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龍飛開口了，聲音很低，“你回去吧。”
小魚轉過頭看他。月光很淡，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輪廓，他坐在那裏，背微微駝著，肩膀比幾個月前窄了很多，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彎了一樣。
“你說什麽？”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
“你回去吧，”龍飛重複了一遍，“這裏太苦了，你沒必要跟著我一起吃苦。”
小魚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夜風吹過來，把那件披在她肩上的外套吹得滑落了一角，她沒有去拉，就那樣看著龍飛，目光安靜得像一潭水。
“龍飛，”她說，“你覺得我是那種隻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嗎？”
龍飛沒有說話。
“你覺得我跟你在一起，圖的是什麽？圖你有錢嗎？你有嗎？圖你長得帥嗎？你也就那樣吧。圖你嘴甜嗎？你嘴要是能甜一點，我們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小魚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一個接一個地釘進龍飛心裏。
“我跟你在一起，就因為你這個人。你笨，你倔，你不會說話，你什麽事情都一個人扛，你以為你扛得住，但其實你扛不住。你扛不住的時候就把我往外推，你覺得這是為我好，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想讓我去的那個地方，是不是我想去的地方？”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顫抖，但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
“你當年推開我一次了，龍飛。我原諒你了。你要是再推開我第二次，我不會原諒你的。我不是在威脅你，我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我不會走，你趕我我也不走。你爸的病我們想辦法治，錢的事我們想辦法湊，苦的日子我們兩個人一起扛，總比你一個人扛要好。”
她說完這些話，站起來，把那件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好，轉身往屋裏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龍飛，你爸當年說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嗎？”
龍飛抬起頭，看著她的背影。
“他說，好，好，好。三個好字。他在病床上，插著管子，連話都快說不出來了，但他看到我的時候，他說了三個好字。”
小魚的聲音終於哽嚥了，在夜風裏顯得又輕又碎。
“你爸覺得我好，你覺得我不好嗎？”
她說完就進了屋，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了。院子裏隻剩下龍飛一個人，坐在冰涼的水泥台階上，頭頂是滿天的星星，麵前是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柿子樹，紅彤彤的柿子掛在光禿禿的枝頭，像一盞一盞沉默的燈。他把臉埋進掌心裏，肩膀微微顫抖著，在空曠的院子裏，在無聲的夜色中，終於沒有忍住那些憋了很久的東西。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風偶爾吹過，柿子在枝頭輕輕晃了晃，但沒有落下來。
那晚之後，龍飛沒有再說過讓小魚回去的話。
日子像一台生了鏽的老舊機器，吱吱呀呀地轉著，每轉一圈都覺得吃力，但它畢竟在轉。龍飛爸爸的靶向藥用上了，第一個月看不出什麽效果，第二個月做了複查，醫生說腫瘤標誌物的指標沒有再繼續往上漲，算是不好不壞的訊息。龍飛媽媽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去，肩膀抖了幾下，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