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雜燴 第19章 絲路新聲
西域的風沙卷著駝鈴的叮當聲,掠過敦煌郡的城牆時,張騫正站在烽火台上擦拭那杆跟隨他三出西域的銅矛。矛尖映著初升的朝陽,將他鬢角的白發染成金紅色——自元狩年間出使西域至今,這位年近五十的都尉臉上早已刻滿風霜,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像天山的雪。
“都尉,大宛國的使團到了!”城樓下傳來親衛的呼喊。張騫俯身望去,隻見一隊披著波斯錦袍的騎士簇擁著輛鎏金馬車,正穿過玉門關的吊橋。馬車簾隙間隱約露出串珍珠,在風沙中折射出細碎的光,那是大宛王特意備下的國禮。
他快步走下烽火台,腰間的雙魚符隨著步伐輕響。三年前與大宛達成的稻種協議已見成效,據商隊傳回的訊息,貳師城周邊新開墾的稻田畝產竟達三石,比當地傳統作物增產近一倍。這次大宛使團帶來的不僅是汗血寶馬,還有國王親筆書寫的請求——希望大秦派遣水工,協助修建貫通鬱成河與貴山城的水渠。
“張都尉彆來無恙?”使團首領翻身下馬,露出張深目高鼻的臉。這是大宛國相之子,名叫烏孫,去年曾隨張騫學過三個月的《泛勝之書》,說起秦話來帶著幾分關中口音。他身後的侍從解開駝背上的行囊,露出裡麵碼放整齊的苜蓿種子和幾塊墨色的玉石——那是從喀拉庫勒湖底采來的奇石,據說能在夜裡發光。
張騫撫著烏孫的肩膀大笑:“去年教你的耕作口訣還記得?”
“記得!‘深耕易耨,多糞肥田’!”烏孫拍著胸脯,指了指身後的馬車,“我父親讓工匠照著都尉給的圖紙造了水轉紡車,織出的棉布比安息國的還細密!這次特意帶了兩匹來,求陛下賜名!”
正說著,遠處揚起一陣煙塵。驛卒騎著快馬奔來,遞上一封火漆印封的文書。張騫拆開一看,眉頭不由得揚起——原來是西域都護府傳來急報,月氏國與康居國因爭奪蔥嶺牧場起了衝突,雙方已在媯水河畔對峙半月,不少大秦商隊被困在中間。
“備馬!”張騫將文書揣進懷中,對親衛道,“我去都護府一趟,你們好生招待使團。”烏孫連忙跟上:“都尉帶我一起去!我父親說過,若遇紛爭,大秦的法度比草原的刀更管用。”
兩人策馬穿過戈壁時,恰逢商隊歇腳。駝工們正用皮囊煮著西域的胡麻湯,見張騫經過,紛紛起身行禮。一個滿臉絡腮胡的粟特商人捧著塊琥珀過來,琥珀裡裹著隻兩千年前的小蟲,是他從大夏國廢墟裡挖來的珍品。“都尉請看,這是給陛下的貢品。”商人笑得眼睛眯成條縫,“如今絲路通暢,我們粟特人再也不用繞著雪山走了,這都是托大秦的福!”
張騫接過琥珀細看,忽然注意到商隊駱駝背上捆著些從未見過的種子。“這是什麼?”他指著個麻布口袋問道。商人連忙解開繩結,裡麵露出些圓滾滾的褐色顆粒,散發著淡淡的香氣。“這是安息國的‘胡豆’,煮著吃比豆子香甜,還能磨成粉做餅。我帶了十石,打算在敦煌試種。”
“好想法。”張騫點頭,從行囊裡掏出本線裝冊子,“這是大司農新編的《農桑要術》,裡麵記著南郡的稻作、關中的麥種,還有西域的葡萄種植法,你拿去看。若試種成功,都護府會給你獎勵。”商人接過冊子,如獲至寶地揣進懷裡,又塞給張騫個鑲金的皮囊:“這是安息的葡萄酒,用新法子釀的,比上次的更醇厚。”
抵達西域都護府時,夕陽正將府衙的銅鈴染成橘紅色。都護府長史捧著輿圖迎出來,圖上用紅筆圈著媯水流域的地形:“都尉您看,月氏人占了河南岸的綠洲,康居騎兵則在北岸紮營,雙方都不讓商隊過河。昨天還有個大秦商隊的絲綢被康居人搶了,幸好護衛拚死奪回。”
張騫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峽穀:“這裡是必經之路?”
