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龍飛把小魚帶回了醫院。
病房在四樓，他爸剛做完一次介入治療，正躺在床上打點滴，臉色比前幾天更差了一些，蠟黃蠟黃的，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他媽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條毛巾，時不時給他爸擦擦額頭。看到龍飛領著一個姑娘進來，他媽愣了一下，手裏的毛巾停在半空中，過了兩秒鍾才反應過來，趕緊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拉了把椅子過來。
“阿姨好，”小魚站在病房門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懷裏還抱著那個雙肩包，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但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一個剛從幾百公裏外趕過來的、二十多歲的姑娘。
龍飛媽媽看了看小魚，又看了看龍飛，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麽，但最後什麽也沒說出來，隻是點了點頭，眼眶紅了。
病床上的龍飛爸爸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有些渾濁，但看到小魚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點光亮，像一潭死水裏忽然泛起了一圈漣漪。他看了看小魚，又看了看龍飛，嘴角慢慢地、吃力地扯了一下。
“物件？”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龍飛走到床邊，彎下腰，湊近了他爸的耳朵，說：“嗯，物件。叫小魚。”
龍飛爸爸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小魚身上，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聲音。小魚走近了一步，彎下腰來聽，聽了好一會兒才聽明白他在說什麽。他說的是：“好，好，好。”
三個好字，一個比一個輕，最後一個幾乎聽不到了，但他的嘴角一直微微翹著，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小魚看出來了，龍飛也看出來了。
小魚從那天起就留在了縣城。
她跟學校請了長假，校長問她請多久，她說“不確定”，校長皺了皺眉，但最後還是批了。她把小魚那間六十多平的房子暫時鎖了門，那隻毛絨小魚的掛飾從客廳移到了揹包裏，跟著她一起到了龍飛的老家。
龍飛的老家在縣城下麵的一個鎮上，離縣城還有四十多分鍾的車程。房子是那種老式的自建房，兩層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院子裏種著一棵柿子樹，柿子已經熟透了，紅彤彤地掛在光禿禿的枝頭上，像一盞盞小燈籠，沒有人摘。
小魚住進了龍飛以前住的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一些已經泛黃的海報和獎狀。她晚上躺在龍飛睡了十幾年的床上，枕頭上有一種很淡的、屬於龍飛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就是一種很幹淨的、像陽光曬過的棉布的味道。她在那股味道裏閉上眼睛，聽著隔壁房間龍飛爸媽低低的說話聲，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又酸又脹，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撐開。
日子變得很難。
龍飛爸爸的病情比預想的要糟糕。介入治療的效果不理想，腫瘤沒有縮小，反而有了擴散的跡象。醫生說可以考慮靶向藥，但費用不低，一個月的藥費要兩萬多，醫保隻能報銷一部分。龍飛把這幾年的積蓄全部拿了出來，算了算，夠撐大半年。他沒有告訴小魚這些數字，但小魚不是傻子，她看到龍飛接電話時越來越沉的表情，看到他銀行卡餘額的截圖——那是有一天龍飛在手機上查餘額的時候她無意中瞥到的——她什麽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小魚在院子裏坐了很久。十一月的夜風已經很涼了，柿子樹上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葉在風裏瑟瑟地響。她裹著那件白色羽絨服，手裏攥著手機，手機螢幕上是她媽發來的一條訊息：“小魚，媽跟你爸商量了，咱家還有些存款，你先拿去用。別跟龍飛說，男人自尊心強，知道是你家的錢心裏不好受。”
小魚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撥了她媽的電話。電話接通的時候，她媽那邊正在炒菜，滋啦滋啦的聲音很大，她媽餵了好幾聲她才開口。她說：“媽，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
“你能不能跟爸說說，把那筆定期取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炒菜的聲音停了，大概是她媽把火關了。然後她媽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輕了很多，輕到像怕被誰聽到似的：“小魚，你知道那筆錢是留著給你幹什麽的嗎？”
“我知道，”小魚說，“買房子的首付。”
“你知道就好，”她媽說，“你確定要動這筆錢？”
小魚抬頭看了看院子裏的柿子樹，樹上最後一片葉子在風裏打著旋，悠悠地飄了下來，落在她膝蓋上，枯黃枯黃的，脈絡清晰得像一張小小的地圖。
“確定，”她說。
掛了電話，她坐在院子裏又待了一會兒，直到龍飛從屋裏出來，走到她身邊，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在黑暗裏沉默地坐著，頭頂是滿天的星星，鎮上的夜空比城裏清亮得多，銀河隱約可見，像一條薄薄的、發光的紗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