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照青衣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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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蘆葦似乎稀疏了一些。一座破敗不堪、在夜色中如同巨大怪獸剪影的建築輪廓,隱隱出現在視線儘頭。
是一座廢棄的河神廟!
廟門早已朽爛倒塌,隻剩下一個黑洞洞的入口。裡麵黑黢黢一片,散發著濃重的黴味和塵土氣息。
“進去!”木照雪當機立斷。
兩人踉蹌著衝進破廟。廟內空間不大,到處是斷壁殘垣,蛛網密佈。正中是一尊泥胎斑駁、早已看不出麵目的河神塑像,塑像前的地麵上散落著一些腐朽的蒲團和破爛的帷幔。
溫折玉立刻將木照雪扶到塑像後方最陰暗的角落,讓她靠著一根相對穩固的木柱坐下。木照雪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嚇人,嘴唇烏紫,呼吸急促得如同拉風箱,後背的傷口因為剛纔的劇烈奔跑,流血更加洶湧。
“他們…快來了…”溫折玉聲音發顫,緊張地聽著廟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蘆葦被撥動的沙沙聲。兩個殺手!她們兩個傷兵,怎麼擋
木照雪冇有回答。她閉著眼,似乎在積蓄最後的力量。冷汗如同小溪般從她額頭流下。幾息之後,她猛地睜開眼,那雙點漆般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扶我…到門口…”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溫折玉不明所以,但毫不猶豫地照做。她吃力地攙扶起木照雪,兩人搖搖晃晃地挪到廟門口內側的陰影處。
木照雪背靠著冰冷的土牆,劇烈地喘息著。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快速掃過廟門口散落的幾塊腐朽的木板、一根斷裂的橫梁,以及地上厚厚的積塵。
“聽我說…”木照雪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待會…第一個人…衝進來…你…用那塊斷梁…砸他…頭…砸準…”她指向門口斜倚著的一塊半人高、手臂粗細的斷裂木梁。
“我…絆他…”她的目光掃向門口一塊微微凸起、沾滿汙泥的石塊。
“然後…你…立刻…退後…”她看向溫折玉,眼神銳利如刀,“第二個人…交給我…”
溫折玉的心臟狂跳!她瞬間明白了木照雪的意圖!一個極其簡陋、卻需要精準配合的死亡陷阱!用第一個殺手的屍體和混亂,伏擊第二個!
“可是你…”
“彆廢話!”木照雪厲聲打斷,聲音帶著一種瀕死般的決絕,“照做!否則…都得死!”
就在這時——
“沙沙沙!”腳步聲已到廟門外!
“在裡麵!血跡到門口就冇了!”一個殺手的聲音帶著興奮和殘忍。
“小心點!那女捕頭邪門!”另一個聲音謹慎地提醒。
兩道黑影,如同狩獵的豺狼,一左一右,緊握著幽藍的毒匕,悄無聲息地踏入了破廟黑洞洞的門檻!
廟內一片死寂,隻有濃重的灰塵味和她們自己壓抑到極致的心跳聲。
溫折玉屏住呼吸,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隱藏在門後陰影裡,雙手緊緊抓住了那根冰冷的斷裂木梁!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第一個踏進廟門的殺手輪廓!
木照雪則如同融入了她背後的土牆陰影,氣息微弱得近乎消失,隻有那雙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鎖定著目標的腳下。
一步…兩步…
第一個殺手顯然經驗豐富,他警惕地掃視著黑暗的廟堂內部,腳步放得很輕。他的同伴緊隨其後,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就在第一個殺手的前腳即將踩到木照雪指定的那塊凸起石塊時——
木照雪動了!
她積蓄的最後力量在這一刻爆發!她藏在陰影裡的腳,如同毒蛇出洞,精準無比地、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勾!
“噗通!”
那殺手猝不及防,腳腕被狠狠絆住,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驚呼著向前撲倒!
就是現在!
“啊——!”溫折玉發出一聲混合著恐懼和瘋狂的尖叫,用儘吃奶的力氣,將手中沉重的斷裂木梁狠狠砸向撲倒殺手暴露的後腦勺!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木梁狠狠砸在頭骨上!那殺手的驚呼戛然而止,身體如同破麻袋般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這突如其來的劇變讓緊隨其後的第二個殺手驚駭欲絕!
“老三!”他失聲驚呼,下意識地看向同伴倒下的地方!
就在他心神劇震、視線被吸引的萬分之一秒——
一直如同蟄伏毒蛇般的木照雪,動了!
她的動作快如鬼魅!根本不像一個重傷垂死之人!她猛地從陰影中撲出,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直撲向第二個殺手的下盤!
她的目標不是殺人!而是——奪刀!
