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照青衣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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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丙字庫前的空地上,隻有她們兩人和兩個如同石雕般站立的守衛。寒風捲著濃重的鹽鹵味,鑽進破舊的衣衫,帶來刺骨的寒意。溫折玉隻覺得身體裡的力氣正在飛速流逝,陰寒的麻痹感再次順著經脈蔓延,肩頭的傷口在冰冷的空氣刺激下,一跳一跳地抽痛。她靠著冰冷的牆壁,努力維持著咳嗽和佝僂的姿態,眼神卻死死盯著那扇沉重的、緊閉的鐵門。
庫房。賬冊。證據。那批天佑四年的“賑災鹽”……就在這裡麵嗎
時間在死寂和寒冷中緩慢流淌。不知過了多久,沉重的腳步聲從甬道另一端傳來。一個穿著管事服飾、麵容刻板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提著燈籠的小吏走了過來。守衛驗看過腰牌,巨大的銅鎖發出“哢噠哢噠”的機括聲,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比外麵濃烈百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鹽鹵氣息混雜著陳年灰塵的味道,如同粘稠的潮水般洶湧而出!溫折玉被這氣味嗆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幾乎喘不過氣。
“你們兩個!進去!隻許清掃門口積水!不許往裡走!不許亂碰!一炷香時間!乾不完就滾蛋!”刻板管事的聲音冰冷無情,如同機器。
木照雪低著頭,連聲應諾,拉著咳得直不起腰的溫折玉,從那狹窄的門縫擠了進去。
“哐當!”
沉重的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隔絕了最後一絲微弱的光線和外界的聲響!巨大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鹽鹵氣味瞬間將兩人徹底吞冇!
隻有刻板管事留在門外那兩個小吏提著的燈籠,透過門縫最上方的氣窗,投射下幾縷極其微弱、搖晃不定的昏黃光線,勉強勾勒出庫房門口一小片區域。
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彷彿一頭蟄伏在深淵的巨獸,無聲地張開著大口。空氣死寂得可怕,隻有她們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濃烈到極致的鹽鹵味如同實質的牆壁,壓迫著神經。
溫折玉的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一半是凍的,一半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這黑暗……這死寂……這無處不在的鹽的氣息……像極了三年前那個被烈焰吞噬的夜晚!爹孃的慘叫似乎就在耳邊迴響!
“彆怕。”木照雪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異常清晰。她緊緊握住溫折玉冰涼顫抖的手,力道很大,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她的目光如同最銳利的夜鷹,穿透濃重的黑暗,快速掃視著門口這片被微弱光線勉強照亮的區域。
地上確實有一小灘積水,散發著更濃烈的鹽鹵味,顯然是鹽包滲出的。牆角靠著幾把破舊的竹掃帚。
“乾活。”木照雪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命令。她鬆開溫折玉的手,拿起一把掃帚,開始緩慢而認真地清掃地上的積水,發出沙沙的聲響。動作標準得如同一個真正的雜役。
溫折玉明白了。門外有人守著!她們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她強壓下翻騰的恐懼和身體的劇痛,也拿起掃帚,學著木照雪的樣子,笨拙地、有一下冇一下地掃著地,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咳嗽聲,身體搖晃得更加厲害。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溫折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庫房深處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賬冊……證據……到底在哪裡木照雪要怎麼找
就在這時,木照雪的動作似乎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趔趄,掃帚脫手飛出,咕嚕嚕滾向了庫房深處那片黑暗!
“唔……”木照雪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似乎扭到了腳,蹲下身去。
門外立刻傳來刻板管事冰冷的聲音:“怎麼回事!”
“冇……冇事!管事大人!”木照雪連忙用江北口音惶恐地回答,“小的……小的冇站穩,掃帚……掃帚掉裡麵去了……”
“廢物!”管事的聲音帶著怒意,“自己爬進去撿!快點!彆磨蹭!”
“是是是!”木照雪連聲應道,聲音帶著痛苦和惶恐。她掙紮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摸索著向庫房深處那片黑暗走去。身影很快被濃重的黑暗徹底吞冇。
溫折玉的心瞬間揪緊!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緊張地望著木照雪消失的方向,呼吸幾乎停止。黑暗中,冇有任何聲息。隻有門外燈籠微弱的光線,在門口那一小灘積水上投下搖曳的光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死寂。令人發狂的死寂。
突然!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枯枝斷裂的聲音,從庫房深處那片絕對的黑暗中傳來!
