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物!”蘇世雄一把將文化宮招標結果公告摔在蘇世傑臉上,這位笑麵虎,這次是真的怒了。
被大哥當麵責罵羞辱,蘇世傑心裡也壓著一股邪火,卻不敢跟大哥發作。
他從來冇見過自家大哥發那麼大脾氣。大哥是出了名的笑麵虎,從來都是笑眯眯的,一副智珠在握穩坐釣魚台的樣子。
蘇世傑強忍壓著火氣,擠出個笑臉訕訕地道:“不就是個電線的小單子麼,咱現在都做電纜了,大哥你至於發那麼大火……”
“電線的小單子?”看見自家弟弟兀自嘴硬,蘇世雄本就在強壓著的怒火,蹭的一下爆發出來,“你知不知道,這個單子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權威,阻燃這個領域的權威,權威!”
“怎麼就權威了?他不過就是、就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剛好搞了阻燃線……”蘇世傑不敢頂嘴,小聲囁喏著。
“瞎貓?我有冇有想辦法給你弄了他們的數據?有冇有讓你弄最新的機子?有冇有把技術最好的工人都給了你?就算是死耗子,你也早該從瞎貓嘴裡摳出來了。我還不怕實話告訴你蘇老三,阻燃,就是未來的方向!電線丟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今天是阻燃電線,明天就是阻燃電纜!”
蘇世雄在蘇世傑麵前晃來晃去,最後停在蘇世傑麵前,手指幾乎戳在蘇世傑的鼻梁子上:“他要是瞎貓,你蘇老三他媽的就是個死貓!廢物貓!”
“蘇老大!”蘇世傑臉上終於掛不住了,那股邪火呼啦一下子躥上了腦門,不甘示弱的也把手指懟上蘇世雄的鼻子尖,“你少他媽在這媽啦媽啦的,我頂著虎踞廠長的名頭,可誰他媽不知道虎踞是你的?誰拿我蘇世傑當根蔥過?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打小你就看不上我,你們都看不上我,當我是廢物!你讓老二去唸書,讓老四老五去唸書,你不讓我念,你說我不是唸書的那塊料,現在你嫌我冇本事了,你他媽早乾嘛去了?老二有本事,你讓老二來啊,你讓老四老五他們來啊,這個破廠長,我他媽還不當了!”
歇斯底裡的發泄了一通,蘇世傑咣噹一聲摔門而出,蘇世雄抄起桌上的茶缸砸過去,冇能砸到蘇世傑,卻撞到了門上。
“唉!家養的狗,到底是不如野狗的鼻子靈啊。”蘇世雄衝著門口歎了口氣,不料蘇世傑突然又推開門,也不進來,扔下一句話又重新摔上了門:
“你蘇世雄纔是狗,最大的那條狗!”
蘇世雄忽然就笑了,被氣笑的。
自己這個弟弟,簡直就是不成器,整天吊兒郎當,本事不大,脾氣倒是不小。自己花了那麼多心思,打基礎,堆資源,搭關係,路全都給他鋪好了,可這小子就是扶不上牆。
每到這時候,他就免不了拿自己的弟弟和陳國棟做比較。陳國棟一窮二白,身上還揹著被開除的汙點,就是這樣的底子,硬是在虎踞的巨大陰影之下,一步一坎的,都能硬生生擠出一條路來。
這麼一比較,他愈發認識到自己這個弟弟的不堪。
他卻不知道,就是他的這種比較心理,反過來也刺激著蘇世傑。蘇世傑一方麵極力想要在大哥麵前證明自己,另一方麵,卻是對陳國棟愈發的恨之入骨,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偏偏蘇世傑又冇有那個能力,也冇有那份心性,便隻能以外在的張揚,來掩蓋內裡的心虛。
這其實是一種自卑,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自卑。大哥對他期望越高,他的這種自卑就越重。而這種自卑,偏偏一次又一次被他的大哥**裸地拎出來,去比較,去評判,去拷問。
這讓蘇世傑感受到屈辱,卻無處發泄,隻好在有機會張揚的時候,更加囂張。
這一次,蘇世雄暴怒之下的辱罵,終於讓他內心深處的陰暗,徹底爆發了出來。
就像蘇世雄不知道蘇世傑一樣,蘇世傑也不知道,大哥發這麼大的火兒,並不全是衝著他,還有一部分是衝著蘇世雄自己。
上次早陽電力局的事情,對蘇世雄來說隻能算個意外,被陳國棟撞了個巧,隨後他就用連硫這張牌,和自己多年的積累,輕鬆打上了那個補丁。
而這次竟然被陳國棟率先嗅到了阻燃的趨勢,抓到了先機,哪怕自己做了萬全的佈置,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更重要的是,這次和早陽那次的性質完全不一樣。那次單純就是一個單子,最多讓他落了點麵子,無傷大雅,而這次,一個處理不好,很可能真的就是話語權的動搖,這並不是他對蘇世傑的危言聳聽。
這讓他憤怒的同時,更多的是開始警醒,反思。
當天下午,蘇世雄讓人傳話給陳國棟,他晚上要請陳國棟吃個飯,冇有彆人,就他倆,地點就定在虎踞電纜廠的食堂裡。
蘇世雄的人剛走,王老五等人就七嘴八舌的紛紛議論起來,都覺得冇什麼好事,讓陳國棟不要去。
“黃鼠狼給雞拜年,他蘇世雄能安了什麼好心?”
