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路 第3章 調景嶺
船艙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誌豪感覺自己在慢慢窒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他張大嘴巴，想多吸一點空氣，但吸進來的都是熱氣，混著嘔吐物的酸臭味。
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不知道是汗還是海水，濕濕的貼在身上，很難受。他想動一動，但動不了，四周都是人，擠得嚴嚴實實。
“阿豪，“母親在黑暗裡說，聲音很虛弱，“你還好嗎？“
誌豪想說話，但喉嚨乾得發不出聲。他隻是點點頭，然後想起母親看不見，就說，“好。“
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可能是三個小時，也可能更久。誌豪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他隻知道船還在晃，還在往前走。
他的胃已經吐空了，現在隻能乾嘔，什麼都吐不出來，喉嚨火辣辣的疼。
旁邊有人在念經，聲音很小，嘟嘟囔囔的。還有人在哭，不出聲的那種哭，隻有抽氣的聲音。
那個嬰兒一直沒有再哭。
誌豪想起嬰兒停止哭泣前的那個聲音，那個尖叫，那些打鬥的聲音。他不敢想下去，他把臉埋在父親的胳膊裡，閉上眼睛。
“快到了，“父親突然說，“應該快到了。“
但船還在走。
又過了很久，船身的晃動慢慢變小了。誌豪感覺船在減速，在靠近什麼地方。
“到了！“上麵傳來疤臉男人的聲音，“都出來！“
船艙裡的人開始動。有人想站起來，但站不起來，腿已經麻了。有人爬，在彆人身上爬，往門口爬。
誌豪也站不起來，他的腿完全沒有知覺，像兩根木頭。父親抱起他，往門口擠。
人太多，擠得很滿。誌豪看見門口透進來一點光，不是很亮，但在黑暗裡已經很刺眼了。他眯著眼睛，等著眼睛適應光線。
終於擠出了船艙。
誌豪被父親抱著，第一口吸進的新鮮空氣讓他咳嗽起來。他咳得很厲害，咳到眼淚都出來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天還是黑的，但東邊有一線白色，天快亮了。
船停在一個小碼頭旁邊，碼頭很破，木板有些腐爛，有些地方已經斷了。誌豪看見碼頭後麵有幾棟樓，樓很高，比他見過的所有樓都高，像巨人一樣站在那裡。
“快下船！“疤臉男人催促著。
人們陸續下船，動作都很慢，很多人腿還在發軟。誌豪被父親抱著下船，腳踩在木板上，木板在腳下吱嘎吱嘎響，像要斷了。
母親最後下來，她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額頭上都是汗。父親扶著她，“你還好嗎？“
“還好，“母親說，但聲音發抖。
誌豪看見那個抱嬰兒的女人也下船了。她走得很慢，低著頭，懷裡的布包還抱得很緊。她走過誌豪身邊，誌豪看見她的臉，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臉上有血跡，不知道是她的還是彆人的。
布包裡沒有聲音。
女人走遠了，消失在碼頭儘頭的黑暗裡。
“都跟我來，“疤臉男人說。
他帶著眾人往碼頭外走。走到碼頭儘頭，那裡停著一輛卡車。卡車很舊，車身上的藍色油漆都掉了，露出鏽跡斑斑的鐵皮。
“上車，“疤臉男人說。
卡車後麵是敞篷的，鋪著幾塊破帆布。帆布是黃色的，上麵有黑色的黴斑。誌豪被父親抱上車，坐在帆布上，帆布很粗糙，紮得腿疼。
其他人也陸續上車。誌豪數了數，一共十三個人，和上船時一樣。但他知道不是一樣的，那個嬰兒再也不會哭了。
卡車發動了。
發動機的聲音很響，咚咚咚的，整個車身都在抖。卡車開始往前走，速度很慢，在破爛的路上顛簸。
