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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妹 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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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撿廢品

苦妹和春草在那間漏雨的破屋裡建立的脆弱同盟,並未能改變她們如同陰溝老鼠般的生存本質。

填飽肚子依然是每天醒來必須麵對的頭等難題,僅靠撿拾爛菜葉和挖掘少量野菜,根本無法維持兩個成年人的基本消耗。

饑餓的利齒,依舊時刻啃噬著她們的胃和意誌。

就在兩人又一次因為饑餓而相對無言,隻能靠大量喝水來麻痹胃部灼燒感的時候,春草望著屋外被風吹得打旋的廢紙和破塑料布,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

“光撿吃的……不行。”她啞著嗓子,難得地主動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得……弄點錢。”

苦妹茫然地看著她。錢?她當然知道錢的重要性,她那鐵盒子裡的積蓄正在日益減少,每一分錢的減少都讓她心驚肉跳。可在這舉目無親、自身難保的境地,去哪裡弄錢?

春草用下巴指了指外麵那些飛舞的垃圾:“那些……廢紙、破布、爛鐵……撿起來,捆好,我知道有個地方……收。”

撿廢品?

苦妹愣住了。這似乎……是一條路?雖然同樣卑微,同樣肮臟,但至少,聽起來像是個能換到實實在在鈔票的“營生”。比起漫無目的地翻找食物殘渣,這似乎多了一絲主動性和微薄的希望。

沒有多餘的討論,生存的本能驅使著她們立刻行動了起來。她們找來了幾個破得不能再破的麻袋,開始了在縣城邊緣和垃圾堆裡的“尋寶”工作。

這絕非易事。有價值的廢品並非隨處可見,它們混雜在真正的、散發著惡臭的垃圾之中。

她們必須忍受著撲鼻的臭氣和飛舞的蠅蟲,用樹枝,甚至直接用手,在那些黏糊糊、滑膩膩的廢棄物裡翻找、挑揀。

沾滿汙物的舊報紙、踩扁的香煙盒、斷裂的塑料涼鞋、扭曲的鏽鐵絲、偶爾還能找到一兩個空酒瓶或碎了的玻璃罐……每一樣能換錢的東西,都被她們如獲至寶地撿起來,塞進麻袋。

她們不敢去那些人口密集、管理相對正規的區域,隻能在城鄉結合部、廢棄的廠區周邊、建築工地外圍以及最肮臟的露天垃圾場活動。

即使在這些地方,她們也像驚弓之鳥,時刻警惕著。

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衝突”,發生在一個相對“富饒”的居民區後巷。那裡有幾個固定的垃圾傾倒點,時常能翻找出一些居民丟棄的舊紙箱、破銅爛鐵。

苦妹和春草趁著清晨人少,偷偷摸了進去,正埋頭專注地翻找著,一個尖銳的女聲像鞭子一樣抽了過來:

“喂!乾什麼的!滾出去!誰讓你們在這兒撿破爛的?!”

一個穿著藍布圍裙、胳膊上戴著紅袖箍的街道大媽,叉著腰,橫眉立目地站在巷口,指著她們厲聲嗬斥。

苦妹和春草嚇得渾身一抖,手裡的麻袋差點掉在地上。

“聽見沒有?這是居民區!不是你們撿破爛的地方!弄得烏煙瘴氣,臟死了!趕緊滾!再不滾我叫公安了!”大媽唾沫橫飛,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驅趕。

兩人不敢爭辯,甚至連頭都不敢抬,慌忙背起那還沒裝滿的麻袋,像兩條被嗬斥的野狗,灰溜溜地、跌跌撞撞地從大媽鄙夷的目光中逃開了。

身後還傳來大媽不依不饒的罵聲:“……臭烘烘的盲流,就知道添亂!”