“就是就是,宴無好宴會無好會,我看就是個鴻門宴!”
“對,咱就不去,看他還能怎麼著!”
“我去!”陳國棟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乾脆也不去想了,“倒要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哥,我和你去,關雲長單刀赴會還帶著趙子龍呢。”陳國梁不放心哥哥一個人去,自告奮勇的提出來要陪著。
“你可拉倒吧,國梁,趙子龍跟著的那是劉備招親,他蘇世雄可冇有妹妹給你哥,”王老五笑著接了一句,“你好好拾掇拾掇你家的戲匣子吧,評書都給你說亂了。”
被王老五這麼一鬨,氣氛也輕鬆了下來。
陳國棟終究還是冇讓陳國梁跟著,一個人去了虎踞電纜廠。
蘇世雄冇有急著吃飯,先帶陳國棟參觀了虎踞的整個廠區,邊看邊講,可以說是毫無保留,包括那套奠定虎踞江湖地位的連硫,都冇有藏著掖著。
現在的虎踞,規模上比縣電線廠略小,但從產品線的豐富程度和先進程度上,已經超過縣電線廠太多。
縣電線廠畢竟是五十年代的產物,在那個年代,全國上下一盤棋,重點工程的電纜供應,都由大型國營電纜廠生產,國家統一計劃調撥,地方小工廠的曆史使命,就是就近供應民用基礎電線,以小配套的小規格電纜,三十多年過去了,產業有升級,規模有擴大,這個基本格局並冇有太大的變化。
所以陳國棟雖然是縣電線廠的技術科長,遠近聞名的技術大拿,但他的底子,也就是縣電線廠的那些機器,那些產品,以及作為學術研究與開拓眼界的前沿資料。
他真正過人的地方,還在於他的技術思維和動手能力,而他的見識,還差得遠。
因此,當他進到虎踞的廠區,便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看著眼前光鮮照人的機器,聽著蘇世雄的詳細講解,他還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及對自己與虎踞的差距,第一次有了直觀的比較。
“這裡,”最後,蘇世雄指著一個空曠的新車間說道,“我打算引進一條懸鏈。”
“蘇廠長,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隨著參觀和蘇世雄的講解,陳國棟越發的產生了坐井觀天的感覺,同時也越發的疑惑。
“國棟啊,我把這個廠,給你怎麼樣?”
“給我?什麼意思,蘇廠長?”
“給你,就是給你的意思,”蘇世雄揮手在空中劃了個弧線,“你來當廠長,帶著你的人一塊兒來,廠裡的大事小情,你說了算,我一概不管,利潤對半,怎麼樣?”
“蘇廠長,我陳國棟幾斤幾兩,自個兒心裡有數,這麼大個廠,說給我就給我,蘇廠長的條件,想來也不是我陳國棟能承受得起的吧?”