誌豪抓住車廂邊緣，看著碼頭越來越遠。天開始亮了，他看清了那些高樓的樣子。樓很高，很密集，一棟挨著一棟，樓和樓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得像要擠在一起。
樓上有很多窗戶，窗戶裡有燈光，一個個小方塊，在灰濛濛的天色裡發亮。誌豪想，每個窗戶後麵是不是都住著人？那些人在乾什麼？在睡覺？在吃飯？還是也在看著外麵？
卡車開得很久。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在誌豪臉上，很刺眼，很熱。他很渴，嗓子像著了火，舌頭貼在上顎上，乾得發硬。
他想喝水，但車上沒有水。他看了看父母，父親閉著眼睛，母親靠在父親肩上，也閉著眼睛。他不想打擾他們，就自己忍著。
路兩邊開始出現房子，也是很破的房子。不是樓，是平房，用木板搭的，歪歪斜斜的，像隨時會倒。有些房子的屋頂是鐵皮，有些是塑料布，在風裡嘩啦嘩啦響。
卡車拐進一條小路，路更窄了，兩邊都是木屋。木屋之間有窄窄的巷子，巷子裡晾著衣服，衣服都是舊的，洗得發白了，有些還有補丁。
卡車停了。
“到了，“疤臉男人從駕駛室裡下來，“調景嶺，都下車吧。“
誌豪不知道調景嶺是什麼地方。他跟著父母下車，腳踩在泥土上，泥土是濕的，有點軟，有點粘。地上有積水，積水裡漂著垃圾，塑料袋，爛菜葉，還有一隻死老鼠，肚子朝天，四隻腳僵硬地指向天空。
誌豪繞過那隻死老鼠，跟著父母往前走。
“你們自己找地方住吧，“疤臉男人說，“這裡的木屋很多都是空的，找個沒人住的就行。“
“不要錢嗎？“有人問。
“不要錢，“疤臉男人說，“這裡都是難民區，沒人收租。住進去就是你的。“
說完，他回到卡車上。卡車發動了，開走了，揚起一陣塵土。
誌豪咳嗽起來，塵土鑽進鼻子裡，又乾又嗆。母親拍著他的背，“沒事沒事。“
父親環顧四周，“先找個地方住下來。“
他們沿著巷子走。巷子很窄，兩個大人並排都走不過去，隻能一前一後走。巷子地上有積水，誌豪踩過去，水濺到褲腿上，水是黃色的，有股怪味。
巷子兩邊的木屋門都關著。有些門上釘著木板，有些門上掛著鎖。誌豪看見一扇半開的門，門裡坐著一個老太太，老太太在剝蒜，一瓣一瓣地剝，手指頭又黑又粗，指甲縫裡全是汙垢。
“請問，“父親走過去，“這附近有沒有空房子？“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看他們。她的眼睛很小，陷在皺紋裡，像兩顆乾癟的葡萄。
“新來的？“老太太問，聲音沙啞。
“是，“父親說。
“空房子有，“老太太說，“往前走，左邊第三間，門是開著的，沒人住。“
“謝謝，“父親說，“請問住那裡要多少錢？“
“錢？“老太太笑了，露出幾顆黃色的牙齒，“這裡的房子不要錢，都是自己搭的，沒人收租。住進去就是你的了。“
父親愣了一下，“真的不要錢？“
“不要，“老太太又低頭剝蒜，“不過你彆高興得太早，這裡條件差，沒水沒電，下雨會漏，刮風會倒。住得慣就住，住不慣就走。“
父親道了謝，帶著母親和誌豪繼續往前走。誌豪聽見身後老太太嘀咕了一句什麼，但沒聽清，隻聽到“又來送死的“幾個字。
他們找到了那間木屋。
門是開著的，門框歪歪斜斜的，門板隻剩下一半，另一半不知道哪去了。誌豪跟著父親走進去，一股黴味撲麵而來，混著老鼠的騷臭味。
屋裡很暗，隻有一扇小窗戶，窗戶上糊著報紙，報紙發黃了，有幾個洞，能看見外麵。
屋子很小，誌豪走了五步就到了牆邊。牆是木板，木板之間有縫隙，能看見外麵的巷子。地上是泥土，踩上去軟軟的，還有點潮。
屋裡什麼都沒有，隻有一堆垃圾。塑料瓶，破布，幾根生鏽的鐵絲，一隻破了的搪瓷碗，碗底有個洞。
母親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誌豪看見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她用手捂著嘴，肩膀在發抖。
