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父與子。
卞超側對著卞聞名,頭低著,不知想些什麼。
他的眼圈更黑了,像被揍了兩拳;眼角向下耷拉,彷彿誰欠了他。
卞聞名揉了揉鼻梁。
眼前這個已滿22週歲,被世界辜負的青年是他的兒子。
男人深感無奈。
兒子一向不親近他,從小便對他懷著莫名敵意。在這件事上,他有責任。
他與喬安娜,從始至終都是一本亂賬。
喬安娜抱著繈褓的卞超出現,他自己尚且未成年。之後雙方家長介入……再到卞琳出生,一個家庭誕生。
喬安娜看重兒子。兒子的教養,但凡他插一句,兩人動輒吵上半天。為了家庭和諧,他妥協。兩母子在家庭內部結成行動一致的小團夥。
再後來,卞超抑鬱,要死不活。他這才下定決心,徹底分開兩母子,帶卞超到海洲治療。
有些話,他一直怕太重,傷了這孩子的感情。
現在看來……隻希望不至於太晚。
要怎樣開解這個孩子呢?
要如何解救一顆飽受荼毒的心靈呢?
他執著金筆,在玄青色桌麵輕敲。
一下,又一下。
筆尖落在桌麵,聲音密集又急促,像一場落不住的雨。
“卞超,你有時間,跟你妹妹談談。同樣麵對你們媽媽的偏心,你妹妹就處之淡然。”
卞超鼻子噗出一聲冷哼,眉眼擠出一抹獰笑。
卞聞名眉頭一皺。
“她當然淡然。你不是說了,她得到了你穩定的愛。”
男人被噎了一下。
“那麼你也聽到了,作為兒女,我對你們兄妹是一樣的。我會一直迴應你的需要。”
卞聞名走到兒子麵前,手搭在他肩膀上,視線越過他的頭頂。
卞超麵部肌肉輕輕抽搐。他大步退後,頭轉向一旁。
男人的手落空。
他握成拳,收回。
“你對愛的感知,最先被你媽媽的偏愛塑造。以至於你長大後,彆人無論給你什麼樣的愛,都是錯。甚至喬安娜本人,也再無法給予。”
卞超瞪著他,瘦削的軀乾劇烈顫抖。似乎下一秒就撲上來,要從男人身上撕下一塊肉。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一時轉變不過來。你身邊,梁穎穎,是一個人選。她自從來我們家,一直圍著你轉,是可以給你偏愛的人。跟我冇說過幾句話。你以後不要再說那些不著調的話。”
男人停了停,語重心長。
“她現在帶你出國,是要你圍著她轉。這是一個開始。男人一生幸福,繫於他能否找到一個——他甘願圍著她轉的女人。爸爸希望你擺脫過去,去過新的生活。”
卞超抖得更加厲害,他抱著腦袋蹲在地上。隔了一會,猛的站起,脖頸粗紅。
“你以為我不想?你以為我答應去加州不是想最後再試一次?你們……你們根本什麼都不懂?!”
他朝男人吼完,衝出會客廳。
卞聞名一怔,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
他並非不懂。
某種程度上,卞超和他是一樣的人。在每一個人生節點,他們都冇有選擇,走上了生活為他們安排的道路。
現在,他依舊冇有選擇。隻能吞下苦果,在往後的每一天,品嚐它的苦澀。
雖然艱難,但他希望卞超能走出新的選擇。
但是卞琳,他的女兒,她不一樣。
她是做出選擇的人。
生活對她無可奈何。
而他——
無論他有著什麼樣的想望,都隻想幫助她,不去扯她後腿。
視線轉向窗外。樹籬與梧桐之間,忽然掠過一抹高挑的身影。
女兒正往後園走去。
卞聞名隔著窗,目光追隨。
馬術頭盔映著陽光,亮得像一圈光暈。遠遠看去,她像個頂著光環的天使。
她手裡晃著馬鞭,一邊走,一邊讓鞭梢在空中打著圈。鞭影繞來繞去,她自己也跟著轉。
像隻小貓。
不為彆的,隻是追著自己的尾巴玩。
男人嘴角勾起,酒窩一閃而逝。
隻要她是快樂的、自由的,他的生活中,就存在一絲甜。
他掀開衣袖,低頭看錶,眉心蹙起。
時間快到了——
屬於他的最後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