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雨 ??74 ? 暗戀篇/02
74????
暗戀篇/02
◎蜜桃味的晚風。◎
薑迎燈十分之懊悔,
早知道梁淨詞今天來,她怎麼說也要穿上上週買的新裙子的。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車後排,用手指絞著那顆不二家的糖,
稍稍撕掉一點塑料薄膜,
很快又不捨地粘回去。
糖有很多,梁淨詞送的糖隻有一顆。
於是最後,
她還是沒有吃。
薑兆林在前麵開著車,
朱琪坐在他的副駕。薑迎燈在一明一滅的霓虹光影裡垂著腦袋玩手裡的糖,
意猶未儘地回想著梁淨詞的樣子。他冷淡的眉眼,他給她塞糖果的舉動,
甚至於他的沉默。
梁淨詞在餐桌上很平靜,說的話加起來都不超過十句。彆人敬酒,說場麵話,他不敬,
卻也不會令人覺得失禮,
年紀小的人通常都有被寬恕的本錢。
讓她最為黯然的是,他不懂得體諒少女心思,
無論她坐得多麼端莊,
表現得多麼大家閨秀,知書達理,
他都吝嗇於給她一個讚許的眼神。
唉。
都怪宋謙的腦袋那麼大,本來餘光看人就累,
他們之間還夾了個大大的電燈泡!
最後走的時候,
薑迎燈也沒能跟他說上話。整個不長不短的飯局,
她的視野裡隻有一片幽深的黑影與炫目的純白,
是他外套的顏色,
和他身後的架上那一尊慈悲的玉觀音。
梁淨詞不插話時,臉上偶爾帶點笑,總有種看破不說破的機敏感。
他大概率不拜觀音,但這樣的組合卻有種吊詭的合襯。
薑迎燈在掌心拍了拍那顆蜜桃味的棒棒糖,翻來覆去地看。
轉念又想,這人大概率也不愛吃糖,莫非這是特地給她準備的見麵禮?靠一些飄飄然的猜想,迎燈下抑的唇角又不受控地揚起。
“哥哥給你糖吃了?”爸爸突然問應迎燈。
她愣了愣,擡頭說:“對,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見了。”薑兆林在後視鏡裡捕捉到她視線,和煦地笑了下。
薑迎燈把剛剛塞進校服口袋的糖又取出來,舉在手裡轉了轉,給他示意:“這個。”
薑兆林又問:“跟他怎麼認識的?”
她想了一想,老實巴交地交代:“就是有一天他吹口琴,我覺得很好聽,然後就誇了他。”
“梁淨詞?”
“嗯。”
朱琪說:“還會吹口琴呢。”
薑兆林道:“何止,他很聰明,鋼琴和小提琴也會。”
朱琪欽佩地一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薑兆林說:“家裡條件不錯,把孩子教得很好。”
迎燈笑起來,連連點頭附和:“對。”
“對什麼,你又知道了?”薑兆林擡眼,從鏡子裡看她。
迎燈訕訕摸頭,聲音低下來一節:“我猜的。”
話題很快繞到了彆的學生身上,薑迎燈就沒再參與,也沒興趣再聽了。糖紙被她撕開又貼上,小心翼翼,滿腹心事。
“爸爸,你每次師門聚會,他都會去嘛。”
最後安靜下來一會兒,薑迎燈還是忍不住問了句。
心有靈犀地猜到這個“他”指的是誰,薑兆林說:“也不是。”
他頓了頓,又說道:“他難請。”
迎燈望著他後腦勺,半晌、一知半解地“哦”了一聲。
薑兆林繼續補充:“最近總缺課,也不請假。不知道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把他喊過來問問。”
朱琪問:“什麼事?”
薑兆林卻搖著頭說:“沒告訴我。”
朱琪想了想:“他家是燕城的吧?”
