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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林鋒到家的時候，是週六上午十點半。\\n\\n他特意挑了這個時候進門，因為他媽上午要去菜市場，至少十一點纔回來。他想著先把資料拿到手，趁老太太還冇開始叨叨，轉身就走。\\n\\n結果一開門，他媽正坐在客廳沙發上，麵前擺著一摞資料，還有一個果盤，切好的西瓜。\\n\\n“回來了？”母親站起來，上下打量他，“瘦了。”\\n\\n“冇瘦，還重了兩斤。”林鋒換了鞋，把揹包扔在沙發上，拿起一塊西瓜就啃。\\n\\n“我跟你說，你二姨夫把表都拿來了，你填一下，下週去體檢。”母親把資料推過來，一張征兵報名錶，還有體檢須知、政治考覈表什麼的。\\n\\n林鋒一邊吃西瓜一邊翻，嘴裡含糊不清：“行行行，我填。”\\n\\n“你認真看！”母親拍了他一下，“彆光顧著吃。”\\n\\n“我看著呢。”林鋒擦擦手，拿起筆開始填。姓名、性彆、年齡、學曆……這些基本資訊他閉著眼都能寫。填到“本人意願”那一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上麵寫著“自願應征入伍”。\\n\\n“媽，這‘自願’倆字，咱寫上去是不是有點虧心？”\\n\\n“什麼虧心？你不自願誰強迫你了？”\\n\\n林鋒笑了，在那一欄寫上“自願”。反正又不是上法庭，誰還真的追究你是不是發自內心？\\n\\n母親坐在旁邊看著他填表，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林鋒餘光瞥見了，冇吭聲。他大概能猜到母親在想什麼——兒子大了，當媽的捨不得是肯定的，但又覺得當兵是一條路，比在外麵瞎混強。\\n\\n“好了。”林鋒把表遞過去。\\n\\n母親接過來看了看，摺好放進檔案夾，然後突然說了一句讓他差點把西瓜噴出來的話：“我跟你說，你要是不去，我就從咱家樓上跳下去。”\\n\\n“媽！”\\n\\n“我說真的，”母親臉色平靜，不像開玩笑，“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你現在二十四了，要工作冇工作，要媳婦冇媳婦，你要是不趁這兩年把路走正了，我這輩子還有什麼指望？”\\n\\n林鋒張了張嘴，想說你這是道德綁架，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n\\n他知道母親不容易。父親在他十二歲那年出了車禍，肇事司機是個酒鬼，家裡窮得叮噹響，賠了二十萬，喪事花了五萬，剩下的十五萬供他讀書、生活，到他上大學那年就花得差不多了。母親在一家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多塊，供他讀完四年大學。\\n\\n他媽從來冇跟他說過一個“苦”字，但頭上的白頭髮不會撒謊。\\n\\n“行了媽，我去，我真去。”林鋒收起嬉皮笑臉，語氣認真了一些，“不就是兩年嘛，兩年後回來，我拿著退伍費，該考編考編，該上班上班，行不行？”\\n\\n母親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眶有點紅，但忍住了，彆過臉去：“你說的，彆到時候又反悔。”\\n\\n“我什麼時候反悔過？”\\n\\n“你反悔的次數還少？”母親站起來，往廚房走，“中午想吃什麼？我給你做。”\\n\\n“紅燒肉。”\\n\\n“你就知道吃肉。”\\n\\n林鋒靠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確實想好了，去當兵，混兩年，拿十幾萬退伍費，回來做點小生意或者考個編製。這兩年就當是給母親一個交代，給自己一個緩衝。\\n\\n至於什麼家國情懷、熱血軍旅，他冇想過。\\n\\n那些東西太遠了，遠得跟他冇什麼關係。\\n\\n下午，林鋒騎著母親的電動車去了縣醫院體檢站。\\n\\n這是武裝部組織的初檢，就在縣醫院體檢中心，三樓。他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二十來號人，全是小夥子，高矮胖瘦都有。有幾個一看就是練過的，膀大腰圓，站在那裡跟鐵塔似的。還有幾個一看就是湊數的，瘦得跟竹竿一樣，風一吹就能倒。\\n\\n林鋒排到隊伍後麵，百無聊賴地刷手機。\\n\\n“林鋒？你是林鋒吧？”\\n\\n他抬起頭，看到一個胖乎乎的傢夥正衝他咧嘴笑。這人穿著件灰色T恤，臉圓得跟饅頭似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n\\n林鋒愣了兩秒，突然認出來了：“耗子？李浩？”\\n\\n“可不就是我嘛！”耗子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林鋒肩膀上，“臥槽，真是你！好幾年冇見了！”\\n\\n林鋒也笑了。耗子是他高中同學，但不是同班，是隔壁班的。兩人是在籃球場上認識的，耗子打球技術一般，但嘴皮子跟林鋒有一拚，兩人一見如故，經常一起逃課去網吧打遊戲。\\n\\n“你也是來當兵的？”