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雨 ??76 ? 暗戀篇/04
76????
暗戀篇/04
◎結了霜的骨,下了雪的眼。◎
出門時,
梁淨詞穿了件外套,淺灰色的防風衣,輕薄質地,電話在走出臥室時響起,
是謝添打來的。梁淨詞問他沒出去玩,
謝添騷裡騷氣地說:“哎喲,你不在有什麼意思,
燈紅酒綠也看煩了,
都是哥的過客。”
梁淨詞想了想,
說:“正好我去吃飯,你一塊兒過來。”
謝添聞言,
起勁道:“你跟誰吃?告訴我有幾個美女?”
“我能跟誰吃?”他下意識就接了這麼一句,而後看向一側,才注意到還蹲在地上研究他的拚圖的小姑娘,說,
“今天還真有個飯搭子。”
飯搭子手裡捏著拚圖的小塊,
正一個一個往上貼過去試,見他打完電話才昂起腦袋,
乖乖巧巧一雙眼,
淺色的瞳清澈見底。她的乾淨與純良令人舒服,骨子裡都是清透明淨的,
沒有絲毫虛與委蛇的遮掩。
梁淨詞整了整衣襟和袖口,對上她的視線,
問:“拚圖也喜歡?”
迎燈搖著頭,
說:“你放在地上,
我以為你拚不出來了。”
他勉勉強強笑一下:“我是拚不出來了。”
她的好勝心起來,
揚著聲說:“那我幫你,
我玩這個很厲害。”
梁淨詞笑意漸漸收起,歪著腦袋,從女孩子掉落的發梢裡看她正在低眉思索的眼睛,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走過去,打斷說:“不要拚了。”
迎燈很堅持:“我會的。”
他輕輕撫她手腕,要將人拎起:“不要拚了,浪費時間。”
“你這樣亂亂地放在地上,又不玩,還不如把它拚起來擺好。”薑迎燈眼睫翩然閃爍,天真地望著他,“我想看看是什麼圖案,好不好?”
梁淨詞沉默許久,莞爾一笑,緩緩鬆開了手:“傻瓜。”
他沒過來幫襯,坐在落地窗前的安樂椅上,懶散地看外麵的風景。河畔的好夜,月明星稀,燈火璀璨,營造出一種東風夜放花千樹的昳麗。室內是溫暖的,但是她覺得梁淨詞好像是涼的,他的手,他的骨骼,乃至他的心。結了霜的骨,下了雪的眼,他被憂鬱籠罩,像破不了冰的河床,在晦暗而沉悶的深處訴說極致的落寞。
薑迎燈在這樣憂鬱的注視裡,慢慢地整理好了他的破碎。
“好了?”
拚圖不大,大功告成的薑迎燈緩緩直起身子,餘光注意到她,梁淨詞看過來。
她指著那副畫說:“是一朵牡丹。”
梁淨詞隨之便望向她手中的東西,盛開的牡丹在拚圖材料灰濛濛的質地上顯現,卻好似覆了一層陳年的灰燼。
梁淨詞被一切破碎的東西弄得心煩意亂,早該清理掉的拚圖卻在此刻以另一種完整的形式出現。
薑迎燈坐在地毯上,接過溫溫吞吞在地上爬的小兔子,有一下沒一下地薅。
他看著兔子,女孩,和拚圖。梁淨詞的心裡莫名的,慢慢地升起一點微妙的溫暖。
他不會和女孩子打交道,家族裡沒有姐姐妹妹,於是也從來沒有和女生這樣單獨相處過,不管什麼年紀。不知道要怎麼得體有分寸地聊天、接觸,怎麼表現出一種經常帶孩子的鬆弛感,梁淨詞沒有,他生怕一點不小心就影響到什麼。
但是好在,那根難以防守,一不小心就會越界的線,還在牢牢地緊繃著。
得益於薑迎燈很細心,也很懂事。沒有讓他陷入任何失控的局麵。
她的身上有很純潔懵懂的成分,那是不需要特地展現給人看的,就像兔子的白。
梁淨詞起了身,走過來輕撫她發梢,誇了句:“聰明。”
迎燈羞赧地垂下眸。
梁淨詞問:“哪兒吃?”
她期期艾艾地說想法:“我想回家換條裙子,可以嗎?”
他沒說什麼,取了鑰匙往外走:“回趟家,還要跟我去吃飯?”
