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酒喝的不多,菜也冇吃上幾口,但是心裡頭裝著事,酒入愁腸,還是有點上了頭。
草草應付了一會兒,趁著還有幾分清醒,陳國棟趕緊告辭離開。
陳國棟自家院子那個工棚裡,陳國勝王老五他們幾個擔心陳國棟,晚上便都冇有走。
李玉芹給他們簡單準備了些晚飯,草草吃過之後,四個老爺們左右無事,乾脆鑽進工棚裡,把機器開了起來。
陳國棟一回來,不等他進屋,四個老爺們就都停下手裡的活兒,關切地圍了過來。
“哥,蘇世雄他冇難你吧?”陳國梁的關心最直接。
“怎麼樣?蘇世雄的酒好喝不,瀘州老窖還是劍南春?”王老五故作輕鬆的調侃了一句。
陳國勝和孫振海都冇有說話,卻也是一臉緊張地望著陳國棟。
“冇事,夥計們,”陳國棟也冇賣關子,直截了當地把蘇世雄的打算說了出來:“蘇世雄帶我參觀了廠子,比咱想象的還要大好幾倍。他說,把虎踞給咱們,不帶條件的,利潤對半。對了,是瀘州老窖,彆說,就是比咱喝的炮筒子帶勁兒。”
果然,陳國棟的話音冇落,幾個人都驚掉了下巴,滿眼的不可置信。
“不是吧?蘇世雄他瘋了嗎,還是國棟你癔症了?”王老五冇接瀘州老窖的話頭,卻抬手摸了摸陳國棟的腦門,“冇發燒啊。”
“發什麼燒啊,”陳國棟多少帶了點酒意,不似平時那般穩得住,當下一抬胳膊把王老五的手架開,“我說的是真的。那片廠子,那堆機器,嘖嘖嘖,要說不動心,那就是糊弄鬼。”
“動心咱就應下來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王老五故意說著俏皮話,心裡卻是忍不住一通狂跳。他這麼豁出家底,拚死拚活的跟著陳國棟乾,圖的是什麼,還不是圖個奔頭。結果這一乾就是小兩年,奔頭冇看著不說,還差點把屁股都賠進去。現在突然來了這麼大一個轉機,他又怎麼可能還按捺得住。本來還顧忌其他人怎麼看他,現在陳國棟自己都動心了,他再不添上一把火,那就不是他王老五了。
陳國勝也有些糾結。
他在縣電線廠供銷科長的位子上,乾得好好的,突然被蘇世雄“優化勞動組合”給優化下來,要說有多麼心甘情願,那也不可能,他陳國勝又不是聖人。
何況所謂的優化,主要還是受了陳國棟的牽累。這就像是手背上紮了根小刺兒,平時不去管他,也不影響啥,但被蘇世雄輕輕這麼一撥弄,卻又疼又癢的,彆扭得難受。
如果真能回去,還是以這樣的方式被請回去,不但場子找回來了,麵子賺足了,而且他再也不用為明天早上的玉米餅子發愁了。
但是真就這麼回去了,好像總是少了那麼點骨氣。
“我不同意!事出反常必有妖。”相對於他們兩個,陳國梁的想法就簡單得多。
“能有他孃的什麼妖?”王老五雖然也覺著不正常,但擺在眼前的巨大好處讓他根本不願意多想,“雖然他媽的蘇世雄不是個什麼好玩意,但人家拿那麼大個家業,就為了跟咱作妖玩兒?他有毛病啊他。”
“他、他就是有毛病!”陳國梁想要反駁,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急得臉紅脖子粗,“反正我就是不同意,要去你們去,我不去。”
要不怎麼說急中生智呢,陳國梁這一著急,還真讓他想到了點什麼,急匆匆說道:“他說把虎踞給咱們,是把房子機器轉給咱,還是把股份過給咱?執照上能換成咱的名兒嗎?咱能給他把虎踞改成北方嗎?說白了,還不是把咱弄過去,給他蘇世雄當工人?廠子到底是他的,今兒個把咱們一塊兒拉過去,明兒個再給咱一鍋端出來,咱咋整?到那時候,北方北方冇了,訂單訂單冇了,咱他孃的連脊梁骨,都冇了!”
陳國梁的這一番話,真真實實地戳中了陳國勝王老五冇去想的那一層。不是他們想不到,而是不願想。
“國梁說的,也有那麼幾分道理,”王老五眼神有些閃爍,“不過我合麼著吧,也冇那麼嚴重,他蘇世雄犯不上給咱耍這麼大個叉,我看他就是瞧上國棟的技術了,瞧上了咱的阻燃線。千裡做官為求財不是?他蘇世雄,是想著借國棟這隻金雞賺錢,咱不也正好借他的雞窩生蛋麼。”
“冇那麼嚴重?嘁!”陳國梁嘁了一聲,“老五哥,你就說,要是他給咱一鍋端出來,咱讓彆人咋看?再立一個北方?咱還立得起來麼?指望啥立?”
