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路 第2章 木頭小車
第二天早上，誌豪醒來的時候，母親已經在收拾了。
她把那小堆東西裝進一個舊布袋裡，布袋是灰色的，打過很多補丁。她動作很輕，不發出聲音，但誌豪還是了。
“媽，“誌豪說。
“醒了？“母親轉過頭，“再睡一會兒，現在才五點。“
誌豪搖搖頭，從床上坐起來。父親不在，床上隻剩下一個凹陷的印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
“爸呢？“
“出去了，“母親說，“去找那個人，確認晚上的事。“
誌豪點點頭。他下了床，走到門口，看著院子。天還沒完全亮，天空是深藍色的，有幾顆星星還沒消失。院子裡的龍眼樹是黑色的影子，樹葉一動不動。
“去洗臉，“母親說。
誌豪去水缸舀了一瓢水，水很涼，潑在臉上，整個人都清醒了。他用手搓臉，搓得臉發紅。水順著臉往下流，流到脖子裡，涼絲絲的。
“阿豪，“母親說，“過來吃點東西。“
母親拿出兩個饅頭，饅頭是昨天剩下的，已經硬了。她掰了一個給誌豪，自己拿著另一個。
誌豪咬了一口，饅頭硬得像石頭，咬不動。他就著水慢慢啃，啃了很久才啃掉一小塊。
“慢慢吃，“母親說，“今天白天不能出門，怕被人看見。晚上走之前再吃一頓。“
誌豪繼續啃饅頭。他啃得很慢，把饅頭啃成很多小塊，一塊一塊吞下去。吞的時候喉嚨疼，像被什麼卡住了。
吃完饅頭，天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地上的灰塵在光裡飛舞。誌豪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
院子裡很安靜。沒有雞叫，沒有狗吠，連蟬都不叫。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的。
誌豪想去看那輛木頭小車，但又不敢去看。他怕看了會更捨不得。
他就坐在門檻上，什麼都不做，就那樣坐著。
母親在屋裡繼續收拾。她把要留下的東西一件件擺好，衣服疊整齊，碗摞成一摞，鍋刷乾淨放在灶台上。她做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做最後一次。
中午的時候，父親回來了。
他臉色不太好，嘴唇發白。他走進屋，坐在床邊，脫下鞋。鞋底破了一個更大的洞，能看見整個大腳趾。
“怎麼樣？“母親問。
“說好了，“父親說，“晚上八點，在碼頭集合。“
“多少錢？“
“兩百一個人，“父親說，“你肚子裡的不算。“
“兩百一個人？“母親的聲音提高了，“三個人就是六百？我們哪來這麼多錢？“
“我知道，“父親說，“所以我跟他說隻有四百，他不肯。我求了他很久，他才答應，但要我們上船前就把錢給他，不能賒賬。“
“四百“母親坐在地上，“我們一共才兩百八十塊。“
“我知道，“父親從口袋裡掏出一些錢，“我今天早上去當鋪，把手錶當了，一百二十塊。加起來剛好四百。“
母親看著那些錢，眼淚流下來。
“你的手錶“
“不要了，“父親說，“都不要了。到了香港，一切重新開始。“
母親沒說話，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誌豪坐在門檻上，聽著屋裡的聲音。他看著院子，太陽很大，曬得地麵發白。那堆昨天扔的荔枝核還在牆角，已經乾了，變成深褐色。
“阿豪，“父親走出來，“過來。“
誌豪走過去。
父親蹲下來，跟誌豪平視，“今天晚上，我們要坐船。船會很擠，很黑，可能會很不舒服。但你要忍著，不能哭，不能叫，知道嗎？“
誌豪點點頭。
“還有，“父親說，“你媽媽肚子裡有個小孩，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你要保護好你媽媽，不能讓她摔倒，不能讓她被擠到，明白嗎？“
“明白。“
“好，“父親摸了摸誌豪的頭，“你是大孩子了，要懂事。“
誌豪又點點頭。
父親站起來，走回屋裡。誌豪聽見父母在說話，聲音很小，聽不清。他坐回門檻上，繼續看著院子。
下午的時候，王嬸來了。
她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裝著幾個雞蛋。
“秀芳在嗎？“王嬸問。
母親走出來，“王姐，有事嗎？“
“沒什麼事，“王嬸說，“就是看你們家這兩天都沒什麼動靜，過來看看。“
“我們我們沒事，就是有點不舒服，在家休息。“
王嬸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屋裡，“你們是不是要走？“