緊接著,是某種重物被移動的、沉悶的摩擦聲!非常輕微,但在死寂中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溫折玉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被髮現了!木照雪有危險!
門外的刻板管事顯然也聽到了!他厲聲喝道:“裡麵怎麼回事!王二!滾出來!”
庫房深處,死寂一片。冇有任何迴應!
“開門!”管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驚怒!
“哐當!哐當!”巨大的鐵鎖被粗暴地晃動!門外的守衛似乎準備強行開門!
溫折玉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嚨!怎麼辦!木照雪還冇出來!門一開,一切都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呼啦——!”
庫房深處那片絕對的黑暗中,猛地騰起一團橘紅色的火焰!火焰迅速蔓延,瞬間點燃了堆積如山的鹽包!濃煙裹挾著刺鼻的焦糊味和更加濃烈的鹽鹵氣,如同翻滾的黑龍,猛地向門口湧來!
“走水啦——!!!”
溫折玉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不是偽裝,是發自靈魂的恐懼!火光!又是火光!三年前那吞噬一切的地獄之火!
這突如其來的尖叫和驟然騰起的火光濃煙,如同在死水潭裡投入巨石!門外的管事和守衛瞬間亂作一團!
“開門!快開門!救火!”刻板管事氣急敗壞地嘶吼!
“鑰匙!鑰匙在劉頭兒那裡!”守衛驚慌失措!
濃煙已經翻滾著湧到了門口!溫折玉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直流,視線一片模糊!火光在濃煙中跳躍,映照出庫房深處堆積如山的鹽包輪廓,也映照出門口這片區域一片混亂的人影!
混亂!極致的混亂!
就在這濃煙、火光、尖叫、嘶吼交織的混亂瞬間——
一道深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濃煙最深處翻滾而出!動作快如閃電,精準地避開了門口慌亂的人影,一把抓住被濃煙嗆得幾乎窒息的溫折玉!
“走!”木照雪的聲音在溫折玉耳邊炸響!冰冷、短促、帶著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她的臉上沾著菸灰,眼神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亮得駭人!她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得手了!
木照雪冇有絲毫停頓,藉著濃煙的掩護和門口的混亂,拉著溫折玉,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疾風,貼著庫房牆壁,向著與大門相反的方向——那片堆放著廢棄木箱和雜物的黑暗角落衝去!
“抓住她們!彆讓她們跑了!”濃煙中傳來管事氣急敗壞的嘶吼!守衛們終於反應過來,拔出腰刀,試圖追趕!
但濃煙滾滾,火光跳躍,人影幢幢,哪裡還分得清方向!
木照雪拉著溫折玉衝到角落,那裡赫然有一個被雜物半掩的、黑黢黢的排水溝入口!溝口不大,僅容一人通過,散發著濃烈的惡臭!
“下去!”木照雪不由分說,將溫折玉猛地推進那深不見底的溝口!
溫折玉隻覺得身體瞬間被冰冷粘稠的汙泥包裹!惡臭熏得她幾乎暈厥!但求生的本能讓她手腳並用,拚命向前爬去!
木照雪緊隨其後,滑入溝中!在滑入的瞬間,她反手將旁邊一個沉重的破木箱猛地拉倒,堵住了大半溝口!
“追!她們鑽溝跑了!”守衛的怒吼和雜亂的腳步聲在頭頂響起!
冰冷、惡臭、粘稠的汙泥包裹著兩人。溝道狹窄,隻能匍匐前進。溫折玉幾乎窒息,傷口在汙泥的刺激下劇痛鑽心,每一次挪動都耗儘了她殘存的力氣。木照雪緊跟在後麵,一隻手死死抓住溫折玉的腳踝,拖拽著她,在黑暗汙穢中艱難前行。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水波反射的光亮!還有嘩嘩的水聲!
運河!
出口!
溫折玉心中湧起一股絕處逢生的狂喜!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向前掙紮!
然而,就在她的頭即將探出溝口的刹那——
“咻!咻!咻!”
三道熟悉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自溝口外運河對岸的黑暗中激射而來!角度刁鑽狠辣,完全封死了溝口!
幽藍的蛇牙鏢!
“銀燕子”的殺手!他們竟然埋伏在這裡!
溫折玉的血液瞬間凍結!身體僵硬在汙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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