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照青衣 第 1 章
-
雨,下得像是天被捅穿了窟窿。
冰冷的雨水砸在金陵城高低錯落的黛瓦上,濺起迷濛的水霧,將白日裡粉牆黛瓦的江南水鄉,浸染成一幅陰冷潮濕的墨卷。更深露重,白日喧囂的秦淮河畔,此刻隻剩風雨聲肆虐。唯有那棟臨河而建、朱門緊閉的“錦繡坊”——江南織造徐家的府邸兼工坊,透出一點昏黃搖曳的微光,卻更襯得四周死寂沉沉。
木照雪的身影,如同一抹被夜色和雨水共同洗練過的幽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錦繡坊那堵高大的院牆外。雨水順著她鬥笠寬大的邊緣彙聚成線,不斷滴落,在她深青色的六扇門公服肩頭洇開更深的水痕。她微微擡首,鬥笠下隻露出小半張臉,膚色冷白如玉,下頜線條繃得極緊,唇抿成一條毫無情緒的直線。
那雙點漆般的眸子,隔著雨幕,精準地鎖定了虛掩的後門門縫內,那一點異常的光亮——不是燈籠溫暖的光暈,更像是燭火在風中劇烈掙紮後留下的、瀕死般的慘淡餘光。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被雨水稀釋後依然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這氣味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上她的鼻尖,直透心底。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更寬的縫隙。木照雪側身閃入,反手合攏門扉,將滂沱的雨聲隔絕在外。門軸發出輕微得幾乎不存在的“吱呀”,淹冇在更濃重的死寂裡。
門房內一片狼藉。一個年約五十的仆役仰麵倒在血泊中,雙目圓睜,凝固著極致的驚恐。致命傷在咽喉,一道乾脆利落的切口,深可見骨,噴濺出的鮮血染紅了半邊牆壁和腳下的青磚。血腥味在這裡達到了頂峰。
木照雪的目光冇有過多停留,她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帶著刺骨的寒意,穿過連接前院的迴廊。雨滴從廊簷墜落,砸在石板路上,發出單調空洞的“啪嗒”聲。
迴廊儘頭,便是錦繡坊的核心——那間燈火通明的大廳。廳門洞開,裡麵的景象毫無遮掩地撞入眼簾。
饒是木照雪見慣了血腥,此刻呼吸也為之一窒。
燈火通明的大廳內,景象宛如人間煉獄。
江南織造徐正清,那個以圓滑精明著稱的富商,此刻肥胖的身軀癱在太師椅上,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脖子幾乎被利器砍斷大半,僅剩一點皮肉連著,濃稠的血漿浸透了他華貴的錦袍,沿著椅腳蜿蜒而下,在地麵彙成一灘刺目的暗紅。
他的妻子徐夫人,一個風韻猶存的婦人,伏倒在離他不遠的八仙桌上。她的身體還維持著向前撲倒的姿勢,一隻手向前伸出,似乎想抓住什麼,後背心臟的位置插著一柄匕首,隻餘烏木的柄露在外麵。桌上散亂著賬冊、算盤和一套精緻的白瓷茶具,一個茶杯滾落在桌沿,杯壁染著血,裡麵的茶水早已冷透,混合著血液流淌。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廳堂中央。三個護院打扮的壯漢橫七豎八地倒在那裡,死狀淒慘。一個被開膛破肚,腸子流了一地;一個胸口凹陷下去,明顯是遭了重擊;還有一個半邊臉血肉模糊,似乎是被某種鈍器砸碎。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內臟破裂的腥臊味,被穿堂風吹拂,幾乎令人窒息。
燭台上的蠟燭燃燒過半,燭淚堆積如小山,燭火在穿堂風中瘋狂搖曳,將牆壁上噴濺狀的、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以及地上形態各異的屍體投影拉扯得巨大而扭曲,如同地獄中群魔亂舞。
木照雪麵無表情,目光銳利如刀,一寸寸掃過這血腥的屠場。她的靴子踩在黏膩的血泊邊緣,發出輕微而令人不適的聲響。她留意到徐正清緊握的右手,指縫間似乎有東西。她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指尖小心掰開那僵硬的手指。
一小塊布料。顏色是極深沉的靛藍,質地堅韌,邊緣有撕裂的痕跡,像是從某種衣物上強行扯下的。她將布片小心收入懷中特製的油紙袋。
起身時,她的目光被大廳通往內院的門檻處一點細小的反光吸引。是一枚銅錢大小的暗器,造型奇特,像一枚扭曲的蛇牙,通體泛著幽藍的冷光,尖端還殘留著一點深褐色的血漬。她同樣用油紙袋收起。
就在她凝神觀察蛇牙暗器時,頭頂上方,極細微的,傳來一聲幾乎被風雨聲完全吞冇的輕響。
哢嚓。
像是腐朽的瓦片,被什麼東西輕輕踩裂了。
木照雪瞳孔驟然收縮!她冇有絲毫猶豫,身體瞬間由靜轉動,如同蓄滿力的獵豹,腳尖在粘稠的血泊邊緣一點,整個人已如一道撕裂雨幕的青色閃電,向大廳通往內院的側門衝去!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側門通向後花園和繡樓。她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佈置精巧、此刻卻被風雨摧殘得一片狼藉的園子。假山嶙峋,花木傾倒。她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靠近院牆的一處高大假山陰影裡,一個黑影正無聲無息地向上攀爬,動作輕盈利落得如同貍貓,眼看就要翻上牆頭!
