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郭酒樓自晨光微熹直至暮色沉沉,始終人聲鼎沸、車馬喧騰,盛景不減半分。
東方剛露魚肚白,酒樓便準時揭簾開市。門板一撤,熱氣與香氣先湧出門外,早等著的食客魚貫而入,不過片刻工夫,一樓大堂便座無虛席。四方桌拚得緊湊,長凳坐得滿滿噹噹,往來客商、本地鄉紳、趕路腳伕齊聚一堂,說話聲、喚茶聲、夥計吆喝聲、碗筷叮噹聲攪作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煙火氣裹著飯菜香,漫滿整條長街。
小二們個個腳不沾地,青布圍裙係在身上,在樓前樓後、樓上樓下穿梭如箭。端菜、添茶、抹桌、引座、應答客人吩咐,樣樣不落,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抬手用袖子一抹,又快步奔向下一桌,連站定喘口氣的間隙都冇有。
櫃檯後,石掌櫃穩穩坐鎮。一手飛快撥著鋥亮烏木算盤,珠子碰撞得劈啪作響,一刻不停;另一手握緊狼毫筆,墨汁飽滿,在賬本上疾書,字跡利落,入賬出賬分毫不錯,整個人忙得連抬頭的功夫都極少。
正埋頭算賬間,一縷春風穿門而入,柔柔和和拂過櫃檯,帶著街上的人聲與飯菜香氣。下一刻,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女聲輕飄飄落進他耳中,不揚不弱,清晰無比:
“掌櫃的,我回去了,待會讓人上樓收拾一下。”
石掌櫃指尖一頓,猛地回身望去。
身後隻有一麵斑駁舊木牆,空寂無人,連衣角都未曾瞧見。
他怔了片刻,抬手揉了揉耳朵,眼底浮起幾分又敬又怕的神色。剛遇上這種事時,他嚇得魂都快飛了,白日裡都疑心撞鬼,心神不寧好幾日。直到親眼見當家夫人不動聲色,便將好幾個飛簷走壁的飛賊擒住,他才真正信了,這世間真有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也難怪程老爺在家從不敢有半分二心,規矩得如同泥塑一般。石掌櫃暗自嘀咕,若是自家娘子也有這般本事,他定然比程景浩還要安分百倍。
回過神,他揚高聲音,穿過滿堂喧鬨吩咐:“張小二!等把這幾桌菜上完,立刻去三樓收拾!隻收桌上的碗筷盤碟,其餘東西,半分彆動!”
不遠處,跑堂多年的老夥計張小二聞言,嘴角往下一撇,滿臉不情願,卻也隻能拖長聲調應了一聲,腳步拖遝地挪了挪,滿心都是牴觸。
來程郭酒樓吃酒用飯的,大多是熟麵孔。家境寬裕的客人,心情好時便隨手打賞小費,掌櫃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約束。尤其新年這段時日,熟客出手格外大方,夥計們人人都能得些紅利,個個乾勁十足。
可自新年前起,酒樓三樓突然住進一位女客,旁人傳言是程府某位管事的妻子。
她身形矮小,麵黃肌瘦,一身粗布衣裳,瞧著就是最尋常的村婦,整日閉門不出,一日三餐都要夥計將飯菜送至三樓。最讓眾人詫異的是,她食量驚人,一餐能吃下五個壯年男子的份量,每次小二去收拾,桌上碗盤全都精光,隻剩少許殘湯。
石掌櫃和夥計們暗中留意許久,三樓除了這位婦人,再無他人。這般食量,比農家肥豬還要驚人。更讓夥計們心裡不快的是,她性子極吝嗇,新年裡彆說是紅包,就連一文小費都未曾給過。
日子一久,張小二對三樓送餐收盤的差事,徹底冇了半分熱忱。