母親愣住了。
“我都聽說了，“王嬸說，“你男人在碼頭出事了，是吧？“
母親沒說話。
“我不是來問東問西的，“王嬸說，“我就是想說，如果真的要走，你們小心點。“
她把籃子遞給母親，“這些雞蛋你拿著，路上吃。“
母親接過籃子，“王姐“
“彆說了，“王嬸擺擺手，“鄰居一場，也沒什麼好送的。你們走了，我也不跟彆人說，你放心。“
王嬸轉身要走，母親叫住她，“王姐，我家那些東西，你要是看得上，就拿去用吧。“
王嬸回過頭，“我知道了。“
她走了。母親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誌豪看著籃子裡的雞蛋，一共五個，殼上還有雞屎，沒洗乾淨。
母親把雞蛋拿進屋裡，放在布袋旁邊。她坐在床邊，又開始哭，哭得很小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誌豪走到角落，看著那輛木頭小車。
小車還是原來的樣子，四個輪子，一個車身，車身上有他刻的字。他蹲下來，用手推了推車，車輪轉了幾圈，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
他想把車拿起來，但又放下了。
他知道帶不走。
太陽開始落山了。
父親說該準備了。他讓誌豪換上那件藍色的襯衫和布鞋，誌豪照做了。襯衫有點大，袖子長出一截，他把袖子捲起來，捲了兩圈。
母親也換了衣服，一件黑色的長衫，很舊，洗得發白了。她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布條紮起來。
父親背上那個布袋，布袋很輕，裡麵裝不了多少東西。他又拿起那個裝雞蛋的籃子，把籃子掛在手臂上。
“走吧，“父親說。
母親看了看屋裡，看了很久。她看著床，看著桌子，看著灶台，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幅年畫。年畫是去年春節貼的，畫的是兩個胖娃娃抱著鯉魚。
“走吧，“父親又說了一遍。
母親轉過身，走出門。
誌豪跟在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那輛木頭小車還在角落，車身上有他刻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看見那堆要留下的東西，衣服，碗，鍋，所有曾經屬於他們的東西。
他看見屋頂上的壁虎，還趴在那條裂縫裡。
然後父親把門關上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巷子裡聽得很清楚。
他們走在土路上。
土路兩邊是農田，田裡種著水稻，稻子已經長得很高了，在風裡搖晃。天空還有一點光，是橙紅色的，很快就會變成紫色，然後變成黑色。
誌豪跟著父母走，走得很慢。母親走得很吃力，她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抓著父親的胳膊。
“要不要休息一下？“父親問。
“不用，“母親說，“繼續走吧，不能遲到。“
他們繼續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天完全黑了。父親點了一支蠟燭，蠟燭的火光很小，在風裡搖晃，像隨時會滅。
前麵出現了幾點火光。
“到了，“父親說。
他們走近了，誌豪看見那是幾根火把，插在地上。火把周圍站著一些人，都背著包袱，都不說話。
“陳大海？“一個男人從黑暗裡走出來。
男人很高，比父親高半個頭。他臉上有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疤很深，像用刀刻出來的。
“是我，“父親說。
“錢帶了嗎？“
父親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那個男人。男人開啟布包，裡麵是錢，一張一張的舊鈔票。男人數了數，一張，兩張，三張，一直數到四十張。
男人點點頭，把布包收起來。
“上車，“他說。
誌豪看見路邊停著一輛牛車，牛車上已經坐了一些人。他數了數，七個。加上他們一家三口，一共十個人。
父親扶著母親上車，然後抱起誌豪，也放上去。牛車的木板很硬，硌得屁股疼。誌豪挪了挪位置，想找個舒服點的地方，但到處都一樣硬。
車上的人都不說話。誌豪看了看他們，有老人，有年輕人，還有一個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很小，包在布裡，隻露出一張小臉。