“是,而且水流湍急,隻有這座木橋能過。”長史指著橋的位置,“月氏王說這橋是他們先祖所建,康居人無權使用;康居王則說牧場是他們的祖傳之地,月氏人越界了。”
烏孫忽然道:“我知道這橋!去年我隨商隊經過時,橋板都快朽了,還是大秦的工匠幫忙修的。”他湊近地圖,“不如讓雙方各派十人,加上我們的水工,重新修橋如何?修橋用的木料由大秦提供,修好後刻上兩國的名字,算作共有財產。”
張騫眼睛一亮:“這主意好!再讓他們各派長老,跟著我們的小吏學《秦律》裡的‘和鄰律’——凡鄰裡相爭,先論地界,再議分利,不許私鬥。”他轉身對長史道,“備文牒,我親自去月氏營中一趟。烏孫,你去康居營傳話,就說大秦都尉請他們共商修橋之事。”
月氏王的帳篷用犛牛毛織成,上麵綴著瑪瑙和綠鬆石。見張騫進來,這位披著虎皮的國王連忙起身相迎——三年前他在長安見過秦始皇,對大秦的法度早有耳聞。“都尉來得正好!”月氏王遞過碗馬奶酒,“康居人太無禮,竟說我們的綠洲是他們的!”
張騫接過酒碗卻沒喝,而是從行囊裡取出卷竹簡:“大王請看,這是西域都護府存檔的輿圖,上麵標著先帝年間劃定的牧界線。綠洲確實在月氏境內,但媯水北岸的草場,按約定應屬雙方共用。”他指著輿圖上的紅線,“就像這碗馬奶酒,奶是你的,水是共有的,缺一不可。”
月氏王盯著輿圖看了半晌,忽然拍著大腿:“都尉說得對!我們祖輩確實說過,草場可以共用。但他們搶我商隊的羊毛,這事不能算完!”
“搶東西按秦律該賠。”張騫拿出《秦律》竹簡,“凡搶奪貨物者,需按價賠償三倍。若是願意修橋,賠償可以折成木料——修橋用的紅柳木,月氏境內不是很多嗎?”
正說著,帳外傳來馬蹄聲。烏孫掀簾進來,臉上帶著笑意:“康居王願意來談!他說隻要月氏人不攔著他們過河,什麼都好說。”
三日後,媯水河畔熱鬨起來。大秦的工匠帶著鑿子和麻繩搭建腳手架,月氏人運來紅柳木,康居人則送來牛羊犒勞眾人。張騫讓人在橋頭立了塊石碑,左邊刻著秦文,右邊刻著月氏和康居的文字,大意是“此橋為三國共有,凡過橋者需愛護橋身,不得私鬥”。烏孫在一旁用炭筆記錄著,打算把這事寫進《西域見聞錄》裡。
修橋的間隙,張騫帶著水工檢視地形。月氏王指著遠處的雪山:“都尉你看,那山上的雪水要是能引下來,兩岸能多墾出千畝良田。”張騫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冰川融水彙成溪流,正白白流入戈壁。“這不難。”他讓人展開鄭國設計的“坎兒井”圖紙,“我們可以挖暗渠,把雪水引到田裡,既防曬又防盜。”
月氏王看著圖紙上縱橫交錯的線條,眼睛瞪得溜圓:“這樣真能把水引過來?”
“不僅能引水,還能種稻子。”張騫從行囊裡掏出袋稻種,“這是瀛洲送來的新種,耐寒耐旱,在西域也能種。等水渠修好了,我讓人送些過來試種。”
訊息傳到貴山城時,大宛王正在檢視新收獲的稻穀。聽聞大秦要幫月氏和康居修水渠,他立刻讓人備了百匹綢緞和十匹汗血寶馬,派烏孫再次出使大秦。“告訴陛下,”國王握著烏孫的手,“大宛願意出三千工匠,跟著大秦的水工學技術,隻求能把鬱成河的水引到沙漠裡去。”
烏孫臨行前,張騫交給他一封奏報,裡麵詳細寫了西域的水利規劃:在龜茲修水庫,在疏勒開梯田,在車師建水磨坊……最後還特意提到粟特商人試種的胡豆,建議在敦煌和酒泉推廣。“陛下若是準了,”張騫拍著烏孫的肩膀,“明年此時,西域的田埂上就能長出大秦的稻子了。”
商隊出發那天,敦煌郡的百姓都來送行。粟特商人牽著駱駝,駝背上除了胡豆種子,還多了幾卷《農桑要術》——那是他特意抄錄的,打算分給沿途的城邦。一個賣胡餅的老漢塞給烏孫個熱乎乎的餅:“裡麵夾了新收的芝麻,讓陛下也嘗嘗西域的味道。”
烏孫的車隊剛出玉門關,就遇上隊迎麵而來的使者。為首的使者穿著吐蕃的氆氌袍,見到商隊立刻翻身下馬,用生硬的秦話喊道:“我們是吐蕃讚普派來的,求見大秦皇帝!我們要學種地,學織布!”
