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雲闕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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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胡府這番耽擱,趕在大雪封路前南下遼西走廊、取道關中回蜀州的盤算,便顯得格外倉促了。
遼州城外,天地皆白。
一點玄色車影孤懸於茫茫雪幕之中,刺目如墨痕。
枯樹虯枝上,一隻孤鳥毫無征兆地栽落雪地,隻餘一聲微不可聞的悶響。
唐九霄視線漠然掃過那處,臉上不見半分波瀾。
車簾垂落,隔絕內外。
簾內,隻盪出一句極淡、極冷的吩咐。
“走。
”“是,公子。
”唐竹依言揚鞭,馬車駛入官道,於風雪中馳行。
車內,唐九霄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掌中那枚香囊,清苦的藥香絲絲縷縷地滲入鼻端,縈繞不散。
他本該像丟棄一件舊物一般,將其毫不猶豫地將其擲出車外。
正如沈卿雲斬斷與他所有牽連那般乾脆利落。
指尖繃緊,香囊邊緣已被捏出深深褶皺。
可那手腕卻如墜著千斤巨石般沉重,遲遲無法抬起。
這冇來由的,如亂絮塞滿胸臆間的滯澀究竟從何而來?不過是……用慣了的一件物什罷了。
這念頭在他心底翻滾了無數遍,試圖壓住那些不合時宜的潮湧。
偏偏無濟於事。
每一次冷漠的自我告誡之後,指尖摩挲的觸感反而越發清晰,那惱人的藥香也愈發固執地深入肺腑。
連帶著胸膛裡,那本該沉寂如水的地方,也翻湧起一陣陣的鈍痛。
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單調而壓抑的吱呀聲,在寂靜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唐九霄閉目養神,手中仍攥著那枚散發著清苦藥氣的香囊。
須臾,一股極甜膩的異香,宛如潛伏其中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混入其中。
起初隻覺得一絲慵懶爬上四肢,隻當是連日疲憊,唐九霄並未在意。
然而,不過數息之間,這道慵懶陡然化作繩索,一股無可抵抗的麻痹感自骨髓深處炸開,瞬間席捲全身,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鉛水,沉重得連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香?唐九霄心頭霎時巨震,他試圖凝聚起內力,丹田裡卻空空如也,連一絲氣力都提不起來。
不知何時,馬車已然詭異地停下。
外頭先是傳來幾聲短促的金鐵交鳴和悶哼,隨即是駿馬瀕死的淒厲哀嘶。
片刻,一切重歸死寂,隻剩下風雪嗚咽。
車簾被一隻戴著手套的手猛地掀開,刺骨寒風裹挾著雪沫灌入。
一張熟悉麵孔探了進來,眼中閃爍著毒蛇玩弄瀕死獵物般的殘忍快意。
“九弟,彆來無恙。
”唐二白笑吟吟地問候了句:“這醉生的滋味如何?”就在那張臉映入眼簾的瞬間,過往的疑雲豁然貫通。
“是你。
”唐九霄齒縫間艱難地擠出兩個字,他咬緊牙關,試圖維持住搖搖欲墜的清醒神誌:“那次下毒……也是你的手筆。
”“那趟冇能要了你的命,屬實可惜。
”唐二白的語氣裡,甚至還透著幾分假惺惺的惋惜:“二哥原想著黃泉路遠,怕九弟走得孤單,送兩個人下去同你做個伴。
”“我百般籌謀,千算萬算!”他話鋒陡然一轉,嗓音裡淬滿怨毒:“冇想到那婆娘居然是四時穀的人,倒是叫你這個賤種又苟延殘喘地活了下來。
”看著眼前那張異於中原人的深邃麵龐,唐二白心底那股盤踞多年的刻骨憎恨便愈發濃鬱。
一個流著蠻夷肮臟血脈的雜種。
憑什麼?憑什麼就能得到父親那吝嗇到極點的偏愛?“你殺了我……難不成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唐九霄喉間溢位一聲極冷的嗤笑,即便受製於人,他的眸光裡仍是毫不掩飾的譏誚,彷彿在看一個天大的笑話:“蠢貨。
”他太清楚這草包二哥的斤兩。
雖然心思狠毒,行事狂妄,可這環環相扣的縝密殺局,就憑他?背後真正的幕後黑手,除了那位與唐二白一母同胞,看似溫文爾雅的嫡兄唐一鳴,還能有誰?“住口!”唐二白臉色鐵青,猛然從腰間拔出一把寒芒畢現的短匕,嗓音因著極致的惱怒和恨意而變形:“若非你這雜種將中毒之事捅到父親跟前,逼得我無路可走!我豈會……豈會被迫用你這賤種的血,臟了我的手!”隻見他手中短匕寒光一閃,直直刺向唐九霄那毫無防備的心口!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逼近。
唐九霄目眥欲裂,意識在麻痹的侵蝕下漸漸遲鈍。
他想動,想反抗,然而身體卻無濟於事,連挪動一寸都做不到。
冰冷的絕望漸漸扼住他的喉嚨。
然而,就在此刻。
那枚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幾乎要嵌入皮肉的香囊,因瀕死前的劇烈痙攣而扭曲變形。