“站住!”木照雪的聲音冰冷徹骨,穿透雨幕。
那黑影聞聲,攀爬的動作冇有絲毫停滯,反而更快了幾分。
木照雪眼中寒芒一閃,手腕一翻,一道烏光自袖中激射而出!不是致命的弩箭,而是一枚帶著細長鎖鏈的六扇門特製捕索爪!鐵爪撕裂雨簾,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取那黑影的小腿!
黑影似乎背後長眼,攀在牆頭的手猛地一按,身體在半空中硬生生一個不可思議的擰轉,竟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呼嘯而至的鐵爪!鐵爪“鐺”的一聲重重抓在青磚牆麵上,濺起幾點火星。
黑影借力,輕盈地落在牆頭,居高臨下。藉著假山旁一盞未熄滅的風燈微光,木照雪看清了對方。
是個身形略顯單薄的年輕“公子”。一身被雨水打濕的靛青綢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略顯瘦削的輪廓。臉上沾了些泥水,卻難掩其下過於精緻的五官,尤其是一雙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亮得驚人,此刻正帶著一絲被追捕的驚怒和強自鎮定的狡黠,灼灼地回視著木照雪。
“好俊的身手!”牆頭的“青衫公子”開口了,聲音刻意壓得有些低沉沙啞,卻依舊帶著一種奇特的清亮感,穿透嘩嘩的雨聲,“不過,捕頭大人,您這招呼打得可真夠‘熱情’的!”
木照雪根本不為所動。雨水順著她的鬥笠邊緣流下,在她冷玉般的臉頰上滑落。她右手緩緩擡起,按在了腰間佩刀的鯊魚皮刀柄上,拇指輕輕頂開了刀鍔,露出一線冷冽如冰的刀鋒寒光。左手則穩穩地垂在身側,隨時準備發出致命的袖箭或捕索。
“凶案現場,鬼祟潛藏。”她的聲音比這秋雨更冷,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你是何人凶手還是同黨”每一個字都帶著無形的壓力,彷彿周圍的雨點都為之一滯。
那“青衫公子”站在濕滑的牆頭,身形卻穩如磐石,聞言竟不慌不忙地擡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動作間帶著一種刻意的瀟灑。他手腕一翻,一柄小巧的玉骨摺扇竟從袖中滑出,“啪”地一聲打開,在瓢潑大雨中象征性地搖了搖,顯得異常突兀又古怪。
“哎呀呀,捕頭大人,您這可真是冤枉好人了!”那刻意壓低的嗓音裡帶著一種誇張的委屈,眼波流轉間,狡黠的光芒卻更盛,“在下不過是恰巧路過,被這淒風苦雨逼得進來躲躲,哪曾想撞見這麼一樁嚇死人的勾當!正要腳底抹油,您就來了,還二話不說就動傢夥,可把在下的小心肝嚇得撲通撲通直跳呢!”
這番油腔滑調、避重就輕的說辭,配上那在雨中搖扇的做派,足以讓任何嚴肅的捕快火冒三丈。
木照雪的眼神卻愈發冰寒,按在刀柄上的拇指又頂開了一分,刀鋒出鞘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路過躲雨”她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帶著濃重的諷刺,“躲到凶案重地的後院假山上你當六扇門是擺設”
“青衫公子”的扇子搖得更快了,彷彿這樣就能扇走這無形的殺氣和冰冷的雨水。“誤會!天大的誤會!”他語氣急切,眼神卻飛快地瞟了一眼木照雪身後燈火通明的大廳方向,又迅速收回,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兮兮,“捕頭大人,在下雖然膽小,但眼睛還冇瞎!方纔躲在那邊迴廊的陰影裡,可看得真真兒的!”
木照雪按刀的手微微一頓,眼神銳利如鷹隼,緊緊鎖住對方:“你看見了什麼”
“一個黑影!”青衫公子立刻介麵,語速極快,像是在背誦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個子挺高,跟座鐵塔似的!穿著一身黑,蒙著臉,手裡拎著把鬼頭刀,刀口還滴著血呢!那身手,嘖嘖,快得像陣黑風!他砍翻了最後那個護院,從大廳側門衝出來,腳尖在那邊那棵歪脖子桂花樹上一蹬,‘嗖’地一下,就翻過西邊那堵牆跑了!”他一邊說,一邊用扇子朝西邊的院牆方向使勁指了指,動作幅度很大,似乎在強調自己話語的真實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