張騫聞訊趕來時,吐蕃使者正捧著塊晶瑩的綠鬆石哭泣。“讚普說,”使者抹著眼淚,“今年雪山融水少,草原上的草都枯了,牛羊死了一半。聽說大秦有能讓土地長糧食的法子,求陛下救救我們的族人。”
張騫看著使者凍裂的雙手,心裡一酸。他讓人取來件棉布袍給使者披上:“彆著急,大秦的稻種能在高原生長,大秦的水車也能引雪水。我這就寫奏報,讓你們的使者跟著烏孫一起去鹹陽,陛下定會幫你們。”他轉身對親衛道,“把倉庫裡的青稞種子分一半給他們,再派兩個懂耕作的小吏,先去吐蕃試試種植。”
吐蕃使者捧著種子,對著張騫磕了三個頭,額頭在沙地上磕出紅印:“大秦的恩情,吐蕃永世不忘!我們願意用犛牛和麝香換稻種,換多少都願意!”
烏孫的車隊繼續東行,隊伍裡多了幾個吐蕃使者。他們騎著矮腳的藏馬,一路上不停向粟特商人請教種地的法子。路過張掖郡時,恰逢秋收,田埂上滿是收割的農夫。一個老農正在用新造的龍骨水車灌溉,見商隊經過,笑著遞上塊蒸好的糜子糕:“嘗嘗?這是用鄭國大人新造的水車澆出來的,比往年甜多了!”
吐蕃使者咬著糕,看著水車將渠水抽進田裡,眼睛裡滿是羨慕。“我們的草原上要是有這東西,”使者喃喃道,“牛羊就不會餓死了。”
烏孫拍著他的肩膀:“會有的。陛下說過,天下的土地都是百姓的,隻要肯學,就沒有種不出糧食的地方。”他指著遠處馳道上的馬車,“你看,那些都是去西域的工匠和農夫,他們會把大秦的好法子帶到每一片土地。”
車隊進入關中平原時,正趕上秋雨綿綿。馳道兩旁的稻田裡,農夫們披著蓑衣插秧,新修的水渠將雨水引入田中,一點也不浪費。驛站的驛卒說,今年關中的秋糧預計增產三成,大司農正忙著在各地建糧倉,連匈奴的左賢王都派人來學倉儲技術。
“前麵就是鹹陽了!”烏孫指著遠處的城牆,夕陽下,鹹陽宮的金頂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吐蕃使者忍不住勒住馬,望著那座傳說中的帝都,激動得渾身發抖。他們聽說過鹹陽的繁華,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親眼見到。
車隊剛到城門口,就見李斯帶著禮部官員等候在那裡。“陛下早就在宮中等著你們了!”李斯握著烏孫的手,目光落在吐蕃使者身上,“這些就是吐蕃的使者?快隨我來,陛下特意讓人備了青稞酒。”
鹹陽宮的丹陛上,胡亥正翻看張騫的奏報。見烏孫等人進來,他連忙起身相迎:“烏孫,你們可算來了!大宛的棉布我看過了,比江南的還細密,賜名‘安西錦’如何?”
烏孫連忙行禮:“謝陛下賜名!臣此次帶來大宛王的請求,願派工匠學水利,還帶來了新收的苜蓿種子,據說能喂肥戰馬。”
吐蕃使者捧著綠鬆石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求陛下救救吐蕃百姓!我們願歸附大秦,年年朝貢,隻求能學種地的法子。”
胡亥扶起使者,接過那塊在燭光下泛著藍光的綠鬆石:“起來說話。大秦從不拒人於千裡之外,你們想學技術,朕就派水工去吐蕃;你們缺種子,朕就送稻種和農具。但朕有個條件——要在吐蕃修馳道,讓商隊能安全通行,讓知識能傳進去。”
使者連連點頭:“隻要能讓族人吃飽,什麼條件都答應!”