薑迎燈聲音更低了:“嗯,因為我想跟你吃飯。”
半晌,梁淨詞輕淡地笑了下,“行。”
於是又回了趟家。
好在那會兒家裡還沒有人回來。
薑迎燈穿著蹦蹦跳跳從樓道裡下來時,他在車裡坐著,瞄一眼二樓,見燈沒開,梁淨詞知道這是薑老師還沒回,再看暮色裡穿藍裙的姑娘,飽和度太高的顏色,少幾分莊重,也顯得人過分輕盈剔透,不太沉穩,卻是屬於少女的顏色。她細細打理過的頭發被彆在耳後,抿著唇笑著,小跑過來。
不知道在笑什麼,梁淨詞也跟著彎了彎唇角。
把內心封閉起來太久,連說話都覺得費力勞神的梁淨詞,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和人相處時的這種平靜安逸。
他發現他還挺喜歡跟薑迎燈待在一起的。
女孩子身上添了點香味,不知道是不是剛才上樓換衣服,偷偷拿了阿姨的香水噴。
縱然兩人都沉默,但這氣味卻濃烈到,在狹小的車廂裡占滿存在感,無法被鼻息忽視。
於是他說了句:“香水很好聞。”
迎燈緩緩地綻開一點滿足的笑意:“謝謝。”
又是拚圖,又是換衣服,兩人這麼一磨蹭,到約定的餐廳時,謝添已經等了快半個鐘,見梁淨詞進來,心裡琢磨著他說的飯搭子,連忙昂首去看門外,隻見梁淨詞身後跟了個比他矮了半個身的小朋友,薑迎燈穿件薄薄的連衣裙,已經儘了小朋友最大的努力在打扮自己,但那瘦瘦的骨架也撐不起裙子的氣質,一點兒也不顯熟,隻有濃濃的裝熟感。
謝添揚起的上半身又失望地跌回去,看著梁淨詞,嗤笑說:“什麼飯搭子,還以為你真帶了個美女來呢。”
梁淨詞淡淡地笑:“師妹不美麼。”用略顯尖銳的眼神提醒他好好說話。
謝添上下瞧了一眼薑迎燈。可愛是有點,清秀也是有點,但美這個字貼她身上,未免有些太過超前。
梁淨詞替迎燈扯開凳子。
她坐下後,喃喃地喊了一聲:“謝添哥哥。”
謝添又張望後麵,確信沒人跟過來,又好奇問:“怎麼今天就你來,你爸呢?”
迎燈說:“爸爸還在外地,在回來的路上呢。”
謝添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你倆倒是提前打成一片了。”
梁淨詞坐下後,將手中脫下的外套隨意地疊起,擱在薑迎燈後麵的靠背上,解釋說:“薑老師去開會了,今天我照看孩子。”
說著,他擡起手指,不由分說將選單從謝添手裡奪過來,而後遞給迎燈,叫她看看想吃什麼。
謝添笑了:“都自身難保了,你還照顧孩子。”
梁淨詞說:“就是自身難保,纔要找一找避難所。”
薑迎燈眼看著選單,心猿意馬地揣測著他話裡的意思。
她悄悄看向梁淨詞模糊的眼,覺得他的眼底散亂一片,就像是一幅她無法勉強拚湊的拚圖。
“哪個好吃?推薦推薦。”
梁淨詞見她走神,敲了敲薑迎燈的選單,提醒她不要發呆快點菜。
這是家地道的江南菜館,在當地招牌很響,就開在學校附近,所以這會兒來吃飯的多半是學生。餐廳裝扮得古色古香,紅燈籠攏著八仙桌,店小二在忙前忙後。憧憧燈影裡,薑迎燈雖垂著眸點餐,卻莫名覺得有股燥熱的視線正投向他們這一桌。
“梁淨詞。”
果然很快,耳畔傳到一道輕飄飄的女聲,將他的名字念得萬般柔情,好似要掐出水來。
一桌三個人,兩人擡眼。主人公置若罔聞,低眸慢慢地看著選單。
薑迎燈看到,迎麵而來的是一個栗色長卷發的女孩,穿杏色的修身吊帶裙,身材頗豐,叫人麵紅耳赤,她一眼望過去都不敢亂看,想到非禮勿視這四個字,視線飄轉了一圈又侷促落回桌麵。
薑迎燈不知道自己在侷促什麼。
“好巧,我們在外麵等餐,這會兒人太多了,可能要排半個小時,能不能一起拚個桌?”那女孩兒嬌滴滴地開口,問梁淨詞。
梁淨詞平平地說:“餐廳有餐廳的規矩,問前台比問我或許更合適些。”
“他們肯定不讓插隊嘛。”
他一沉吟。
女孩又笑吟吟吐一下舌頭:“你要是不方便就算啦。”
梁淨詞說:“抱歉。”
四人座位,見空著一個,她指著問:“那我能不能坐著歇一會兒——”
謝添嘴快,受不了這架勢:“我說周大小姐,你愣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人對你沒興趣?我哥們兒這人你也知道,出了名的難追,不閤眼緣的,你就是脫光了站他跟前兒他也不能對你動一點歪心思。”
“……”
“況且呢,人家家教嚴得很,看見沒,出來玩還要帶個爹媽的眼線。”
謝添說著,衝著無辜的薑迎燈擡了擡下巴。
迎燈一愣,下意識地咕噥一句:“我纔不是。”
梁淨詞笑著不說話。
最後,那女孩解數使光了,眸色黯下來,客氣地說:“那不好意思啦,拜拜。”
又望向薑迎燈,衝她笑了笑:“小朋友好可愛。”
“……”薑迎燈好像中槍般,瞬間挺直了腰背,覺得坐立難安。
梁淨詞斂眸笑著,等人走了,重複對方的話:“小朋友好可愛。”
薑迎燈說:“你好花心。”
“花心?”他語氣感到不滿與意外,氣笑了,說,“你給我解釋解釋,這倆字是什麼意思?”