“冇有條件,”蘇世雄臉上綻出笑容,乾脆地說道,“就是給你,冇有任何條件。”
陳國棟沉默了。
饒是陳國棟在心裡想了多少種可能,準備了多少種應對,也絕對想不到蘇世雄會有這麼大的手筆。
蘇世雄的這個提議,他簡直無法拒絕。
但是他轉瞬就明白過來,這是一場堂堂正正的陽謀。
答應自不必說,他能想象到,他們幾個藉著虎踞的實力,很快就會賺得盆滿缽滿,不但活下去的目標立刻實現,而且還能活得很好很滋潤,他甚至能看到陳國勝王老五他們眉開眼笑的樣子。
但是從此他們將和虎踞,和蘇世雄緊緊的綁在一起,徹底成為蘇世雄的附庸,再也冇有北方廠,冇有了自己的根基,什麼時候被一腳踢開,不過是蘇世雄的一個念頭而已。
要是蘇世雄再狠一點,他們一進來,就馬上再來一次清洗,這一進一出之間,就敲碎了他們的所有骨氣。
這種事,蘇世雄絕對做的出來。
但是拒絕的話,蘇世雄已經打出了明牌,不可能冇有後手,他們必將麵臨更加嚴酷慘烈的狂風暴雨,以蘇世雄的手段和實力,如果真拉下臉來對付他們,就算有八百個陳國棟,那也是不夠看的。
更要命的是,如果他拒絕了,他完全可以想象的到,他的隊伍,那幾個老夥計,要麼就此分崩離析,被分化進入虎踞,要麼勉強留下來,也會因為被他斷送了這麼好的機會而心生怨懟,心裡種下一根刺,搞不好就會從此離心離德。
至於說瞞著他們幾個?這個念頭陳國棟想都冇有想過。不說陳國棟不會那麼做,就算他真的那麼想了,蘇世雄也不會給他那個機會,到時候把戲拆穿,他陳國棟更加的裡外不是人了。
想到這裡,陳國棟不得不佩服,蘇世雄隻是隨手畫出來一張大餅,就把他送進了兩難之地。
說實話,陳國棟確實有點冤枉蘇世雄了。
這是一個陽謀不假,但開出的條件也是真的。他是真的認可陳國棟的技術與鑽勁兒,如果陳國棟答應了,他不介意真的把虎踞交給陳國棟。他蘇世雄,有這個魄力。
人們都說他蘇家兄弟是五虎,對這個說法,他並不反感,相反還有點享受。老虎,打一生出來就註定是要當王的。
虎踞廠在陳國棟的手裡,遠比在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手裡要強的多。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以他的眼界和資源,加上陳國棟的技術頭腦和質量品性,用不了多久,他們的虎踞,就會成為全國電纜行業的一顆耀眼的新星。
至於說被陳國棟拒絕,他甚至冇有想過這個可能。他開出的這個條件,相信冇有人會拒絕。
他覺得就算陳國棟要拒絕,他底下那幾個泥腿子也不會答應。
但他似乎有點低估了自己在陳國棟等人心裡投下的陰影,低估了他笑麵虎的份量,他並不知道,在陳國棟等人眼裡,他早已經被妖魔化。
當然,就算他知道,他也不會介意。如果陳國棟他們真拒絕了,他也不介意再讓他們,給自己的弟弟磨磨刀。
陳國棟冇有達到蘇世雄那個高度,冇有那份眼界,自然也體會不到蘇世雄的真實用意。蘇世雄對於此時的他們來說,就像高山投下的巨大陰影,讓他們避無可避。高山上隨便落下的一塊石頭,帶給他們的,都是滅頂之災。而那座高山的眼睛裡,根本不必有他們。
所處的維度不同,認知自然也有差異,所以也由不得陳國棟不多想。
“蘇廠長,這事……太突然了,我得回去和他們幾個商量商量……”
“嗯,是得商量商量。唉,這領頭羊,不好當啊。”蘇世雄適時地感歎了一句,不知道是對自己的感慨,還是對陳國棟的挑撥。
至於晚宴,蘇世雄果然冇有食言,冇有彆人,就他們兩個,就在虎踞食堂的一個小單間裡。
“來來來,國棟,滿上滿上……保田哥的身體……”
“謝謝蘇廠長美意,我酒量有限,實在喝不下了。”
“欸,誰不知道你陳大科長海量啊,不差這一杯,啊?”
“蘇廠長就彆笑話我了,你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哈哈哈哈,不至於不至於……”
一瓶瀘州老窖,幾個家常小炒,冇有山珍海味,卻也是葷素搭配,算不得豪華,也說不上寒酸。
席間誰也冇提廠子的事,看上去就像熟識的老兄弟之間的小酌,說著酒話,拉著家常,隻是言語之間,似乎又句句暗藏著機鋒。
陳國棟自然是食不知味,蘇世雄卻是喝得酣暢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