牛車開始動了。
牛走得很慢，車輪在土路上碾過，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誌豪坐在車上，感覺整個人都在晃，晃得頭暈。
他靠在母親懷裡，母親的懷抱很溫暖。他閉上眼睛，聽著車輪的聲音，聽著牛的喘氣聲，聽著風吹過稻田的聲音。
他想起了那輛木頭小車。
他想，如果能帶上那輛小車就好了。可以在車上推著玩，推到香港，推到那些高樓下麵，推給那些從來沒見過木頭小車的小孩看。
但小車留在家裡了。
留在那個角落裡。
留在那個再也不會有人住的屋子裡。
牛車繼續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誌豪睡著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牛車已經停了。
周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誌豪聽見海浪的聲音，嘩啦嘩啦的，還有人說話的聲音，很輕，像在商量什麼。
“下車，“有人說。
誌豪被父親抱下車。腳踩在沙子上，軟軟的，涼涼的。沙子鑽進鞋裡，硌得腳疼。
“跟緊我，“父親說。
誌豪拉著父親的手，另一隻手被母親拉著。他們往前走，走在沙灘上，每一步都陷進去一點。
前麵有一艘船。
船很小，比誌豪想象的要小得多。船身是黑色的，在黑暗裡幾乎看不見。船上已經有幾個人了，都蹲在船邊。
“都上船！“那個疤臉男人喊，“快點！“
父親扶著母親上船，母親肚子大，上船很吃力。她踩在船邊上，船搖晃了一下，她差點摔倒。父親抓住她，把她扶上去。
然後父親抱起誌豪，也放上船。
船上的人越來越多。十個，十一個，十二個，十三個。誌豪數著，數到十三個的時候，還有人在上船。
“都進船艙！“疤臉男人喊，“快點！彆在外麵！“
船艙在船中間，有個小門，門很矮，大人要彎著腰才能進去。父親推著誌豪往裡走，誌豪鑽進門，裡麵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他摸到一塊木板，坐下來。木板很濕，濕得褲子都濕了。
父母也進來了，坐在他兩邊。更多人擠進來，船艙裡越來越擠，擠得誌豪喘不過氣。
“媽，“誌豪說，“好擠。“
“忍著點，“母親說，“很快就到了。“
但船還沒開。
還有人在上船，一個，又一個，又一個。船艙裡擠得幾乎轉不了身。誌豪感覺有人的胳膊肘頂在他背上，有人的腿壓在他腿上，有人的頭發掃在他臉上。
空氣很悶，有股怪味。汗味，腳臭味，還有彆的什麼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船終於開了。
船身開始晃，晃得很厲害。誌豪的胃開始翻騰，他忍著，咬著牙，不讓自己吐出來。
旁邊有人沒忍住，嘔吐的聲音響起來。然後是更多的嘔吐聲，一個接一個，像傳染了一樣。
船艙裡開始彌漫酸臭味，比剛才的味道更難聞。誌豪捂著鼻子，但沒用，味道還是鑽進來。
他終於忍不住了，吐了出來。
吐在自己腿上，濕濕的，熱熱的。母親在黑暗裡摸到他，用袖子給他擦嘴。
“沒事沒事，“母親說。
但誌豪知道有事，他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船繼續晃。晃得越來越厲害，像要翻了一樣。誌豪緊緊抓著父親的手，父親的手很粗糙，握著很有力。
有嬰兒在哭。
是牛車上那個嬰兒，哭聲很尖，在密閉的船艙裡回蕩。嬰兒的母親在哄，“乖乖，彆哭，彆哭。“
但嬰兒不停，哭得更大聲。
“讓那孩子閉嘴！“有人喊。
“我也沒辦法！“嬰兒的母親說，聲音在哭。
“讓他閉嘴！會被海警聽見的！“
嬰兒還在哭。
然後誌豪聽見打鬥的聲音，有人站起來，有人在移動，腳步聲很重。
“你乾什麼！“嬰兒母親的尖叫。
“閉嘴！都給我閉嘴！“
嬰兒的哭聲突然停了。
船艙裡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有人小聲問，“孩子孩子怎麼樣了？“
沒人回答。
誌豪在黑暗裡睜大眼睛，但什麼都看不見。他隻能聽見海浪的聲音，船身吱嘎吱嘎的聲音，還有某個人壓抑的哭聲。
他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呼吸太大聲。
他感覺父親的手握得更緊了。
船繼續在黑暗裡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