“有啥不能立的?咱哥幾個一條心,一塊兒過去的話,”王老五顯然還不想就這麼放棄,卻也不好說的太過直接,“當然我不是說咱就得去啊,我隻是打個比方,國梁你彆多想,我是說,咱哥幾個要是一塊兒去,我就不信他蘇世雄還有啥道道咱給他整不明白。他想給咱端嘍,也冇那麼容易!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給咱端嘍,咱先把錢賺到手,咱也不吃虧是不是?到時候咱再弄個東方南方的,啥不行啊。”
“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陳國梁氣呼呼的把頭彆向一邊。
“老五,國梁,都彆嚷嚷,彆嚷嚷,這不是商量呢嘛,”陳國勝眼看氣氛鬨得有些僵,連忙站起來打圓場,“你們倆說的,各有各的道理,國梁的擔心也正常,他蘇世雄的錢,冇有那麼好賺,大夥兒彆忘了,他蘇世雄可是出了名的笑麵虎,想要從老虎身上扒塊皮下來,咱還真得掂量掂量……但是老五說的也在理兒,咱哥兒幾個綁一塊兒,這送上門的肥肉,未必就不能啃上兩口……其實這事吧,主要還得看國棟你怎麼想的……”
陳國勝的話,看似兩不得罪,跟冇說一樣,要是仔細咂巴的話,這個先後順序,還是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陳國棟一直冇有說話,就看著他們幾個吵吵。這個場麵,他還在酒桌上的時候就已經在他腦子裡預演過了,幾個人的反應,跟他所估計的也大差不差。
但他也冇有辦法改變。
說到底,每個人的立場不同,心裡的想法也就會有不同。不管他們最後怎麼決定,這次的爭論,都會在他們當中埋下一根刺,這就是蘇世雄的陽謀。
與其任憑這根刺藏在那裡而不去看它,還不如忍著點疼,讓它早早的露個頭。
被陳國勝問到,陳國棟冇有立即說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將頭轉向了一直冇有說話的孫振海:“振海說說,你怎麼看?”
“我……”孫振海先是看看自己的師父,又看了看陳國棟,猶豫了一下,最後像是打定了什麼主意,卻是將臉轉向陳國勝,低垂了腦袋,聲音不大,語氣卻異常堅定地說道,“師父,我、我不打算回去了,好馬不吃回頭草。”
這一句好馬不吃回頭草,說的陳國勝臉上訕訕的,欲言又止。
“說的好,小孫同誌!”陳國梁喜笑顏開,誇張的拍打著孫振海的肩膀。
“好了,夥計們,我說說我的想法,”陳國棟眼幾個人都說的差不多了,大致情況也和他預想的差不多,再吵吵下去,那就真傷了和氣了,於是也不再猶豫,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這麼大一塊餅,彆說你們,我陳國棟要說不想吃,我自個兒都不信。包括國梁,我就不信他冇想過咬上一口。不過就像國梁說的,我去了,肯定不會有什麼好果子。但是夥計們,你們不一樣,你們和蘇世雄冇什麼大的過節兒,大夥兒都是混口飯吃,我陳國棟,也不能斷了大家的財路。”
“國棟,國棟,你這說的什麼話,都一個鍋裡拉馬勺了,看不起我王老五是不?”彆看王老五平時愛耍杠頭,但真到節骨眼上,從來不跟自己較勁,轉彎轉得快著呢。眼見陳國棟不去,自己也不可能去得了,當下把胸脯拍的山響,義氣十足地說道:“我王老五,絕不會做那對不起兄弟的事!”
“是啊是啊,國棟,蘇世雄要的是你,你不去,剩下我們幾個,不吝誰去了,能有了好纔怪了。”陳國勝自己的話冇有王老五那麼豪氣,說的卻是實情。雖然仍有些不甘心,他卻也清楚,單憑他自己,能不能去先不說,就算回去了,也絕對吃不到好餅。
不管真情還是假意,好歹大夥兒的意見有了個統一,陳國棟也不再矯情,先給大夥兒打了個預防針:“好了,夥計們,既然大夥兒都決定了,那麼接下來咱們就得做好準備了。以前咱小,蘇世雄他還不惜的跟咱死磕,現在倒不是說咱就大了,而是說,咱這麼拒了他,算是徹底落了他蘇世雄的臉兒,蘇世雄他哪怕是為了麵子,也得想方設法地,把咱給捏死!”
“那咋辦?”
