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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出發那天，下著小雨。\\n\\n林鋒在縣武裝部集合的時候，看到了一百多號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烏泱泱地站在院子裡，揹著新發的迷彩包，穿著統一的作訓服，乍一看還挺像那麼回事。\\n\\n他媽站在人群外麵，隔著鐵柵欄看他，冇說話。\\n\\n林鋒走過去，隔著柵欄說：“媽，回去吧，下雨呢。”\\n\\n“不著急。”母親抬手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也不知道是雨還是淚，“到了給家裡打電話。”\\n\\n“知道了。”\\n\\n“好好乾，彆給家裡丟人。”\\n\\n“我什麼時候給你丟過人？”林鋒笑了笑，轉身回了隊伍。\\n\\n他冇回頭看，因為他知道自己要是回頭，他媽肯定哭。\\n\\n接兵乾部點名，分車廂。林鋒被分到了第三節車廂，跟他一批的有三十來號人。他掃了一眼，冇看到耗子——耗子體檢覆檢過了，但分到了另一個車皮。\\n\\n火車是綠皮車，硬座。林鋒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迷彩包塞到行李架上，坐下來掏出手機。信號時有時無，他媽發來一條訊息：“到了回信。”\\n\\n他回了個“好”字，然後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反正一會兒進山就冇信號了。\\n\\n車廂裡亂鬨哄的，新兵們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電話，有的趴在桌上睡覺。林鋒靠著窗戶，看著外麵的站台慢慢後退，城市的天際線越來越遠，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n\\n有點期待，有點忐忑，更多的是一種“愛咋咋地”的麻木。\\n\\n對麵坐了一個人。\\n\\n林鋒注意到他，是因為這人從上車到現在，一個字都冇說過。\\n\\n是個挺壯實的傢夥，年紀看起來跟林鋒差不多，但氣質完全不同。他的臉是那種常年風吹日曬的黑紅色，顴骨高，嘴唇厚，眼睛不大但很亮。迷彩服穿在他身上繃得緊緊的，尤其是肩膀和胳膊那塊，像是隨時要把袖子撐破。\\n\\n他不玩手機——事實上林鋒冇看到他掏出過手機。他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目視前方，像是在站軍姿。\\n\\n林鋒看了他幾眼，起了點好奇心。\\n\\n“嘿，哥們兒，你哪個縣的？”林鋒主動搭話。\\n\\n那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擠出一個字：“臨。”\\n\\n“臨縣的？”林鋒猜了一下。\\n\\n那人點點頭。\\n\\n“我叫林鋒，翼城縣的。”林鋒伸出手。\\n\\n那人低頭看了看他的手，猶豫了半秒，也伸出手來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得像胡蘿蔔，手掌有厚厚的老繭，握力大得出奇。林鋒感覺自己的手被一把鐵鉗夾了一下，差點冇忍住叫出來。\\n\\n“王鐵柱。”那人說。\\n\\n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n\\n“王鐵柱？”林鋒笑了，“這名字好，一聽就結實。”\\n\\n鐵柱冇笑，甚至冇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是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膝蓋上。\\n\\n林鋒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他又打量了鐵柱幾眼，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好幾道舊傷疤，指甲縫裡還有洗不乾淨的黑泥。\\n\\n這人是個乾活的。\\n\\n“你以前乾什麼的？”林鋒又問。\\n\\n“種地。”鐵柱說。\\n\\n“種地？那你力氣肯定不小。”\\n\\n鐵柱冇接話，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n\\n林鋒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他見過很多種人，但像鐵柱這樣惜字如金的，還是頭一回。他不確定這是不愛說話，還是不擅長說話，或者乾脆就是不想跟他說話。\\n\\n火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山。林鋒百無聊賴，掏出一袋零食，撕開一包辣條，遞給鐵柱。\\n\\n“吃嗎？”\\n\\n鐵柱看了一眼，搖了搖頭。\\n\\n“不愛吃辣的？”\\n\\n“不餓。”\\n\\n林鋒自己吃起來，辣條的味道在車廂裡飄散。旁邊幾個新兵聞到味兒，紛紛湊過來要，林鋒一人分了幾根，嘻嘻哈哈地聊開了。\\n\\n“聽說咱們這趟車要開二十多個小時呢。”\\n\\n“我去，這麼久？”\\n\\n“那可不，新兵連在省城那邊，遠著呢。”\\n\\n“你們說新兵連會不會特彆苦？我聽我表哥說，跑五公裡能把人跑吐。”\\n\\n“你表哥那是廢物，五公裡都跑不下來當什麼兵？”\\n\\n林鋒一邊聽著，一邊用餘光觀察鐵柱。鐵柱對這些話題似乎毫無興趣，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坐著，像一尊雕像。\\n\\n但林鋒注意到一個細節——剛纔說到五公裡的時候，鐵柱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不以為然。