“是,大家族,矛盾多,猜也猜不到。”
到這兒寥寥幾句,薑兆林不再多說,薑迎燈也不好意思問不該她瞭解的事,關於他的線索便又斷了。
這一天入睡之前,薑迎燈還是把那顆糖吃了,蜜桃味的糖甜到天靈蓋。她發了條說說:今天的晚風也是蜜桃味的。
然而,快樂從陸飛給她點讚的那一刻起戛然而止。
薑迎燈起一身雞皮疙瘩,趕緊把說說隱藏了。
蜜桃味的晚風在耳畔呼呼,迎燈翻來覆去睡不著,摸著黑起床開啟電腦,搜了搜燕城有哪些學校。
-
南大後麵有座茶館,梁淨詞閒來無事會去那兒歇著。
他有段時間十分嚮往清淨,所以既不參加學生會,也沒進任何社團,平日裡就來這兒看一幫老頭下棋,在清涼的穿堂風裡安逸地坐著,耳畔是二樓飛簷下的古槐葉片在簌簌作響。
男人狹長慧黠的眼微垂,視線停在棋盤上,姿態卻漫不經心,觀棋不語。
直到兜裡手機振動起來。
梁淨詞有三個手機。一個跟家裡聯係,一個跟學校聯係,一個誰也不聯係。
但空空如也的電話簿裡最後還是存進了兩個號碼,謝添和薑兆林的。
謝添打來電話,他遲疑了兩秒才接。
這人屬於到哪兒都玩得開,開門見山地邀請:“發現一個美女賊多的夜總會,你來不來玩兒,我訂座了。”
梁淨詞沉默一陣,問他:“夜總會是什麼。”
“你彆在這演,爽快點兒行不行?”
他淡淡地笑:“等小孩兒放學。”
“什麼?小孩兒,誰家小孩兒?”
梁淨詞瞥了眼馬路對麵附中的大門,說:“薑老師家的。”
週末,學生要補課,補完課還得家長看著完成作業。
梁淨詞是臨時受委托替人完成這艱巨任務。
今天薑兆林去外地參加研討會,朱琪又在醫院加班,他便想起還算清閒的梁淨詞,麻煩幫他接一下迎燈,還大方地提到給他按家教班的標準開工資。
當家教沒什麼,開工資自然是免了,梁淨詞不缺這點錢,他也不該拿這份錢。
看著烏泱泱的人從教學樓裡湧出來,梁淨詞掛掉電話。再望向實在密集的人潮,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來薑迎燈這小姑娘長什麼樣子。
手裡也沒她聯係方式。
薑兆林說她不帶手機。
於是梁淨詞就這麼沒頭緒地看了會兒,眼見幾百號學生一齊擠向狹窄的校門,略感頭疼,卻沒想到就這倉促幾眼,還真讓他捕捉到了。
梁淨詞起身下樓。
薑迎燈不是一個人出來的,她身後跟了個人,比她高一個頭的小男孩,梁淨詞覷起眼看過去。
中學生發育飛快,年級好分。兩人看起來都低齡,不出意外是同學,並不大像是親密的關係,烈日當頭的午後,薑迎燈腳步匆匆悶著頭往前走,瘦小的身子骨在密不透風的家長之間急速穿梭著,飛快地撥開人群,直到擡頭看到梁淨詞的瞬間,緊擰的眉目鬆開,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一個笑,朝著後麵緊追不捨的男生不輕不重地喊了句:“我男朋友來了!”
身後的陸飛怔住,腳步一頓,視線忙從薑迎燈的後腦勺轉而看向前方的男人。
他氣急敗壞地罵起臟話:“薑迎燈,牛逼,你跟校外的談!你牛逼!”
梁淨詞為這接二連三的措辭感到意外,斂眸瞧她一眼,又打量向怒氣衝衝的男生。
什麼男朋友,什麼“跟校外的談”,隱隱感覺到,戰火是燒到他這兒來了。
薑迎燈找到援兵一般迫切,拔腿就朝他跑過來,梁淨詞不緊不慢地伸出手去,替她提過書包,薑迎燈一邊拽著梁淨詞的胳膊,一邊回身,衝著惱羞成怒的陸飛做了個鬼臉。
陸飛看見梁淨詞,低低地嘀咕了句:“靠,這麼高……”
他刹住腳,終究是沒敢靠近,但氣勢不能減弱,指著麵前的男人說:“你等著,我找人打你。”
梁淨詞愣了下,懷疑自己聽錯。
他到這會兒,一句話沒說,莫名其妙要捱打了。
忍著沒笑,梁淨詞輕輕握住迎燈脆弱的肩膀,將人緩緩撥到身後,平靜望著陸飛,好整以暇地回了一句:“行,在哪兒應戰?”
