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聞名坐在女兒身旁,陽光灑在身上,照不見他身上的影子。
女兒的眼睛,清澈得每每令他想要流淚。
這一刻,他卻怕看她。
不。
是怕被她看。
怕被她清泠泠的目光照出——他冇有影子,隻能活在黑暗世界裡。
他摟過女兒。這一回女兒十分順從,隻愣了一下,便伸手環住他的後背。
男人仍然後怕,將女兒摟得更緊,像要將他愛入骨髓的可人嵌入骨血。
她來自他的骨血,不是嗎?
卞琳從男人懷中抬頭,找回呼吸,茫然地望向男人肩膀後方的珠灰色牆壁的凹凸。
卞聞名……
他……
為何悲傷?
她分明在男人眼中見到一頭受傷的野獸,而她此刻懷抱的——是一顆破碎的、鮮血淋漓的心臟。
她輕拍男人後背,零零碎碎安撫。
“安啦,冇事啦。”
“偶爾而已…”
“又不是你的錯嘛。”
卞聞名認定自己是個罪人,現在看來,他簡直十足卑鄙。
自從與女兒重聚,內心無時無刻不在撕扯——
瞞她一天是一天,最好能瞞她一世;
下一秒就告訴她,伸頭縮頭是一刀!
但他可以肯定,他永遠無法親口告訴女兒,那些令她悲傷流淚的公共事件中,有多少,是他,是他們,出於各種特殊原因——刻意製造的。
卞聞名飛快收拾心情。
他想,他已經知道該做什麼、該怎麼做!
扶著女兒肩膀,他強忍心痛。
“對不起,寶貝。爸爸不願讓你的眼睛看到悲傷。”
“奇怪,怎麼說起歌詞來。爸爸,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呢。”
卞琳戳戳男人酒窩,這張臉放大更迷人。
卞聞名長舒了口氣。
他熟讀女兒跟友人的往來書信,是比女兒更懂得她自己的人。
“寶寶,爸爸問你,人類受苦會難過。動物植物受苦,你是不是同樣難過?”
卞琳點點頭,應該說更難過。
因為人類或許存在自作自受的情形,其他動植物屬實無辜遭殃。
“那你見到陌生人取得成就,或者隻是喜悅、露出笑臉,你也會動容,為她們的開心而開心?”
卞琳微微啟唇,“啊”了一聲。
她似乎捉到男人弦外之音。
“就算你厭男,無辜的、冇有明顯錯處的男性,你也希望他們充分、正直地過完一生,是這樣嗎?”
卞琳瞪圓眼珠,掩住雙唇,詫異極了。
她從未冇跟任何人說過!
男人莫非有讀心術?!
她雙手遮在胸口,惟恐男人的x視線照見她唯獨不願他知曉的秘密。(尤其在她相信他的愛之後,她無法想象那樣的打擊!)
卞聞名莞爾一笑,握住女兒手腕,輕輕牽著親了親蔥白十指。
“想什麼呢?爸爸不讀心,爸爸隻是——知女莫若父。”
卞琳勉強回他笑容。仔細打量,那一晃而過的悲傷隻是幻覺,眼前的男人通身光風霽月。
隻是一個單純的、懂得女兒的父親!
“寶貝,這不是同情。這是共情。”
男人一錘定音。
“那是你的心智中,能夠理解或感受其它生物正在經曆的事情的能力。
相較於共情苦難,共情彆人的快樂、成功更難。
理解彆人的痛苦,真誠欣賞彆人的快樂,你的內心將光明而富足。這是爸爸自你誕生的唯一期許,而你,也長成了爸爸期望的樣子。”
是這樣嗎?
這番道理,卞琳需要消化一下。
隱隱的,她又捕捉到男人眼眸中,那隻受傷的野獸的身影。
我長成了你期待的樣子。
可是,卞聞名,為什麼你看起來那麼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