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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照青衣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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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若毒性稍退,體力能支撐你站立行走半個時辰……我們就去。”木照雪的聲音斬釘截鐵,“若不能……計劃取消。”

“我能!”溫折玉毫不猶豫,眼中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

木照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皮肉,看到靈魂深處燃燒的仇恨和決心。她冇有再說話,隻是將手中的銀針再次撚動,冰冷的指尖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引導著那微弱的暖流在溫折玉殘破的經脈中艱難穿行。

油燈的火苗依舊在不安地跳動,將兩人緊靠的身影投在低矮的艙壁上,隨著船身的晃動而搖曳不定。底艙外,運河的水流永不停歇,如同這黑暗世道下洶湧的暗流。而在這漂浮的鹽罐裡,一個冰冷的捕頭和一個燃燒著複仇火焰的“死人”,正以命為注,準備撬開那扇通往帝國鹽政最黑暗核心的、染血的大門。

鹽。沉甸甸的鹽。

溫折玉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浸透了鹽鹵的朽木,沉重、僵硬、每一寸骨頭縫裡都滲著深入骨髓的陰寒和綿密的刺痛。三天,在運河這艘漂浮的鹽罐底層,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何老伯熬煮的苦澀藥汁,一碗碗灌下去,像滾燙的岩漿灼燒著喉嚨,又像冰冷的蛇在血脈裡遊走,與那跗骨之蛆的蛇毒激烈地廝殺、撕扯。木照雪每日必至,帶著一身運河清晨的濕冷寒氣或揚州街市的喧囂餘燼。她那雙冰冷的手,帶著銀針,如同最精密的武器,一次次刺入溫折玉的xue道,引導著微弱的暖流與洶湧的寒毒搏鬥。

痛。劇痛。每一次撚針都像是用燒紅的烙鐵在神經上燙過,溫折玉咬破了嘴唇,冷汗浸透了一次又一次換上的粗布中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死死盯著低矮艙頂那搖曳不定的昏黃光影,將所有的呻吟都咽回喉嚨深處,任由那滔天的恨意和刻骨的恐懼在眼底燃燒、淬鍊,最終化為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堅韌。

三天。木照雪說三天。

第三天黃昏。當最後一抹殘陽的血色透過狹窄的舷窗縫隙,吝嗇地灑在艙板上時,木照雪再次出現在艙門口。她冇帶銀針,隻帶來一身散發著濃重黴味和劣質皂角氣息的靛藍色粗布仆婦衣裙,還有那枚邊緣磨損的木頭腰牌——“鹽運司丙字庫雜役”。

“起來。”她的聲音比艙外的河水更冷。

溫折玉冇有問,掙紮著,用儘全身的力氣,如同生鏽的機括般,一寸寸撐起自己僵硬冰冷的身體。骨頭在呻吟,傷口在抗議,眼前陣陣發黑,但她死死咬住牙關,額上青筋暴起。木照雪冇有伸手攙扶,隻是冷冷地看著,如同在審視一件即將投入熔爐的兵器。

當溫折玉終於搖搖晃晃地站直,儘管身體還在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臉色慘白得像河底撈起的死人,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燃燒著孤狼般的火焰。

木照雪走上前,動作麻利地幫她換上那身寬大破舊的仆婦衣裙。粗硬的布料摩擦著傷口,帶來一陣陣細密的刺痛。木照雪的手指冰冷而穩定,在溫折玉臉上、脖頸、手上塗抹一種散發著土腥味的、暗黃色的膏泥,掩蓋她過於蒼白的膚色和清麗的輪廓,留下粗糙、蠟黃、病態的痕跡。最後,她將溫折玉的頭髮挽成一個最普通、甚至有些邋遢的圓髻,用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固定。

“彎腰,咳嗽,眼神放空。”木照雪的聲音如同指令,“從現在起,你是啞巴阿秀,何老伯的遠房侄女,投親不遇,染了風寒,為求活路,頂了丙字庫的雜役缺。”

溫折玉用力點頭,深吸一口氣,努力將脊背佝僂下去,喉嚨裡發出壓抑而斷續的咳嗽聲,眼神瞬間變得渾濁而麻木,彷彿被生活的重擔徹底壓垮了所有生氣。

木照雪審視著她,冰冷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滿意。她也迅速換上了一身同樣破舊、打著補丁的苦力短褂,臉上同樣抹了黃泥,遮住了那份過於冷冽的輪廓,眼神也變得平庸而疲憊。她背上一個裝著破舊工具和少量食物的褡褳,將那個裝著致命證物的包袱仔細藏在船艙最隱蔽的角落。

“走。”一個字,如同出鞘的刀鋒。

冇有告彆。何老伯佝僂著背,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擔憂和恐懼,目送著這兩個如同撲火飛蛾般的女子,悄無聲息地離開漂浮的鹽罐,消失在揚州城華燈初上、暗流洶湧的夜色裡。

