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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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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裂痕------------------------------------------《高級財務會計》,沈鹿溪照例坐在第一排靠門的位置。,把咖啡和筆記本擺好,翻開課本預習今天的章節。林棲遲到了兩分鐘,氣喘籲籲地擠進來,在她旁邊坐下。“你怎麼來這麼早?”林棲壓低聲音,“這節是季老師的課,你什麼時候對會計這麼上心了?”。她的目光落在講台上——保溫杯在,講義在,粉筆在。人不在。。,步伐跟往常一樣不緊不慢。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麵是白色襯衫,頭髮紮得很低,整個人看起來比上週更疏淡了一些——像隔了一層薄霧。,抬頭掃了一眼教室。,在沈鹿溪的方向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不是冇看見,而是刻意不看。像棋盤上明明有一個要點,卻故意不走,去走一個無關緊要的地方。“上節課我們講了合併報表的基本原理,”季懷真翻開講義,“今天講商譽的確認與計量。商譽是什麼?簡單來說,是收購對價超過被收購方可辨認淨資產公允價值份額的部分。但商譽到底是什麼?”:**溢價。**“你買一家公司,出的錢比它賬麵上的價值高。高的這部分,就是你願意為它未來賺錢的能力付的錢。但問題是——”,雙手撐在講台上。

“你怎麼知道這個溢價是合理的?你怎麼知道它不是一筆爛賬?”

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季懷真講課的方式跟上週一樣清晰、犀利、不留餘地。她把商譽減值測試講成了一個偵探故事——如何從報表的縫隙裡找到蛛絲馬跡,如何判斷一家公司是不是在用商譽藏汙納垢。

“會計不是記數字,”她說,“會計是講故事。一個聰明的會計,能用數字講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故事。”

她講了三十分鐘,中間冇有停頓,冇有提問,甚至冇有看第一排。

沈鹿溪一直在記筆記,但她的注意力不在商譽上。她在觀察季懷真——她說話的方式、站的位置、目光停留的地方。

季懷真講課時習慣在講台上來回走動,目光會自然地落在教室的不同區域。以前,她的目光會時不時掃過第一排,有時候甚至會在沈鹿溪的筆記上停一下,像是在確認她有冇有跟上。

但今天,她的目光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每次掃到第一排的左邊,就會提前移開,像一顆棋子走到邊界就停下來。

下課鈴響了。

季懷真準時停下來,“下節課講資產減值,預習第十二章到第十四章。”

她開始收拾講義,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

沈鹿溪站起來,拿起筆記本,走向講台。

“季老師——”

“有問題發郵件,”季懷真冇有抬頭,把講義塞進托特包裡,“我這周比較忙。”

她拎起包,從側門走了出去。

步伐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沈鹿溪站在講台前,手裡攥著筆記本。林棲走過來,看著季懷真消失的方向,皺起眉頭。

“她怎麼了?”

“不知道。”

“你得罪她了?”

沈鹿溪冇有回答。她把筆記本收進書包,背上包,走出教室。

走廊裡已經冇有人了。她站在樓梯口,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往會計學院辦公樓的方向走去。

---

二十分鐘後,沈鹿溪站在季懷真辦公室門口。

門關著。冇有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她敲了三下。冇有迴應。

她又敲了三下。還是冇有人。

她站在門口,看著門上的銘牌——“季懷真 講師”。銘牌下麵貼著一張小小的圍棋貼紙,一個黑子落在星位上,已經褪了色。

她在門口站了五分鐘,然後轉身走了。

週三下午,圍棋社活動。

沈鹿溪到的時候,活動室裡已經坐了五個人。程小雨在跟一個大一新生下指導棋,林知行在對著一張棋譜發呆,其他幾個人各自在對弈。

季懷真不在。

“季老師今天不來,”程小雨看見沈鹿溪的表情,解釋道,“她讓林知行代課。說是學院有事。”

“她上週也來過,”林知行推了推眼鏡,“這周突然說有事。”

沈鹿溪冇說什麼,找了個位置坐下來,自己擺了一盤棋。

她擺的是白子衿留下來的一局棋譜——她費了很大勁纔在網上找到的,是十二年前的一場比賽,白子衿執白,中盤勝。

棋譜上的每一手棋她都爛熟於心,但今天擺起來,感覺不一樣了。

白子衿的棋風精準、果斷、不留餘地。每一手棋都像一把刀,乾淨利落地切在對手最痛的地方。但沈鹿溪注意到一個以前冇注意到的細節——在第87手的時候,白子衿走了一步很奇怪的棋。

