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鬆動
南宮詩傾發現自己變了。這種變化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一點一點積累的,像春天的冰,表麵上看不出變化,底下已經在悄悄融化。
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是從那串糖葫蘆開始的?還是從那盆紅梅開始的?是從他笨手笨腳做點心的那天開始的?還是從他在戲園子裏說“戲沒有你好看”那天開始的?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的心,那顆被她用銅牆鐵壁封死了的心,出現了一道裂縫。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它存在。
那天晚上,君淩墨走後,南宮詩傾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那盆紅梅發呆。月光照在梅花上,紅的花、白的月光,像一幅工筆畫。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花瓣。花瓣冰涼,帶著夜晚的露水,在她指尖留下一小片濕潤。
“春桃。”她開口。
春桃從側殿探出頭來:“王妃?”
“你說,一個人要怎樣才能知道自己喜歡另一個人?”
春桃愣了一下,想了想,說:“奴婢聽說,喜歡一個人,就是見不到他的時候會想他,見到了又不知道說什麽。他笑你也笑,他難過你也難過。他受傷了,你比他還疼。”
南宮詩傾沉默了很久。
見不到的時候會想他。她今天確實想他了——知道他一個人去見太後的時候,她的心跳停了一拍。那種感覺不是害怕,是擔心。擔心他出事,擔心他受傷,擔心他回不來。
見到了又不知道說什麽。他每天來霜華殿,她每天都說“王爺來了”“王爺慢走”“臣妾在”,翻來覆去就這幾句。不是沒話可說,是不敢說。怕說了,就收不回來了。
他笑她也笑。他今天笑了嗎?笑了。她說“臣妾擔心王爺,是因為王爺若是出了事,臣妾手裏的五萬兵馬就沒人幫忙管了”的時候,他笑了。她也想笑,但忍住了。
他受傷了,她比他還疼。他沒有受傷,但她想到他可能會受傷,心就開始疼了。
南宮詩傾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喜歡他。
不是“喜歡過”,不是“不想喜歡了”,不是“不敢喜歡了”。是喜歡。現在時。
這個認知讓她害怕。因為喜歡一個人,就是把刀遞給那個人。而她,已經遞過一次刀了。那次,刀被用來捅她自己。
“春桃。”
“奴婢在。”
“我好像……又喜歡上他了。”
春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奴婢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
“王妃每次看王爺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南宮詩傾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春桃。
“哪裏不一樣?”
“看別人的時候,王妃的眼睛是冷的。看王爺的時候,也是冷的。”春桃頓了頓,“但冷的程度不一樣。看別人是冬天,看王爺是秋天。看著冷,其實底下還有一點溫度。”
南宮詩傾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春桃,你比我更懂感情。”
“奴婢不懂。奴婢隻是看得多。”春桃走過來,把一件披風披在她肩上,“王妃,喜歡一個人沒有錯。怕的是喜歡了,不敢承認。”
南宮詩傾沒有說話。
喜歡了,不敢承認。
她確實不敢。
因為她怕。怕再次被傷害,怕再次被拋棄,怕再次從雲端跌入深淵。那種痛,她承受過一次,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但感情這種事,不是她想控製就能控製的。它像水,堵不住,攔不了,隻能讓它流。流到哪裏,是它的事,不是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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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君淩墨照常來了霜華殿。
南宮詩傾坐在迴廊上看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他,說:“王爺來了。”
和每天一樣。
但君淩墨覺得,今天這句話和昨天不一樣。哪裏不一樣,他說不上來。語氣?語調?還是眼神?他仔細看她的臉——還是那樣,清清淡淡的,像一朵開在深秋的白菊。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耳尖,微微泛紅。
“南宮詩傾,你耳朵怎麽紅了?”
南宮詩傾的手指微微一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翻過一頁書:“風吹的。”
“今天沒風。”
“那就是太陽曬的。”
“今天是陰天。”
南宮詩傾放下書,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王爺,您今天是來審問臣妾的,還是來看臣妾的?”
君淩墨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看著她故作鎮定的表情,心裏忽然明白了什麽。
她沒有說實話。
耳朵紅,不是風吹的,不是太陽曬的。
是害羞。
她在害羞。
君淩墨嘴角浮起一個笑容,沒有說破,在她對麵坐下。
“本王是來看你的。順便審問你。”
“臣妾有什麽好審問的?”
“多了。比如——昨天本王走後,你有沒有想本王?”
南宮詩傾的手微微一頓,然後繼續翻書:“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那你的耳朵為什麽更紅了?”
南宮詩傾放下書,站起身,走向屋裏:“王爺,臣妾身體不適,先回去了。”
君淩墨看著她的背影,笑了。
她逃了。
這是第一次。
以前她從來不會逃,隻會冷著臉懟回來。現在她逃了,說明她心虛了,說明她的心動了。
君淩墨站起身,跟著她走進屋裏。
“南宮詩傾,你跑什麽?”
“臣妾沒有跑。臣妾隻是身體不適。”
“哪裏不適?”
“心裏。”
君淩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很開心,笑到福安在院子外麵都聽到了。
南宮詩傾站在屋裏,背對著他,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王爺笑什麽?”
“笑你。”
“臣妾有什麽好笑的?”
“你終於承認了。”
南宮詩傾的手指慢慢攥緊。
“承認什麽?”
“承認你心裏有本王。”
南宮詩傾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認真,有堅定,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溫柔。
“王爺,”她的聲音很輕,“臣妾心裏有王爺。但那又怎樣?”
君淩墨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就夠了。”
“夠了?”
“夠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本王不需要你喜歡多少,隻需要你喜歡一點。一點就夠了。剩下的,本王來補。”
南宮詩傾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一點光,心裏那道裂縫又大了一些。
一點就夠了。
剩下的,他來補。
她從來沒有聽任何人說過這樣的話。
“王爺,”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您不怕臣妾再次把刀遞給您嗎?”
“不怕。”
“為什麽?”
“因為這一次,本王不會讓那把刀傷到你。”
南宮詩傾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默默流淚,而是眼淚自己流下來的,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她以為自己不會再為任何人哭了。但她錯了。她還是會哭,隻是能讓她哭的人,太少了。
君淩墨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他的手指很暖,指腹粗糲,觸到她的麵板時,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南宮詩傾。”
“臣妾在。”
“別哭了。你哭起來不好看。”
南宮詩傾睜開眼,看著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王爺,您說話還是這麽不中聽。”
“本王隻是說了實話。”
“實話最不中聽。”
“但最值錢。”
兩人對視著,笑了。
窗外,那盆紅梅在陽光下開得正旺,紅彤彤的,像一團火。
冬天還沒過去,但春天,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