此時內侍端來晚膳,胡亥特意讓禦膳房做了西域的胡麻餅和吐蕃的糌粑。“嘗嘗大秦的做法,”他給使者夾了塊用胡豆燉的肉,“這豆子是從安息傳來的,在敦煌試種成功了,明年就送些去吐蕃,看看能不能種。”
席間,李斯呈上西域都護府的輿圖,上麵用不同顏色標著各國的水利規劃。“陛下請看,張騫都尉建議在龜茲建十二座水庫,在疏勒開萬畝梯田,這些工程若能完成,西域的糧食自給自足不成問題。”
鄭國在一旁補充:“老臣已設計好適合高原的水車,用犛牛皮做輸水帶,不怕凍裂。隻要吐蕃派工匠來學,三個月就能造出樣品。”
胡亥看著輿圖上延伸的水渠和馳道,忽然道:“傳旨下去,在西域設‘農技館’,讓大司農選派五十名老農,帶著《農桑要術》去各地講學。再讓少府造百架水轉紡車,送給沿途城邦,告訴他們,大秦的絲綢不僅能做衣裳,更能換糧食、換和平。”
烏孫聽到這話,激動得站起身:“陛下聖明!臣願留在鹹陽學水利,學成後回去教大宛的工匠!”
吐蕃使者也跟著起身:“臣也願派子弟來鹹陽求學,學種地、學織布、學大秦的律法!”
胡亥笑著擺手:“都坐下吃飯。求學可以,但要遵守大秦的規矩——在四方館讀書,要學秦話、寫秦字,還要學《秦律》裡的‘農桑律’。學好了,朕親自給你們頒獎。”
晚膳後,胡亥帶著眾人登上鹹陽宮的望樓。秋雨中的鹹陽城燈火璀璨,馳道上的馬車依舊穿梭不息。遠處的官倉裡,新收的糧食堆成了小山;工坊的方向傳來織布機的聲響,那是安息的提花機在織著新的錦緞。
“你聽,”胡亥指著遠方,“那是絲路的聲音。”
烏孫側耳細聽,隱約能聽到駝鈴的叮當、紡車的轉動、還有農夫的歌聲,這些聲音混雜在雨聲裡,像一首宏大的樂曲。吐蕃使者不懂秦話,但他看著滿城的燈火,忽然明白了什麼是“盛世”——那是不用餓肚子的夜晚,是有暖衣穿的冬天,是孩子們能讀書的明天。
“明年春天,”胡亥望著西域的方向,“朕要讓絲路的駝鈴響得更遠,讓大秦的稻種播得更廣。告訴張騫,朕準了他的水利規劃,讓大司農撥款,讓少府送器械,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李斯在一旁記錄著旨意,忽然笑道:“陛下,老臣想起剛統一六國時,西域還是傳說中的‘西天’,如今卻成了大秦的糧倉和工坊。這要是讓始皇帝知道,定會龍顏大悅。”
胡亥望著雨中的燈火,輕聲道:“始皇帝想要的是疆域,朕想要的是人心。土地要靠糧食滋養,人心要靠希望溫暖,這纔是真正的天下。”
雨漸漸停了,天邊露出一彎新月。望樓下的四方館裡,來自匈奴、西域、吐蕃的學子們正在挑燈夜讀,竹簡上的秦字在燭光下格外清晰。一個吐蕃少年用手指臨摹著“稻”字,他的課本上還畫著水車的圖樣,旁邊用吐蕃文寫著:“大秦的水車,能讓草原長出糧食。”
烏孫站在胡亥身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睛發熱。他想起出發前父親的囑托,想起張騫都尉在烽火台上的背影,想起月氏王和康居王握手言和的瞬間,終於明白大秦為何能讓萬國來朝——不是靠刀兵,而是靠那能長出莊稼的稻種,能織出暖衣的紡車,能連通人心的馳道。
“陛下,”烏孫輕聲道,“臣回去後,要把大秦的故事寫下來,讓西域的孩子們都知道,東邊有個叫鹹陽的城市,那裡的皇帝,把糧食和希望送到了每一片土地。”
胡亥笑著點頭,轉身走向殿內。廊下的銅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