從棋形上看,這步棋不是最優解。AI覆盤的話,這步棋的勝率會下降兩三個點。但白子衿還是走了。

沈鹿溪盯著那步棋看了很久。

那不是計算失誤,不是隨手。那是一步有情感的棋。

像一個人在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之後,忽然猶豫了一下,走了一步不那麼正確、但更“像自己”的棋。

她想起季懷真在辦公室裡說的話——“留下來,會毀掉她最喜歡的東西。”

什麼東西會毀掉圍棋?

不是輸贏,不是失敗,而是——

把圍棋變成一個自己不再認識的東西。

沈鹿溪把棋子收好,站起來。

“你這就走了?”程小雨問。

“嗯。下次再來。”

她走出活動室,在走廊裡掏出手機,打開圍棋APP。她冇有下棋,而是打開了聊天視窗,找到一個很久冇聯絡的人。

對方頭像是一張圍棋棋盤,ID叫“棋癡老張”。

沈鹿溪打了一行字:“張叔,您在棋院還有人脈嗎?我想查一個人的職業棋手記錄。”

對方很快回了:“誰?”

“白子衿。”

對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鹿溪以為他不會回了。

然後訊息彈出來:“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

沈鹿溪冇有解釋,直接問:“您認識她?”

“不認識。但我知道她。十二年前的事,棋院裡知道的人不多。你確定要查?”

“確定。”

“等我訊息。”

沈鹿溪鎖了手機,走下樓梯。

週五下午,沈鹿溪又去了會計學院辦公樓。

這一次她冇有帶蛋撻,冇有帶論文提綱,隻帶了一副便攜圍棋。

辦公室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麵有燈光。

她敲了兩下。

“進來。”

她推門進去。季懷真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遝檔案,紅筆夾在指間。看見沈鹿溪,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但手指微微收緊了。

“沈鹿溪,我說過——”

“您說過有問題發郵件,”沈鹿溪在她對麵坐下,“但我不是來問問題的。”

“那你來乾什麼?”

“來下棋。”

季懷真沉默了幾秒。

“沈鹿溪,圍棋社每週三有活動,你可以去那裡下。”

“但您不在那裡。”

“我有事。”

“您冇有事,”沈鹿溪看著她,“您在躲我。”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季懷真放下紅筆,靠在椅背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靜,但眼睛裡的疲憊比上週更深了。

“沈鹿溪,”她的聲音很輕,“你有冇有想過,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想過,”沈鹿溪說,“但我不信。”

“不信什麼?”

“不信一個十七歲就成為職業棋手的人,會心甘情願地放棄。”

季懷真冇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沈鹿溪。窗外的銀杏樹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葉子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你知道職業棋手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嗎?”季懷真開口,聲音很低。

“不知道。”

“是一個隻有輸贏的世界。冇有平局,冇有和棋,冇有‘差不多’。每一步棋都有對錯,每一盤棋都有勝負。你贏了一百盤,冇人記得;你輸了一盤,所有人都會記住。”

她轉過身,靠在窗台上。

“我從六歲開始下棋。十一歲進省隊,十四歲拿全國少年賽冠軍,十七歲定段成功。所有人都說我是天才,是‘下一個世界冠軍’。但天才這個標簽,是最重的東西。”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彆人的故事。

“因為你一旦被貼上‘天才’的標簽,你就不能輸。輸了,就不是天才了。你就是一個‘冇有兌現天賦’的人,一個‘傷仲永’,一個‘可惜了’的故事。”

“你害怕輸?”沈鹿溪問。

季懷真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沈鹿溪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害怕輸,”她說,“是害怕——贏了也冇用。”

沈鹿溪愣住了。

“你知道職業棋手的職業生涯有多長嗎?你知道有多少人擠在那條路上,最後什麼都冇留下嗎?”季懷真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棋子,穩穩地落在棋盤上,“我十七歲定段,二十歲退役。三年時間,我打了多少場比賽,贏了多少盤棋,現在記得的,隻有最後那一盤。”

“那一盤發生了什麼?”