仗著掌櫃忙碌無暇看管,他處處故意拖延。剛出鍋的飯菜熱氣騰騰,他偏要擱在一旁磨蹭,等涼透了再端上去;有時乾脆拖到午飯時辰,才慢悠悠去收清晨的餐盤。寒冬臘月,飯菜一冷便失了滋味,他心裡打著小算盤:若是那婦人吃不下,剩菜便能被他打包帶回家。酒樓本就人手緊缺,他這般拖延,也不算大過錯。
可無論他如何怠慢,每次送去的飯菜,再去收取時必定盤底朝天,乾乾淨淨。那婦人自始至終,從未向掌櫃提過一句不滿,更冇有指責過他。
這般沉默縱容,讓張小二越發膽大,行事愈發過分。有時趁四下無人,他還會偷偷將自己愛吃的菜扣下一些,揣入懷中私藏,反正三樓隻有那位孤僻婦人,定然無人察覺。
與此同時,街道之上,一匹老馬牽著一頂竹頂四方的簡陋馬車,身後跟著十餘輛鏢車,隊列整齊,穩穩朝著程郭酒樓疾馳而來。
車廂之內,程景浩抬眸,靜靜打量身旁的蘇民強許久,才緩緩開口:“你在京城待了數年,比柳三會處事。今日你帶他去貢院熟悉環境,聽聞那裡包食宿。記住,姿態一定要擺高,對他凶些,狠狠鎮住旁人。”
蘇民強一怔,滿臉困惑:“貢院?柳三這書呆子哪有資格入內讀書?裡麵的讀書人個個眼高於頂,我帶他去,能有何用?”
“我托人給他謀了份掃地的差事,你帶他前去,再合適不過。”
程景浩話音剛落,蘇民強渾身一僵,如同身上爬滿虱子,坐立難安,神色扭捏。
程景浩挑眉:“你這是怎麼了?”
“冇什麼……”蘇民強撓了撓頭,一臉懊惱,“隻是覺得今日不該穿紫衣,該著一身文雅衣衫。我這武夫打扮去貢院,不夠體麵,誰會高看柳三一眼?”
車廂角落的柳三聽了,也連連點頭,低聲附和:“這般穿金戴銀,太過招搖,確實不妥。”
程景浩看著兩人一本正經的模樣,忍不住狠狠翻了個白眼,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誰讓你們去貢院宣揚,這掃地書生有駙馬爺照拂?還兄友弟恭?你們書讀多了,腦子都糊塗了?”
一席話,讓蘇民強與柳三麵麵相覷,全然摸不著頭腦。
程景浩無奈長歎,耐著性子細細解釋:“你本是習武紈絝,再裝文雅,也入不了讀書人的眼。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他們個個自命清高,自詡聖人門徒,最會口舌之爭。”
“你就照方纔那般,直接把柳三拎到貢院,當眾罵他廢物無用,說他欠你銀錢,故作清高,特來貢院掃地還債。往後隔三差五便去鬨一場,罵他、堵他,越是凶狠越好。”
程景浩目光沉沉,語氣篤定:“你對他越狠,他在貢院的日子,反倒越好過。”
“啊?”蘇民強眼中一亮,聽得興致盎然,可轉念又猶豫,“這般行事,會不會有損我的形象?似乎不太好……”
柳三也在一旁連連搖頭,滿臉抗拒,心中暗自叫苦,跟著程景浩來上京,簡直是跌入了深坑。
程景浩瞥了他一眼,繼續逐條分析:“你雖身為駙馬,卻無實權,出身平民,走到哪裡都被人輕視。不如索性闖出凶名。日後你若能將糧倉檢事一職做好,朝廷說不定會提拔你出任武官。”
他轉頭看向柳三,神色嚴肅:“還有你,記住蘇民強這份‘人情’。他對你越狠,貢院眾人便越覺得你可憐,你反而能在此久留。其間有人幫扶,有人踩踏,你自己擦亮眼睛看清,莫要辜負我費儘心思為你謀劃的前程。”
兩人聽完,似懂非懂,滿臉茫然。
但蘇民強與程景浩從青雲城一路相伴至京城,情誼遠超親兄弟。他深知程景浩心思縝密,從不會做無用之事,聽他的定然冇錯。反正受苦受氣的是柳三,自己照做便是。
柳三獨坐角落,垂首不語,心中五味雜陳,隻覺前路茫茫,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