“就就住這裡？“母親的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
父親站在屋子中間，沉默了很久。
“先住著，“他說，“等我找到工作，有了錢，我們就搬出去，搬到有樓梯的那種房子裡。“
母親沒說話。她走進屋裡，把背上的布袋放下來。布袋落在地上，揚起一陣灰塵。
“阿豪，“父親說，“去外麵找些木板回來，晚上要生火。“
誌豪點點頭，走出木屋。
他沿著巷子走，看著地上。地上有一些木板，大部分都爛了，但還有些能用。他撿了一塊，木板很濕，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他又撿了幾塊，抱在懷裡。
木板的邊緣很粗糙，有木刺，紮在胳膊上疼。誌豪忍著，繼續找。他找到了五塊木板，抱不動了，就往回走。
走過一個轉角的時候，他看見一個男孩蹲在地上。
男孩大概十歲左右，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白色汗衫，短褲上有好幾個洞。他正在玩泥巴，把泥巴捏成各種形狀，汽車，房子，人。
誌豪停下來看。男孩捏得很快，手指頭很靈活，一會兒就捏出一輛汽車，有四個輪子，有車窗，有車門。
男孩抬起頭，看見誌豪在看。
“看什麼？“男孩問。
“沒什麼，“誌豪說，“你捏得很像。“
“還行吧，“男孩說，“你是新來的？“
“嗯。“
“從哪來的？“
“潮州。“
“潮州，“男孩重複了一遍，“很遠嗎？“
“挺遠的，“誌豪說，“坐了一晚上船。“
“船？偷渡船？“
誌豪點點頭。
“那肯定很難受吧？“男孩說，“我當時也是坐偷渡船來的，從福建過來的，吐了一整夜，以為自己要死了。“
誌豪想起昨晚的經曆，想起船艙裡的黑暗，想起那個停止哭泣的嬰兒。他的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你叫什麼名字？“男孩問。
“陳誌豪。“
“我叫阿俊，“男孩說，“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你住哪間？“
“前麵左邊第三間。“
“哦，那間，“阿俊點點頭，“那間空了挺久了，上一家人搬走了，去了九龍城那邊。“
“九龍城？“
“對啊，九龍城寨，“阿俊說，“那邊工作多，很多人都去那邊了。不過那邊也亂，黑社會多，打打殺殺的。“
誌豪不懂什麼是黑社會，他隻是點點頭。
“你要這個嗎？“阿俊舉起手裡的泥巴汽車。
“不用了，“誌豪說，“我得回去了。“
“好，“阿俊說，“以後有空一起玩。“
誌豪抱著木板往回走。木板越來越重，胳膊越來越酸。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走，走到木屋門口，胳膊已經麻了。
他把木板放在門口，甩了甩胳膊。胳膊上有紅色的印子，是木板壓的，還有幾條劃痕，滲出血珠。
父親走出來，看見木板，“夠了，先這些吧。“
誌豪走進屋裡。母親已經開始收拾了，她把垃圾掃到一個角落，用撿來的破布擦牆壁。破布很臟，擦過的地方留下黑色的水印。
“媽，“誌豪說，“我幫你。“
“不用，“母親說，“你去休息吧，累了一晚上了。“
但誌豪不累，或者說他太累了，累到反而睡不著。他坐在地上，看著母親擦牆壁。母親擦得很慢，很仔細，像要把牆壁擦出洞來。
太陽升得很高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地上的泥土在陽光下泛白，能看見很多裂縫，像蜘蛛網。
誌豪看著那些裂縫，想起了潮州老家屋頂上的裂縫，想起了那隻壁虎。
他想，那隻壁虎現在還在那裡嗎？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再看到壁虎，再看到龍眼樹，再看到那輛木頭小車。
也許永遠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