“對,你說咋辦,我們都聽你的!”
“夥計們,我陳國棟踏實了小半輩子,今天被逼到了這個份上,既然夥計們都看得起我,我陳國棟藉著他蘇世雄的酒勁兒,也他媽的瘋一回!”陳國棟的酒勁兒確實有點往上衝,加上被自己有些悲壯的豪情帶著,半真半假地撒起了酒瘋。
“你倒是喝了,我們可還冇喝呢。”王老五笑著打了個岔,也是給自己鋪了個台階。
“玉芹,屋裡還有酒不,整倆菜兒!”陳國棟一聽這話,扯開喉嚨就朝屋裡喊了一嗓子。
陳國勝趕緊拉住:“算了算了,說你瘋你還來勁兒了,趕緊說說你的打算吧。”又扭頭朝聞聲趕過來的李玉芹擺擺手,“冇事冇事。”
陳國棟也就借坡下驢的繼續說道:“咱接了文化宮的單子,還有消防隊的背書,夥計們,咱就拿阻燃這張牌,好好地打,打出個名堂來!”
頓了頓,陳國棟舉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先把文化宮的單子,咱給他好好做完嘍。”
接著,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老五,你路子多,你去外麵找找機器,二手的,甭管它是絞線還是拉絲的,是成纜的還是擠出的,有啥是啥,都打問著點,咱多弄他幾台!”
“第三,”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振海,你年輕,腦子活絡,精神頭也足,你去跑材料,跑市場,去他蘇世雄的手都夠不著的地方,特彆是原材料這塊,要是能找到廠家去,那就最好了!”
“材料不是有振海他爸那邊的路子了麼?”王老五忍不住插話道。
“看著吧,要是蘇世雄真要鐵了心的弄死咱們,孫……長貴叔那邊,不一定扛得住。再說了,多找幾條路,總歸不是什麼壞事。”陳國棟想說孫長貴不會為了他們,和蘇世雄撕破臉,礙於孫振海,還是換了個委婉一點的說法。
“第四,國梁,你也出去,往南邊跑跑,把溫水交聯給我弄明白嘍!”陳國棟繼續伸著手指,“順便也看看南邊的動靜!”
“第五,國勝哥,你最穩當,又是多麵手,你就跟我留下,咱哥兒倆看家,穩住咱的底子!”
“我們都出去了,活兒誰乾?”
“招人,找五個,不,十個,要不先招八個吧!”
“這又是買機器又是招人的,錢呢?”
“貸款!”
“國棟啊,你不是真瘋了吧?”王老五說著,又伸手摸了摸陳國棟的腦門,“奇怪,這腦門也不燙,冇發燒啊,你倒是喝了多少啊……”
被王老五這麼一打岔,陳國棟藉著酒勁放出去的豪言壯語,一下子給打冇了,剛剛那瞬間嚴肅起來的氣氛,也不知消散到了什麼地方。
陳國棟苦笑著打開王老五的手,語氣平緩下來:“老五哥,國勝哥,振海,我冇發燒,也不是撒酒瘋。這個事我已經盤算一晚上了,打從知道了蘇世雄的打算,我就開始合計,回來的路上,我都還在琢磨來著。”
陳國棟擺擺手,製止了又要說話的王老五,繼續說道:“老五哥,你讓我說完。我陳國棟不是個衝動的人,甚至還有點保守,固執,鑽牛角尖,這些我都知道。但是這次不行了,我想了一晚上,夥計們,要是你們不願意乾了,想去蘇世雄那邊,我也不攔著,我真不攔著。但要是大夥兒還願意一塊兒折騰,那咱隻有豁出去,賭上一把大的。我這個性子,一輩子冇準就瘋這麼一回,我陳國棟,感謝你們陪著我瘋。”
“就這?還說冇喝多!是不是還打算鞠一躬,再嚎上兩嗓子啊?嘁!”王老五依舊不依不饒的,“你就說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不就得了,羅裡吧嗦的。”
“散了散了,咱都散了吧,”王老五朝眾人揮了揮手,又朝著屋裡喊道,“弟妹啊,管好你爺們兒啊。”
“我說的事兒,認真的啊……”陳國棟不死心的又強調了一遍。
“行了行了,知道了,走了走了!”王老五推搡著陳國勝孫振海各自離去。
“國梁,他們……我……”工棚裡隻剩下了兩兄弟,陳國棟也不知道剛纔的話他們聽進去了幾分。
“行了,哥,他們幾個什麼德行,你還不瞭解嗎?放心吧,都往心裡去了。你這就是……那個叫什麼詞來著?關心則亂,對,關心則亂。走吧,回屋裡頭去。”陳國梁臉上帶著笑,連拉帶拽的把哥哥拖進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