謝添見狀,都忍不住替梁淨詞說話:“這年頭,什麼都能藏,人品、財富,隻有臉是藏不住的。長一張好臉,能傳到十裡八方。那麼嗲的妹子都能拒絕,你這哥哥可是夠清心寡慾了,就差拎串佛珠念阿彌陀佛了。”
梁淨詞一笑說:“少貧。”
他又挺計較地看了眼薑迎燈,為她口中的花心兩個字表現著不悅。
她卻浮想聯翩道:“削發為僧也不錯,你要是出家了,一定是天底下最帥的和尚。”
梁淨詞徹底折服,搖著頭笑。
“甜不甜?”見她舉湯匙,他瞧著她麵前的芋圓問了句。
薑迎燈滿足地點頭。
謝添坐對麵,說道:“你倆看著倒也是挺合拍,要不你再努努力,單個幾年,小師妹快點叫你淨詞哥哥等你,等你長大娶你過門。”
梁淨詞麵色一沉:“有病?”
謝添還有那麼些眼力見,能看出他這是真生氣了,忙賠笑說:“玩笑玩笑。”
薑迎燈的腦袋快埋到碗裡,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惱的。
那天臨走時,梁淨詞忽的想起今天還跟人約了架,於是跟迎燈說起這回事,旁邊謝添聽了去,又細問前因後果,聽罷,他怒道:“豈有此理!”
又問:“那小屁孩兒哪天來,我去給哥們兒撐場子。”
梁淨詞笑著說:“犯不著。”
並且揶揄謝添,認真警告:“彆給我跌份兒倒是真的。”
說著,他去付款,薑迎燈一步一跟,粘在梁淨詞身側,等待付賬時,她將手臂輕輕地伏在前台的大理石桌麵,想看眼賬單,那單薄的紙片卻被梁淨詞快速地收走了。
薑迎燈問:“多少錢?”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挎包,裡麵還有一點她存的零花錢,平時和好朋友出去玩,買冰淇淋都要aa。梁淨詞隻是說:“沒多少錢。”
她取出紙幣,慢慢地清點說:“我付得起呢,帶了一些錢的。”
梁淨詞說:“等你長大了,賺錢了,請哥哥吃。”
迎燈這才收手,點頭應道:“好。”
不一會兒,謝添從方纔的座位過來,手裡拎著梁淨詞的外套,挺納悶地舉起來去瞧了瞧,說:“哎你這衣服上袖管上怎麼有血?”
他吼得聲音有點大,不少人轉頭望過來。
薑迎燈怔住,頭皮一瞬發麻。
衣服掛在她的椅背上,大概是不小心滑落了一些,被她坐在身下,所以才會……
謝添問迎燈:“是不是你身上哪兒流血了?”
她低頭,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低頭瞄一眼身後,好像是乾的。不幸中的萬幸,她的裙子倖免於難,大概隻是弄臟了裡麵的安全褲。但是看著謝添手裡臟兮兮的衣服,她難堪得差點要哭。
然而下一秒,梁淨詞將手搭在她肩膀,輕聲地問了句:“腿受傷了是不是?”
迎燈麵色潮紅,低著頭抿了抿唇,半晌才點頭:“對。”
而後順著他的話找補道:“我腿被蚊子叮了,我就一直撓,撓破了皮。我、我去一趟洗——”
“不急,”梁淨詞輕按住她的肩,讓她坐回去,一邊低頭發簡訊,一邊輕聲地說,“坐兩分鐘,我叫司機叔叔去買。”
那件衣服乾脆就被直接墊在了她的身下。
謝添以為是去買創口貼,口中在絮叨著:“什麼蟲子咬了,還能把腿給撓破。”
薑迎燈看向梁淨詞,聲音細若蚊呐:“對不起,我幫你把外套拿回去洗。”
他微微笑了下,擡眸看她:“我還能讓你給我洗外套?”
她又說:“不好意思。”
“人之常情,不用不好意思。”
說著,梁淨詞給沒有眼力見的謝添使了個眼色,叫他閉嘴,一來二去,謝添也隱隱預料到了是怎麼回事,臉色一白,尷尬地沉默下來。
梁淨詞又看向迎燈,說:“沒有月經,就沒有母親。沒有女孩子的生理結構,地球是轉不了的,知道嗎?”
“……嗯。”
“身體的變化不是一兩天就能適應,長大以後會好很多。”
“真的嗎……”
薑迎燈記起剛來初潮的那幾回,的確手腳慌亂,也不太會用衛生巾,常常弄臟家裡床單被褥,因為沒有體己的媽媽,隻好半夜起來自己清洗,甚至,她找不到人訴說這一類的煩惱。此刻聽見他這樣說,竟有點鼻酸難抑。
梁淨詞點著頭,他善意的眼神給了她許多的希望:“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