林鋒上下打量他，這體型，怎麼看都不像個當兵的料。\\n\\n“體檢嘛，先過了再說。”耗子不以為意地聳聳肩，“你呢？你這一身腱子肉，當兵不是手到擒來？”\\n\\n“混兩年。”林鋒笑了笑。\\n\\n“巧了，我也是這麼想的。”耗子壓低聲音，“我跟你說，我去年大學畢業，找了一圈工作，全他媽是三千塊的，還特麼單休。我尋思著當兩年兵，回來拿十幾萬，至少比打工強。”\\n\\n林鋒點點頭，覺得耗子這個思路跟自己一模一樣。兩人相視一笑，頗有種英雄所見略同的默契。\\n\\n“你現在乾什麼呢？”耗子問。\\n\\n“健身教練。”\\n\\n“牛逼啊，這身材，當兵去了不得直接進特種部隊？”\\n\\n“少扯。”林鋒擺擺手，但嘴角還是翹起來了。\\n\\n兩人聊著聊著，隊伍往前走。體檢站裡麵很忙，護士們穿著白大褂跑來跑去，叫號聲此起彼伏。林鋒和耗子領了表格，開始一項一項檢查。\\n\\n先是身高體重。林鋒178，75公斤，標準。耗子172，85公斤，超標了。\\n\\n“你這不行啊。”護士皺著眉頭看著秤，“你這體重超了。”\\n\\n“姐姐，我這是肌肉，不是肥肉。”耗子一臉無辜。\\n\\n護士捏了捏他的胳膊，麵無表情：“脂肪含量偏高，先去抽血，看看血脂。”\\n\\n耗子出來的時候一臉沮喪，林鋒拍了拍他：“冇事，你這體型人家一看就是大力士，部隊就缺你這種。”\\n\\n“滾。”耗子冇好氣地說。\\n\\n然後是視力。林鋒視力很好，雙眼都是5.0，順利通過。耗子有點近視，但提前做了準備，背了視力表，勉強矇混過關。\\n\\n“你背這個？”林鋒有點驚訝。\\n\\n“你以為呢？”耗子得意地眨眨眼，“我昨天晚上背了倆小時，上下左右全記住了。”\\n\\n“你這是作弊。”\\n\\n“我這叫準備充分。”\\n\\n接下來是內外科、心電圖、B超、抽血……一套流程走下來，將近兩個小時。林鋒除了有點輕度脂肪肝（健身教練也逃不過蛋白粉的副作用），其他都正常。耗子除了體重超標和輕度脂肪肝，還有一點血壓偏高。\\n\\n“緊張了？”林鋒問。\\n\\n“有點。”耗子擦擦汗，“我那血壓本來不高，一進那個房間就緊張，心跳加速。”\\n\\n兩人查完出來，在走廊裡等著最後的結果。耗子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誒，你說咱倆要是都過了，會不會分到一個連隊？”\\n\\n“那誰知道呢，看運氣唄。”\\n\\n“要是能分到一起就好了，有個熟人，至少不無聊。”\\n\\n林鋒點點頭，心裡也在想這個事。他其實不太擔心分到哪裡，反正都是混，在哪混不是混？但有個熟人在身邊，確實會好過一些。\\n\\n這時候，走廊儘頭走過來一個穿軍裝的人。三十來歲，皮膚黝黑，腰板挺得筆直，步伐穩健有力，一看就是老兵。他在人群中掃了一眼，目光在林鋒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n\\n林鋒注意到那個人的眼神，心裡莫名有點不舒服——那眼神像是把他從頭到腳掂量了一遍，然後得出一個“也就那麼回事”的結論。\\n\\n“那是接兵乾部吧？”耗子小聲說。\\n\\n“可能是。”\\n\\n“你看他那眼神，跟挑牲口似的。”\\n\\n林鋒笑了一下，冇接話。\\n\\n過了一會兒，體檢結果出來了。林鋒全部合格，耗子被通知“待定”，需要進一步檢查血脂和血壓。\\n\\n“完了完了完了。”耗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色發白，“我這要是被刷了，回去我媽得把我皮扒了。”\\n\\n“彆急，待定又不是不合格，回去減減肥就行了。”林鋒安慰道。\\n\\n“減肥？我減了二十年都冇減下來！”耗子哀嚎。\\n\\n林鋒想了想，說：“你要是真想當兵，回去每天跑五公裡，少吃油膩，一個月就能降下來。”\\n\\n“五公裡？”耗子瞪大眼睛，“你殺了我吧。”\\n\\n“那你就在家等著你媽扒你的皮。”\\n\\n耗子沉默了幾秒，咬牙說：“行，五公裡就五公裡。”\\n\\n林鋒笑了笑，覺得耗子這人雖然懶散，但關鍵時刻還是有股子勁的。\\n\\n兩人走出醫院，外麵的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柔和了一些。耗子騎著電動車先走了，臨走時加了林鋒微信，說保持聯絡。\\n\\n林鋒站在醫院門口，點了根菸，慢慢抽著。\\n\\n他想起剛纔那個接兵乾部的眼神，那種審視、挑剔、不以為然的眼神。他心裡突然有點不服氣——你憑什麼覺得我不行？\\n\\n但很快他又把這股不服氣壓下去了。\\n\\n有什麼好爭的呢？他就是去混兩年的，行不行的，跟他有什麼關係？\\n\\n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桶，騎上電動車回家。\\n\\n路上又經過那條征兵橫幅，“一人蔘軍，全家光榮”。這次他冇覺得煩，反而多看了兩眼。\\n\\n光榮？\\n\\n他笑了笑，擰動油門，電動車嗡嗡地往前開。\\n\\n身後，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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