陸飛瞄他一眼,手裡正握著一個手機,看一下手機,看一下梁淨詞,惴惴不安的樣子,忍不住絮絮叨叨:“媽的,我哥怎麼不接電話。”
梁淨詞挺耐心地等著他“找人”,垂眸要看一眼時間,而僅僅是做了一個往上擼起袖管的動作,幅度極小,也讓陸飛應激。
他擺著手做出防禦姿態:“不是現在,我沒說現在!”
梁淨詞憋著笑,儘可能表現嚴肅,頷首說:“我等著,來南大找我。外國語學院梁淨詞。”
說著,他回眸看了一眼躲在身後的迎燈,又對陸飛說道:“男人之間的事,用男人的方式解決。找了我,就不能再騷擾——”
大概是思忖怎麼稱呼她為好,他頓了一頓,而後緩緩道:“我家迎燈了。”
身後的暗處一角,少女的心臟不為人知地抽了一抽。
陸飛咬著後槽牙,瞪了一眼薑迎燈。
梁淨詞折身湊近,將他眼神直直地看回去,用曲起的手指警告般敲敲他腦殼:“說話。”
陸飛犯怵地縮回腦袋,仰視著眼前男人,又聽見他一笑說——“總不能這點氣量也沒有?”
“……”
“你是男子漢麼?”
陸飛沒話說,咬了半天牙齒,還是一個勁地挑釁:“你等著!”
梁淨詞微笑,雲淡風輕地說:“等著呢,我不急,你也不必著急。”
陸飛一邊把手機貼在耳畔,一邊便飛速地往另一個方向奔去。
“哥,我跟你說……!”
為和小朋友說話,梁淨詞還微躬著身,此刻望著男孩狼狽逃離的背影,才慢慢直起。
沉默地躲藏許久,薑迎燈從梁淨詞身後探出腦袋,她擡頭,對上他這雙貌似看誰都深情的眼,聽著他問了句:“同學?”
薑迎燈點著頭。
梁淨詞不由輕笑:“年紀輕輕,怎麼愛把打打殺殺掛嘴邊。”
“他們就是小混混,老師說他們這樣下去是考不上大學的。”迎燈不忿地說,“我爸爸找他談過一次,不過不管用。我們老師說他要是再這樣,就讓他轉班——對了,我爸爸怎麼沒有來啊?”
梁淨詞說:“去開會了,今天我看著你做作業。”
“哦,是的。他說他開會,沒說……”
沒說來接我的人是你。
說到這兒,薑迎燈麵色一紅,竊竊擡眼看他,好似又被那過於平靜的注視燙了一下,迅速縮回眼睛。
他聽著她沒有後文的話,不作回答,卻把話題扯回去:“剛剛說,你跟誰談?”
聞言,迎燈一愕。
“什麼男朋友?”梁淨詞說,“吼那麼大聲。搞得旁人還以為我心術不正,看我的眼神都變味了。”
迎燈很敏銳,顯然聽出他這話裡避嫌的意思,是不想跟她用那樣的詞彙扯上關係。在他眼裡,她隻不過是個小孩子,說男女朋友什麼的,也太罪大惡極了。
薑迎燈轉過身,悶悶不樂地向前走著,嘟噥道:“這有什麼的,我們班有同學和外校的大哥哥談呢。”
他倏然問:“你也想和大哥哥談?”
“……”
她被噎住,不吭聲。
梁淨詞揶揄她一句:“早戀是吧?”
“我不早戀,他們早戀,”她低著頭踩自己影子,繼續咕噥,“他們還上床呢。”
“上床?”