她的左手如同鐵鉗,閃電般扣住了第二個殺手握著蛇牙匕首的手腕!同時,她整個身體的力量狠狠撞向對方的小腿!
“撒手!”
哢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聲響起!是木照雪在撞擊的同時,用儘全身力氣擰斷了對方的手腕!
“啊——!”第二個殺手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劇痛讓他瞬間鬆手!那柄幽藍的毒匕脫手飛出!
木照雪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反應機會!在匕首脫手的瞬間,她原本用來支撐身體的右手猛地探出,如同捕食的鷹爪,精準無比地在半空中抓住了那柄下落的毒匕!
寒光一閃!
噗嗤!
幽藍的匕首,帶著木照雪最後的力量和冰冷刺骨的殺意,狠狠捅進了第二個殺手因為劇痛而大張的咽喉!
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濺了木照雪滿頭滿臉!
“嗬…嗬…”第二個殺手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雙手徒勞地捂住噴血的脖子,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正好壓在他同伴的屍體上。
整個伏擊,兔起鶻落,不過呼吸之間!
兩個精銳的“銀燕子”殺手,斃命!
溫折玉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手中的斷梁“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看著木照雪保持著捅刺的姿勢,僵立在兩具屍體旁,渾身浴血,如同地獄歸來的修羅。
成功了!她們活下來了!
巨大的狂喜還冇來得及湧上心頭——
“噗——”
木照雪的身體猛地劇烈一顫!一大口粘稠的、帶著濃重腥甜味的黑血,如同壓抑了許久的火山,猛地從她口中狂噴而出!如同黑色的墨汁,狠狠潑灑在冰冷的地麵和殺手的屍體上!
“木頭——!!!”溫折玉魂飛魄散,尖叫著撲過去!
木照雪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溫折玉用儘全力才接住她沉重的身體,兩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冰冷肮臟的地麵上。
木照雪躺在溫折玉懷裡,臉色由慘白迅速轉為一種死氣的青灰!她雙眼緊閉,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破風箱般的雜音。後背的傷口因為剛纔的爆發,撕裂得更加恐怖,黑紫色的血液如同小溪般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地麵。
“木頭!木頭你彆嚇我!”溫折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瘋狂滾落。她手忙腳亂地去捂木照雪後背的傷口,入手卻是一片粘膩滾燙!那黑血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
“藥…藥…”溫折玉猛地想起何老伯的藥!她發瘋似的在木照雪身上摸索,終於在她懷裡那個破舊褡褳的夾層裡,摸到了剩下的那個裝著黑色藥膏的小陶瓶!
她顫抖著拔開塞子,將裡麵僅剩的一點粘稠藥膏,一股腦地全抹在木照雪後背那恐怖的傷口上!黑色的藥膏混合著黑血,散發出更加刺鼻的氣味。
“嚥下去!快嚥下去!”她又抓起那個裝著渾濁藥酒的瓶子,掰開木照雪緊抿的、沾滿黑血的嘴唇,不顧一切地將冰涼的藥酒往裡灌!
木照雪的喉頭無意識地滾動了幾下,嚥下去少許,更多的藥酒混合著黑血從嘴角溢位。
“求你了…木頭…彆死…彆丟下我…”溫折玉緊緊抱著木照雪滾燙的身體,將臉頰貼在她冰冷的額頭上,泣不成聲。巨大的恐懼和無助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冇。她感覺到木照雪的生命正在飛速流逝!
就在這時——
“啪啪啪…”
一陣清脆、緩慢、帶著金屬般冰冷質感的掌聲,突兀地在破廟門口響起。
溫折玉渾身劇震,如同被冰錐刺穿,猛地擡頭!
火光!幾支熊熊燃燒的火把,將破廟門口映照得一片通明!
一個穿著鹽運司低級文吏灰色布袍的身影,緩緩踱步而入。火光跳躍,映照著他臉上那張極其普通的、毫無特色的人皮麵具。正是那個如同幽靈般無處不在的“銀燕子”首領!
在他身後,跟著四名全身籠罩在黑衣中、隻露出冰冷眼睛的殺手!他們手中的蛇牙匕首,在火把下閃爍著粘稠的幽藍光芒,如同毒蛇的獠牙!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首領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毫無情感起伏,如同毒蛇在沙地上滑行。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地上兩具手下的屍體,最後落在溫折玉懷中氣息奄奄的木照雪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如同審視獵物般的漠然。
“以重傷垂死之軀,還能連殺我兩名好手。木捕頭,你的命,比我想象的還要硬。”他的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憤怒,隻有冰冷的算計,“可惜,硬不過我的刀。”
他的目光轉向溫折玉,帶著一絲玩味:“溫姑娘我們又見麵了。看來,你的情意,終究冇能留住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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