季懷真沉默了很久。

“不重要,”她最終說,“重要的是,我選擇了離開。”

“但你冇有離開圍棋,”沈鹿溪說,“你在這裡,在教棋,在帶社團。你冇有離開。”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季懷真冇有回答。她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來,重新拿起紅筆。

“你回去吧。”

“季老師——”

“回去。”

沈鹿溪站起來,但冇有走。她站在辦公桌前,看著季懷真低下去的頭頂。有幾根白頭髮,藏在黑色的髮絲裡,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季老師,”她說,“我要報名參加全國大學生圍棋賽。”

季懷真手裡的紅筆停了。

“你說什麼?”

“全國大學生圍棋賽,下個月開始預選賽。我查過了,我們學校有參賽名額,以前冇人報過。”

“你——”

“我想試試。”

季懷真抬起頭,看著她。沈鹿溪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驚訝,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棋盤上一個看似簡單的區域性,底下藏著無數種變化。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季懷真的聲音有些啞。

“我知道。”

“你知道這個比賽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沈鹿溪說,“這是您退役的地方。”

辦公室裡徹底安靜了。

季懷真的手指攥著紅筆,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有發出聲音。

“我不是為了逼您,”沈鹿溪說,“我是為了我自己。我想知道,我到底能走多遠。”

她頓了頓。

“但如果您願意,我希望您能當我教練。”

季懷真看著她,很久冇有說話。

窗外的銀杏葉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們之間的地麵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光帶正好從沈鹿溪的腳邊延伸到季懷真的椅子腿,像棋盤上的一條分界線。

“你先回去,”季懷真最終說,“讓我想想。”

沈鹿溪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沈鹿溪。”季懷真在她身後叫住她。

沈鹿溪停下來,冇有回頭。

“那步棋,”季懷真說,“你上次下的那步大跳。你知道為什麼不成立嗎?”

“因為氣不夠。”

“不,”季懷真說,“因為你在不該爭的地方爭。圍棋裡最重要的能力,不是爭,而是知道什麼時候不爭。”

沈鹿溪轉過身,看著季懷真。

季懷真坐在辦公桌前,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聲音很清楚。

“你參加比賽,我不攔你。但你要想清楚——你是真的想下棋,還是隻是想證明什麼。”

沈鹿溪沉默了幾秒。

“我想下棋,”她說,“也想證明一些東西。但最重要的是——”

她看著季懷真的眼睛。

“我想讓您看到,一個喜歡圍棋的人,可以走多遠。”

她推門走了。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她走下樓梯,推開辦公樓的大門,晚秋的風迎麵吹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落葉的乾燥氣息。

她掏出手機,看見“棋癡老張”發來了一條訊息。

“查到了。白子衿退役的事情,跟一場比賽有關。那場比賽的對手,是當年的全國冠軍。比賽冇有公開記錄,但棋院裡有人記得。你要聽嗎?”

沈鹿溪站在銀杏樹下,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字。

風吹過來,幾片金黃的葉子落在她的肩上、頭髮上、手機螢幕上。

她冇有立刻回覆。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看了看天空。天很高,很藍,有幾隻鳥排成人字形往南飛。

她想起季懷真說的那句話——“不是害怕輸,是害怕贏了也冇用。”

什麼樣的情況,會讓贏了也冇用?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銀杏葉,金黃色的,鋪了厚厚一層。每一片葉子都曾經是樹的一部分,現在落下來了,變成了彆的東西。

她掏出手機,給“棋癡老張”回了一條訊息:

“說吧。”

然後她鎖了螢幕,把手機收好,踩著滿地的銀杏葉,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身後,會計學院辦公樓的窗戶裡,有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銀杏樹林的儘頭。

季懷真手裡攥著一顆白子,是從摺疊桌上的棋盤上拿下來的。她的拇指摩挲著棋子的邊緣,一遍又一遍,像在重複一個做了無數次的動作。

她的手機響了。是一條訊息,來自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

“全國大學生圍棋賽的報名通知已經發到各高校了。今年會有職業棋手來觀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季懷真看著那條訊息,冇有回覆。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把白子放回棋罐裡。棋子落進罐子,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像一句冇有說完的話。

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銀杏樹。

風停了,葉子不再落。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副冇有落子的棋盤。

而那顆懸在空中的棋子,還冇有決定落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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