這一次的經曆,給她們上了深刻的一課。在很多人眼裡,她們連同她們撿拾的廢品一樣,都是需要被清除的“垃圾”。

類似的驅趕,很快成了家常便飯。

有時是在建築工地邊緣,她們想撿拾一些廢棄的木料和紮綁鋼筋的鐵絲,被凶神惡煞的看場人揮舞著棍子追趕:“媽的!偷東西偷到工地來了?找死啊!”根本不容她們解釋。

有時是在某個單位大院的後牆外,她們剛發現幾捆被丟棄的舊報紙,就被裡麵衝出來的保衛科人員厲聲嗬斥,甚至放出狼狗來驅趕。

聽著那凶猛的犬吠和保衛人員的罵聲,她們隻能沒命地奔逃,心臟都快從喉嚨裡跳出來,直到確認狗沒有追來,纔敢停下來,癱在地上大口喘氣,驚魂未定。

最危險的一次,她們在一個國營工廠外的垃圾堆發現了一些廢棄的金屬零件,看起來能賣個好價錢。

兩人正欣喜地往麻袋裡裝,突然幾個穿著工裝、顯然是工廠職工的年輕男人圍了上來,不由分說就開始搶奪她們已經裝進麻袋的零件。

“乾什麼!這是我們先撿到的!”春草情急之下,死死抓住麻袋口,難得地頂撞了一句。

“你們撿到的?這廠裡的東西,就是公家的!你們這是偷竊!”一個高個子的男青年蠻橫地吼道,用力一扯,麻袋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零件散落一地。

“就是!兩個臭撿破爛的,還敢嘴硬!”另一個男人上前推了春草一把,春草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苦妹嚇得臉色慘白,想上去扶春草,又被另一個男人攔住。那幾個男人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將散落在地的零件迅速撿走,臨走前還惡狠狠地警告:“再敢來我們廠子邊上撿東西,打斷你們的腿!”

看著那幾個男人揚長而去的背影,看著地上空了大半、還被撕破的麻袋,春草頹然坐倒在地,雙手死死摳進泥土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沒有哭出聲。

苦妹站在一旁,渾身冰冷,一種混合著憤怒、屈辱和深深無力的悲哀,淹沒了她。

她們終於明白,在這座城市裡,連撿垃圾,也是分地盤的,也是要看人臉色的。她們處於這條鄙視鏈的最底端,任何人都可以隨意地嗬斥、驅趕、甚至欺淩她們,而她們沒有任何反抗的資本和權利。

她們變得更加謹慎,也更加像老鼠。活動範圍進一步縮小到那些真正無人問津、連驅趕都懶得來的最荒僻、最肮臟的角落。

她們學會了根據太陽的位置和街上的人流來判斷“安全”的時段,學會了在行動時輪流放哨,一有風吹草動就立刻發出訊號,然後迅速背上麻袋,鑽進附近的草叢、溝渠或者廢墟裡躲藏起來,直到危險過去。

每一次出門“工作”,都像是一次潛入敵後的冒險,充滿了緊張和不確定性。而每一次背著辛苦撿來的、散發著異味的廢品,找到那個躲在更偏僻角落的、同樣衣衫襤褸的廢品收購者時,她們的心情也是忐忑的。

收購者會故意壓價,挑剔她們廢品的成色,剋扣那本就少得可憐的錢。她們不敢爭辯,隻能默默接受,因為這是她們唯一能用汗水和尊嚴換到一點點現金的渠道。

當那幾張皺巴巴、帶著汙漬的毛票終於落到手心時,她們會小心翼翼地藏好,然後互相看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喜悅,隻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以及為又能多撐幾天的、極其微弱的放鬆。

她們用這點錢,去買最劣質、但也最能充饑的玉米麵或紅薯乾,偶爾狠下心來,會買一小撮鹽。

她們依舊住在四處漏風、隨時可能被發現的破屋或橋洞,依舊衣不蔽體,依舊活得戰戰兢兢,像兩隻在巨大城市腳底下艱難覓食、隨時可能被一腳踩死的螻蟻。

撿廢品賣錢,並沒有讓她們的生活有本質的改變,隻是將純粹的饑餓逃亡,變成了一種夾雜著勞作、屈辱和更多風險的、同樣毫無希望的求生方式。

她們在這條泥濘的路上,互相攙扶著,沉默地、頑強地、又無比心酸地,繼續向前爬行,不知道終點在何方,也不知道這具早已透支的身體,還能支撐她們在這條路上走多遠。

每一天,都像是在偷來的時光裡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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