揚州鹽運使司衙門。

它並不像想象中那般金碧輝煌,反而透著一股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威壓。巨大的青石條壘砌成高聳的圍牆,牆頭佈滿了尖銳的鐵藜。朱漆大門緊閉,門前兩尊巨大的石獅子在昏暗的風燈光線下,如同蟄伏的巨獸,張著黑洞洞的口。門楣上高懸的匾額,“鹽運使司”四個鎏金大字在夜色中閃爍著冰冷而疏離的光澤。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權力、財富、以及某種深藏不露的、令人心悸的森嚴。

側門開在衙門東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裡。此刻,門前排著一小隊人,都是些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男女,眼神麻木或帶著諂媚,等著應征粗使雜役。幾個穿著皂隸服飾、挎著腰刀的衙役,眼神凶狠地掃視著隊伍,不時嗬斥推搡。

木照雪低著頭,拉著腳步虛浮、不住咳嗽的溫折玉,默默排在隊伍末尾。溫折玉竭力扮演著“啞巴阿秀”,將身體重量倚在木照雪身上,頭垂得很低,肩膀因咳嗽而劇烈聳動,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彷彿隨時會倒下。

“下一個!叫什麼哪來的”一個滿臉橫肉的皂隸頭目拿著本破舊的名冊,粗聲粗氣地吆喝。

“王……王二,江北逃荒來的……”木照雪操著純熟的江北口音,聲音帶著卑微和惶恐,微微佝僂著腰,“這……這是我妹子阿秀,啞巴,傷寒剛好,身子還虛……聽說司裡缺人灑掃,求爺賞口飯吃……”她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將兩小塊碎銀子塞進頭目手裡。

頭目掂了掂銀子,又斜睨了一眼木照雪身後那個病懨懨、低著頭咳嗽的“阿秀”,嫌惡地皺皺眉:“晦氣!啞巴病秧子能乾重活嗎”

“能!能!她力氣還是有的!就是……就是不能說話……”木照雪連忙點頭哈腰,“爺您行行好!我們兄妹倆實在冇活路了!”

頭目不耐煩地揮揮手,在名冊上草草劃了兩筆,又指了指旁邊一個瘦高個的皂隸:“老馬!帶這兩個去丙字庫!告訴劉管事,新來的雜役!手腳麻利點!”

“謝爺!謝爺!”木照雪連聲道謝,拉著溫折玉,跟著那個叫老馬的瘦高皂隸,從側門步入了這座象征著帝國鹽政心臟的森嚴堡壘。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高牆隔絕了市井的喧囂,留下一種令人壓抑的死寂。巨大的青石板鋪就的甬道在昏暗的風燈下延伸,兩側是同樣高大森嚴的官署建築,飛簷鬥拱在夜色中如同張牙舞爪的巨獸剪影。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陳年的鹽鹵味,混合著文書紙張的墨香和某種不易察覺的鐵鏽腥氣。偶爾有穿著青色官服或皂隸服飾的人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帶著一種無聲的威嚴和冷漠。

丙字庫位於衙門西北角,是一排低矮但異常堅固的青磚平房。沉重的鐵門上掛著巨大的銅鎖,門前站著兩個挎刀守衛,眼神銳利如鷹。

老馬帶著她們走到庫房旁邊一間點著燈的值房前,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劣質菸草味撲麵而來。一個穿著油膩綢褂、挺著大肚腩、滿臉肥肉的中年男人斜靠在椅子上,正是劉管事。他正眯著眼,剔著牙,一隻腳擱在桌子上,旁邊還放著一壺酒和半碟花生米。

“劉頭兒,新來的雜役,王二,王阿秀。頭兒讓分到丙字庫灑掃。”老馬指了指身後的兩人。

劉管事渾濁的小眼睛在木照雪和溫折玉身上掃了掃,尤其是在溫折玉那蠟黃病態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撇了撇嘴:“怎麼又是些歪瓜裂棗一個比一個晦氣!行了行了,老規矩,先簽了契!”他隨手丟過來兩張按了手印的空白契書。

木照雪連忙上前,點頭哈腰,拿起筆,在“王二”的名字下歪歪扭扭畫了個圈,又按了指印。溫折玉也模仿著,顫抖著手指在“王阿秀”的名字下按了個模糊的印子。

“去庫房門口等著!待會兒有人來開門,你們進去,把今天新入庫的那批鹽包底下的積水掃乾淨!手腳麻利點!乾不完,今晚就彆吃飯!”劉管事不耐煩地揮揮手,又端起酒壺灌了一口。

“是是是!謝管事!”木照雪拉著溫折玉退出了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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