到幾片還算完整的爛菜葉和半個被踩得稀爛的蘿卜。當她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破屋時,發現春草不在原來的位置了。她的心猛地一沉,難道走了?

就在這時,春草從外麵走了進來,手裡竟然拿著兩個小小的、帶著泥的紅薯,看樣子是在附近地裡挖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但某種無言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她們找了些半乾的柴火,在一個背風的牆角,小心翼翼地生起一小堆火。苦妹把爛菜葉用破罐子接的雨水洗了洗,春草把野紅薯扔進火堆裡烤。

火苗跳躍著,帶來了一絲久違的、微弱的暖意。烤紅薯的香氣彌漫開來,讓兩人都忍不住嚥了口口水。這是苦妹逃亡以來,第一次吃到熱乎的東西。

她們分食了那點可憐的食物,雖然遠不足以填飽肚子,但胃裡有了點熱乎氣,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一些。

從那天起,這兩個被命運拋棄的女人,開始了一種極其簡陋的、基於生存本能的“合作”。

春草似乎比苦妹更熟悉這種流浪生活,她知道哪裡能找到可以果腹的野菜,哪裡能找到相對安全的過夜地點,如何更隱蔽地生火。

而苦妹則更有力氣,也更細心,她負責尋找和搬運稍微沉重些的東西,比如擋風的破木板,或者撿拾更多的柴火。

她們依舊很少說話,各自的過去都是一道不願觸碰的傷疤。但她們學會了用眼神和簡單的動作交流。一個眼神,就知道該換地方了;一個手勢,就明白附近有危險。

她們一起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互相放哨;一起在寒冷的夜晚擠在同一個角落,用彼此單薄的體溫勉強取暖;一起躲避著巡查人員和潛在的威脅。

有一次,春草因為喝了不乾淨的生水,發起高燒,渾身發抖。苦妹守了她一整夜,不停地用濕布給她擦拭額頭,把自己捨不得吃的一點點乾淨食物省下來喂給她。

還有一次,苦妹差點被幾個地痞流氓盯上,是春草故意弄出聲響,引開了那些人的注意。

這種扶持,並非出於多麼深厚的情誼,更像是在無邊黑暗的冰海裡,兩個即將溺斃的人,本能地抓住對方,給予對方一點點支撐,好讓自己也能多喘息一刻。

她們是彼此在絕境中唯一的“同類”,是這冰冷殘酷的世界上,唯一能證明自己並非完全孤立的坐標。

生活依舊艱難得令人窒息,饑餓和寒冷依舊如影隨形,對被抓的恐懼從未消散。但有了春草在身邊,苦妹感覺那壓得她喘不過氣的絕望,似乎被分擔走了一部分。

夜晚蜷縮在四處漏風的棲身之所時,聽著身邊另一個人的呼吸聲,那令人發瘋的孤獨感,似乎也減輕了一絲。

她們像兩株纏繞在一起的、瀕死的藤蔓,在貧瘠的懸崖峭壁上,憑借著對方給予的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支撐,更加頑強地、也更加心酸地,繼續著這毫無希望的求生之路。

前路依舊一片漆黑,但至少,身邊多了一個同樣在黑暗中摸索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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