隻聽一聲極細微的哢嚓脆響,內裡一枚圓潤硬物應聲碎裂!細密粉末順著錦囊縫隙簌簌灑落,沾染在他冰涼的指間。
幾乎就在同時,一股比以往時候更加濃鬱、更加清冽的苦意,猛然從香囊裡噴薄而出。
那股氣息蠻橫地衝散了甜膩的迷香,宛如一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唐九霄幾近混沌的識海。
是清神丸。
那是沈卿雲親手調配,封存在香囊夾層裡,以備他中暗算昏迷時救急的保命之物。
腦中前所未有的清明陡然炸開!他的身體依舊麻木,意識卻掙脫了枷鎖。
千鈞一髮之際,匕首已然刺破了外袍,唐九霄猛然爆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純粹到極致的求生欲使得他身子猛地一偏。
短匕未能刺中他的心臟,而是狠狠紮進了他的左肩胛,鮮血瞬間湧出,染紅外袍。
藉著劇痛激發的短暫清醒,唐九霄凝聚起所有氣力,伸出那隻一直死死攥著香囊的右手。
五指成爪,帶著同歸於儘的狠厲,迎著唐二白驚愕的眼神,快如閃電般探出。
他的目標不是匕首,而是唐二白近在咫尺的咽喉!喀嚓。
伴隨著一聲令人膽顫的脆響。
唐二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轉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恐和窒息。
匕首滑落,雙手徒勞地抓向自己破碎的喉骨。
隻見他喉中嗬嗬作響,身體無力地向後栽倒,砸進雪地裡抽搐幾下,再無聲息。
發出這最後搏命的一擊,唐九霄如同被抽乾所有氣力,重重地癱倒在血腥的車廂裡。
左肩傷口仍在汩汩冒血,迷藥殘存的力量陡然反撲。
眼前逐漸模糊,冰冷的漆黑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瀕死之際,他的意識卻格外清晰,眼前如同走馬燈一般閃過破碎的畫麵。
第一次,是在四時穀的瘴林裡,他為求神醫治舊疾不惜獨身涉險,卻身中瘴毒,倒在迷陣裡奄奄一息。
是沈卿雲不顧禁令出手將他帶回穀中,衣不解帶照顧他三天三夜,纔將他從鬼門關拉回。
第二次,源於唐二白處心積慮的毒殺,他和胡綏同時中毒倒在地牢裡。
絕境當頭,仍是沈卿雲不惜違背醫者一視同仁的初心,把那枚唯一的解藥喂到他口中。
第三次……就是現在。
那枚他遲遲不曾丟棄的香囊裡,藏著的那粒清神丸,是她未雨綢繆的救命之恩。
她救過他,整整三次。
過往那些被他刻意忽視,強行壓抑的瞬間一一在眼前閃過。
沈卿雲專注施針時微微蹙起的眉頭、調配藥材時靈巧纖細的手指、親吻他時眼眸裡盈滿的暖意,甚至是最後決絕轉身時那抹疏離的倦色。
這絕非順心,也不是習慣,更不是無關緊要。
一股強烈的渴望,伴著滔天執念,在他逐漸冰冷的胸臆間熊熊燃燒。
“沈卿雲……”唐九霄染血的唇齒間,艱難卻無比清晰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瞬,那個執拗的念頭深深地刻入他的腦海中。
他不能死。
這條命是她救的,那麼她的人,她的心,她的一切,都隻能屬於他。
絕不放手。
--------胡府堂屋裡炭火燃的極旺,暖意融融。
暖炕上,手執蓍草的老嫗低垂著眼簾,枯瘦的手有一下冇一下地緩慢捶打著膝頭。
胡霽挑簾入內,先在門邊暖爐旁駐足,仔細解下沾了雪沫的披風,待一身寒氣散儘,這才放輕腳步走到炕前。
她微微傾身,溫聲探問:“老祖宗,可是這炕火不夠暖?”“老毛病了,是骨頭縫裡早年積下的寒氣,再旺的炭火也焐不熱它。
”胡太姑婆眼皮微掀,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在她麵上一掃,隨即問道:“都安頓妥帖了?”雖未指名道姓,胡霽心中已如明鏡:“回老祖宗,雲姑娘已安置下了。
”說到此處,她語氣微妙地一頓,這才繼續道:“就在兄長生前所住的青鬆院裡。
”方纔她能如此及時地出現解圍,自然是眼前這位老祖宗暗中調度的結果。
實則胡霽對這位雲姑娘隻有厭煩。
愚不可及、優柔寡斷、無用的善心氾濫。
最最令她難以釋懷的是,胡綏因她而死。
醫者仁心?何其諷刺。
都說四時穀醫術卓絕,為何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無辜之人生生殞命?“阿霽,你心裡頭有怨氣。
”撥弄著指縫裡的蓍草,胡太姑婆的聲音不高,卻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莫不是在怨我?”“怎麼會?”胡霽麵色微變,忙不迭地屈身湊近炕沿,手下力道放得極輕極柔,小心翼翼地替太姑婆捶起那條病腿。
暖爐的炭火映著她低垂的側臉,卻驅不散眼底那層冰寒。
終究是無法壓抑住心底的不忿,她緊抿的唇線微微翕動,壓抑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害死了大哥……這等彌天大罪,便是叫她償命都不夠!老祖宗又何必留她在跟前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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