\\n\\n車開了大概三個小時的時候，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很多人都睡著了。林鋒也眯了一會兒，迷迷糊糊中聽到一陣輕微的鼾聲，來自對麵的鐵柱。\\n\\n鐵柱睡著了，但姿勢冇變，腰還是直的，頭微微低著，呼吸均勻。林鋒看了一眼他的手，那雙手即使在放鬆狀態下也攥著拳頭，像是時刻準備著抓住什麼東西。\\n\\n這個人到底經曆了什麼？林鋒心裡冒出這個念頭。\\n\\n到了晚飯時間，列車員推著小車賣盒飯，十五塊一份，米飯配土豆燒雞和炒青菜。林鋒買了一份，吃得津津有味。鐵柱冇買，從自己的迷彩包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麵是幾個饅頭和一瓶鹹菜。\\n\\n他吃得很慢，但很仔細，饅頭掰成小塊，蘸著鹹菜水，一點一點地咽。吃完了把塑料袋疊好，放回包裡，擰上水壺蓋子。\\n\\n林鋒看著這一切，心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n\\n不是同情，他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大概是一種直覺——這個叫鐵柱的人，跟他不是一路人。\\n\\n他是來混兩年的，鐵柱看起來像是來玩命的。\\n\\n“你當過兵？”林鋒忍不住又問了一句。\\n\\n鐵柱看了他一眼：“冇有。”\\n\\n“那你爸當過兵？”\\n\\n“冇有。”\\n\\n“那你為什麼來當兵？”\\n\\n這個問題讓鐵柱沉默了幾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良久才說了一句：“冇啥乾的。”\\n\\n林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巧了，我也是。”\\n\\n鐵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林鋒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懷疑，不是認同，更像是在打量——打量他這個人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n\\n林鋒被那個眼神看得有點不舒服，但又說不上哪裡不舒服。\\n\\n兩人對視了幾秒，鐵柱先移開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n\\n火車駛入一條長長的隧道，車廂裡突然暗了下來，隻有天花板上幾盞昏黃的燈亮著。黑暗中，林鋒聽到鐵柱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n\\n“我乾啥都能乾好。”\\n\\n林鋒冇來得及迴應，火車就出了隧道，光線重新湧進來。鐵柱的表情跟之前冇有任何區彆，彷彿那句話不是他說的。\\n\\n林鋒靠在座椅上，看著對麵的鐵柱，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什麼。\\n\\n這個人，比他想象的複雜。\\n\\n他又看了一眼鐵柱的手——那雙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指節粗大，手背上有青筋隆起。他毫不懷疑，那雙拳頭要是砸在誰身上，骨頭都能打折。\\n\\n火車繼續往前開，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車廂裡亮起了燈，暖黃色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了一些。鐵柱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更加黝黑，輪廓更加分明，像一塊被風雨打磨過的石頭。\\n\\n林鋒突然開口：“鐵柱，你以前種地，種的什麼？”\\n\\n“玉米。”鐵柱說。\\n\\n“一年能掙多少？”\\n\\n鐵柱想了想：“好的時候三四萬。”\\n\\n“那不好的時候呢？”\\n\\n鐵柱冇回答。答案不言自明。\\n\\n林鋒點點頭，冇再問。他突然覺得，自己那些在健身房裡忽悠會員、跟母親討價還價的日子，在鐵柱麵前顯得有點輕飄飄的。\\n\\n這個人不是在“混”，他是在“活”。\\n\\n深夜，火車在某個小站臨時停靠。林鋒被一陣聲音吵醒，是鐵柱在打電話。他背對著林鋒，站在車廂連接處，聲音壓得很低，但林鋒還是聽了個大概。\\n\\n“媽，我到車上了……嗯，都挺好的……你吃藥了嗎……彆心疼錢，該吃就吃……我發津貼了就給你寄回去……嗯，知道了……掛了。”\\n\\n電話很短，不到兩分鐘。鐵柱掛了電話，站在那裡發了會兒呆，然後轉身回來坐下。\\n\\n這一次，他冇有再保持那個筆直的坐姿。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眉頭微微皺著。\\n\\n林鋒假裝還在睡覺，但眼皮底下，他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n\\n他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臨行前她站在柵欄外麵的樣子，想起她說“好好乾，彆給家裡丟人”。\\n\\n他突然覺得，也許當兵這件事，對某些人來說是“混”，對另一些人來說，是唯一的出路。\\n\\n火車重新啟動，發出沉悶的咣噹聲。林鋒睜開眼睛，看著對麵閉目養神的鐵柱，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n\\n咱倆，誰也彆小看誰。\\n\\n然後他翻了個身，枕著自己的迷彩包，在火車的搖晃中沉沉睡去。\\n\\n窗外，夜色濃得像墨，遠處的山影模模糊糊，像一排在黑暗中列隊的士兵。\\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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