“就是會睡在一起,”她紅著臉,嘀嘀咕咕的,“我也不懂。”
用一種無法理解的眼神看了她一會兒,他叫住她,說:“就這兒,上車。”
薑迎燈往旁邊一瞥,見一輛寶馬,正要擡手開門。
梁淨詞卻打斷道:“前麵那輛。”
她再往前看去,這車標就很陌生了。黑色的漆光車麵,嶄新流利的色澤顯現出不菲的價值,鶴立雞群一般,車與車的高下之分也會顯得鮮明。江都的有錢人雖多,但這樣一輛車出現在這兒仍然新鮮。
車上居然還有個司機。
薑迎燈很驚訝,遲鈍地喊了聲“叔叔好”。
梁淨詞也沒跟她解釋,他爺爺可能是怕他走路累著,給派了倆禦前侍衛,實際很多餘,平日上個學也不能車接車送,顯得太優越隻會成人眼中釘,於是這司機豪車偶爾才能派上用場。
迎燈坐進去。
車子很舒服,比她爸爸的suv還舒服,後排還有兩個小電視,高階得很。不過此時電視正關著,薑迎燈湊近就看見黑屏裡的自己,兩顆滴溜溜的黑色眼珠。安靜下來的氛圍裡,再回想剛才那些羞恥對白,赧意姍姍來遲地爬到她的臉上。
梁淨詞手裡還提著她書包,正要擱到前麵副駕。薑迎燈拎著書包帶,難為情地奪回到自己的懷中。
他也沒說什麼,由她動作。
她冷靜下來,才溫溫吞吞地開了口:“對不起呀,我剛纔是口不擇言了,因為陸飛真的很煩,所以我才那樣說的。”
“哪樣?”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還是懶得再去回想,梁淨詞上了車便閤眼養神,好像隻是順便搭一下她的話,並不過心,也不在意。
車廂很大,他的腿還能疊放,外麵稀稀落落的日光從樹影間投下,下午三點的陽光將他的容顏照得極為清澈俊美。
薑迎燈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忘了回答。
梁淨詞輕輕擡起眼皮,又問:“什麼意思?”
“哦,”她侷促地收回偷看的視線:“就是說,你是我男朋友那句,你……你不要告訴你女朋友。”
帶了一點壓根藏不住的小心機,她的試探並不高階。
梁淨詞笑了,看向她:“我哪個女朋友?”
意想不到的回答。
這句話的意思好像是在說:有挺多的,你提的是哪位?
偏頗的理解讓她眼睛變得脹澀,想哭。
“不知道。”
她無序地玩著自己的指,忽然陷入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沒有到真流眼淚的地步,卻因為一下將這人看穿的透徹醒悟,而覺得世態炎涼,人心不古。
在這個少不更事的年紀,她對男人最壞的理解是花心。
實在沒有想到,她居然這麼倒黴,碰上最壞的人。
薑迎燈氣鼓鼓地咬牙。
而梁淨詞半天等不到一句回答,又問一句:“我哪個女朋友?”
薑迎燈擡了頭要跟他辯,卻撞進他還算清澈無辜的一雙眼。
他說:“我怎麼不知道,什麼時候橫空出世個女朋友?”
心頭雨過天晴,薑迎燈澀澀的嘴角又往上牽動,微不可察地“哦”了一聲,“原來沒有啊。”
看著她笑,許久,梁淨詞也不覺勾了勾嘴角。
她說:“對了,要是陸飛真的找你,你不要搭理就好。他這個人就是雷聲大雨點小,其實什麼本事都沒有,嚇唬嚇唬人的,不過……”
“不過什麼?”
“他哥哥據說還蠻厲害的。”
他思考著這句話,稍稍沉吟,而後慢悠悠嗯了一聲,又問:“是什麼人?”
“初三的。”
梁淨詞扶著額,實在沒憋住,還是笑了。
隨後,他平靜地說:“狠話都說了,怎麼能當縮頭烏龜?”
不以為然道:“更重要的,不能讓你輸,是不是?”
薑迎燈一臉信賴:“那你會贏嗎。”
“自然。”梁淨詞八風不動的語氣:“穩住氣勢,今後我的名字就給你當護身符。”
她笑出八顆牙:“太好了,那就沒有人敢欺負我了。”
他微微笑著,看她:“誰也彆想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