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那夜負氣跑出望月軒,並未走遠。
她隻是躲在了府邸後院那片假山湖石的陰影裡,抱著雙膝,將臉埋入臂彎。
委屈、憤怒、還有一絲不被理解的孤獨感,像潮水般淹冇著她。
昭哥哥從未用那樣嚴厲的語氣對她說話。
長安的規矩,那些虛偽的笑容,還有那個薩仁公主……一切都讓她窒息。
她想念雪魄,想念那種無需言語就能彼此理解的默契。
霍昭在原地站立良久,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袂。
他終究冇有立刻去尋她,他知道阿月需要獨自冷靜的空間,而他也需要整理自己紛亂的心緒。
他並非不懂她的感受,隻是在這漩渦中心,他必須為她豎起最堅固的盾牌,哪怕這盾牌會暫時傷到她。
然而,次日清晨,一條突如其來的訊息,打破了霍府的平靜,甚至震動了整個長安的禁軍係統。
——有體型巨大的白色野獸,昨夜試圖闖入北闕甲第霍將軍府邸,被巡夜禁軍發現,雙方發生對峙。
那白獸極其矯健凶猛,傷了幾名軍士後遁入夜色,禁軍正在全城搜捕!
訊息傳到霍昭耳中時,他正在用早膳,聞言手中的銀箸“啪”地一聲落在案上。
白色巨獸……除了雪魄,還能有誰!
“糊塗!”霍昭猛地起身,麵色鐵青。
他立刻意識到,定是阿月昨夜情緒劇烈波動,那種源自血脈與共生的聯絡,讓遠在苑囿的雪魄感知到了她的痛苦與召喚,這纔不顧一切想要闖入城中!
他立刻下令:“備馬!持我令牌,去北軍禁軍大營,傳我命令,停止搜捕,那白狼乃本將軍馴養的靈獸,一切損傷由我承擔!周遠,帶你的人,立刻跟我出城!”
他必須立刻找到雪魄,在事態進一步擴大、被有心人利用之前!
而望月軒內,阿月也聽到了府中下人的竊竊私語。
“白色巨狼”、“闖入”、“禁軍搜捕”……這些詞語像針一樣紮進她的心裡。
她瞬間明白過來,是雪魄!它一定是感應到了她的難過!
愧疚和擔憂瞬間淹冇了昨晚的委屈。
她衝出院子,正好遇到快步走來的霍昭。
“昭哥哥!雪魄它……”
阿月抓住霍昭的衣袖,眼圈通紅,聲音帶著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我……”
霍昭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心頭一軟,所有責備的話都嚥了回去。
他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斬釘截鐵:“我知道。彆怕,我這就去帶它回來。你留在府裡,哪裡也彆去!”
“不!我要去!”
阿月倔強地抬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隻有我能最快找到它,安撫它!它是因為我才這樣的!”
霍昭凝視著她,看到了她眼中的堅持與責任。
他深知她說得對,雪魄此刻必然因傷人和被追捕而處於極度警惕和暴躁的狀態,除了阿月,無人能輕易接近。
“好!”霍昭不再猶豫,“跟我走!”
兩人帶著一隊精銳護衛和周遠麾下的暗衛,快馬加鞭衝出長安城,直奔安置雪魄的苑囿。
果然,苑囿留守的心腹稟報,雪魄昨夜焦躁不安,半夜時分撞破圍欄逃脫了。
霍昭立刻下令以苑囿為中心,向外輻射搜尋,但嚴禁傷害,隻可驅趕圍堵。
阿月翻身下馬,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緒,嘗試用那種超越言語的方式去感應。
她走到一處高地,將手指放入口中,發出一聲悠長而淒厲的狼嚎。
這聲音與她平日裡清亮的嗓音截然不同,充滿了野性的呼喚與安撫。
周圍的護衛們都麵露驚異,霍昭則抬手示意他們保持安靜。
片刻之後,遠處的山林中,傳來一聲微弱但清晰的狼嚎迴應!
“在那邊!”阿月眼睛一亮,毫不猶豫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衝去。
霍昭立刻帶人緊隨其後。
在一處隱蔽的山穀溪流邊,他們找到了雪魄。
它白色的皮毛上沾著些許塵土和已經乾涸的血跡(顯然是禁軍的),前腿有一道箭矢擦過的傷痕,正焦躁地舔舐著。
看到大批人馬靠近,它立刻齜牙低吼,做出攻擊姿態。
“雪魄!是我!”阿月不顧一切地跑過去,聲音帶著哽咽。
看到阿月,雪魄的凶悍姿態瞬間收斂,它低嗚一聲,快步迎上,用巨大的頭顱親昵又帶著一絲委屈地蹭著阿月。
阿月緊緊抱住它的脖頸,將臉埋進它厚實的皮毛裡,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下。
“對不起,雪魄……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亂髮脾氣了……”
霍昭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晨曦透過林葉,灑在一人一狼相擁的身影上,充滿了原始而動人的力量。
他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後怕,有慶幸,更有一種深刻的觸動。
他走過去,在幾步外停下,朝著依舊對他保持一絲警惕的雪魄,伸出了手,目光坦然。
雪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懷中依賴地抱著它的阿月,最終,它緩緩低下頭,用濕涼的鼻尖,輕輕碰了碰霍昭的手心。
這一刻,所有的隔閡與誤解,似乎在無聲中冰釋。
霍昭伸出手,將阿月和雪魄一起,輕輕攬住。
他感覺到阿月身體的微微顫抖,也感覺到雪魄逐漸平息的呼吸。
“回去吧,”霍昭的聲音低沉而溫和,“以後……若想雪魄,我定期帶你來城外看它。在府裡……若覺得悶了,委屈了,可以直接告訴我,莫要再一個人跑開,好嗎?”
阿月在他懷中用力點頭,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我知道了,昭哥哥。我以後會努力學規矩,不給你惹麻煩……可是,你也不能像昨天那樣凶我。”
霍昭看著她委屈又認真的模樣,忍不住抬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唇角泛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微笑:“好,是昭哥哥不好。”
經此一事,兄妹二人之間的情感,在共同擔憂、尋找與和解的過程中,反而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昇華。
那份羈絆,更深,更韌。
而雪魄闖入京城的風波,也被霍昭以“馴養靈獸受驚走失”為由強行壓了下去,但無疑,這隻通人性的白狼,以及它與阿月、與霍昭的關係,再次成為了長安某些人暗中關注的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