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路 第8章 貨櫃
1980年2月的那個早上，父親出門的時候說晚上帶燒鵝回來。
“今天發工錢，“父親穿鞋的時候說，“晚上買隻燒鵝，我們好好吃一頓。“
“太貴了，“母親說，“燒鵝要十幾塊。“
“沒關係，“父親說，“難得發一次工錢，吃一次沒事的。“
誌豪坐在門檻上，聽著父母說話。他想起上次吃肉是什麼時候，好像是半個月前，母親買了二兩豬肉，炒了白菜。
父親穿好鞋，那雙破舊的解放鞋。鞋是灰色的，左邊鞋底有個洞，不大，但踩在地上能感覺到石頭。
“我走了，“父親說，“晚上六點回來。“
“路上小心，“母親說。
父親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阿豪，“他說。
“嗯？“誌豪抬起頭。
“你現在十歲了，是個大孩子了，“父親說，聲音很平靜，“如果爸爸有一天不在了，你要照顧好媽媽，知道嗎？“
誌豪愣住了，“爸，你說什麼呢？“
“我就是說說，“父親笑了笑，但笑容有點勉強，“走吧，去乾活吧。“
誌豪也要去跑腿，他跟父親一起出門。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父親拍了拍誌豪的肩膀，然後往碼頭的方向走了。
誌豪看著父親的背影，父親走得有點慢，背有點駝，像馱著很重的東西。
那是誌豪最後一次看見父親走路的樣子。
那天誌豪跑了六趟腿，賺了十二塊錢。
傍晚的時候，他回到家。母親在煮飯，煮了一大鍋，比平時多很多。還炒了白菜，炒了一大盤。
“爸爸還沒回來？“誌豪問。
“還沒，“母親說，“應該快了，他說六點回來的。“
誌豪看了看天，太陽快落山了，天空是橙紅色的，雲被染成粉色。
六點到了，父親沒回來。
母親站在門口，看著巷子口。
七點到了，父親還沒回來。
母親還站在那裡，一直看著巷子口。誌豪陪著她，也看著巷子口。
“會不會是加班？“誌豪說。
“也許吧，“母親說，但聲音在發抖。
八點的時候，路燈亮了。
昏黃的燈光照在巷子裡，照在地上，照在母親的臉上。母親的臉在燈光下看起來很蒼白，嘴唇緊緊抿著。
有飛蛾飛過來，圍著路燈轉圈。一隻，兩隻，三隻，撲向燈泡，撞上去，掉下來，又飛起來，繼續撲。
“秀芳。“
有人叫母親的名字。
誌豪轉過頭，看見王婆婆走過來。王婆婆拄著柺杖，走得很慢，柺杖敲在地上，篤篤篤的，在安靜的巷子裡聽得很清楚。
“王姐，“母親說。
王婆婆走到母親麵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誌豪。
“秀芳，“王婆婆說，聲音很低，“你你要有心理準備。“
母親的臉一下子變得更白了。
“碼頭那邊，“王婆婆說，“出事了。“
“什麼事？“母親的聲音在發抖。
“有人被貨櫃砸了，“王婆婆說，“我聽說聽說是你們家那個碼頭。“
母親往後退了一步，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誌豪趕緊扶住她。
“不會的，“母親說，“不會是他的他那麼小心他說要買燒鵝回來的“
“去看看吧，“王婆婆說，“在碼頭，警察都在那裡。“
母親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在發抖。誌豪看見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像樹葉在風裡。
“媽，“誌豪說，“我陪你去。“
母親看著誌豪，眼淚突然流下來。
“走，“她說，聲音發抖，“我們去看看。“
走得很快，幾乎是跑著的。母親拉著誌豪的手，拉得很緊，緊得誌豪的手疼，但他不敢說。
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人走過，都低著頭，走得很快。
到了碼頭，誌豪看見有警車停在那裡。警車上的燈在轉，紅色和藍色，一閃一閃的，照在圍觀的人臉上。
有很多人圍在那裡，圍成一圈，都在看什麼東西。
母親擠進人群，誌豪跟在後麵。他們擠到前麵。
誌豪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
人被白布蓋著，白佈下麵能看出人的輪廓。白布很白，但有些地方滲出紅色，紅色慢慢擴散，像開花一樣。
白布隻蓋到腳踝，露出一雙腳。
腳上穿著一雙解放鞋，灰色的，很舊。左邊鞋底有個洞。
誌豪認得那雙鞋。
是父親的鞋。
母親也看見了，她衝過去，“大海！大海！“
警察攔住她，“這位女士，請冷靜。“
“那是我丈夫！“母親喊，聲音很尖，“那是我丈夫的鞋！我認得！左邊鞋底有個洞！是上個月破的！“
警察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看母親，臉上露出同情的表情。
“你確定那是你丈夫的鞋？“警察問。
“我確定！“母親說，“我給他買的鞋！我怎麼會認錯！“
警察歎了口氣，“那你要有心理準備，現場很“
他沒說完，走過去，蹲下來，掀開白布。
誌豪看見了父親的臉。
父親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像在說什麼，但說不出來。臉上有血，從額頭流下來，流過眼睛，流過鼻子，流到嘴巴，凝固在那裡，黑紅色的。
但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父親的胸口。
胸口凹進去了，凹得很深，像被什麼重物壓過。衣服破了，能看見裡麵的東西，白色的，是肋骨，斷了，刺出來。還有紅色的，黑色的，混在一起。
母親看見了，尖叫一聲，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大海！大海！“她爬過去，想抱父親，但警察攔住她。
“女士，請不要碰，“警察說，“現場還要拍照。“
“我要抱他！“母親喊，“他是我丈夫！他說要買燒鵝回來的！他說六點回來的！他怎麼他怎麼“
她說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誌豪站在那裡，看著父親。
他想起早上父親說的話，“如果爸爸有一天不在了，你要照顧好媽媽。“
原來父親早就知道了。
或者不是知道，是感覺到了什麼。
誌豪的眼淚流下來，流得很慢，一滴，兩滴，滴在地上。
“根據現場情況，“警察在旁邊說話，是在跟另一個警察說，“死者是在卸貨的時候，上麵的貨櫃突然鬆動，掉下來砸中了他。當場死亡。“
當場死亡。
誌豪想，被那麼重的貨櫃砸中，怎麼可能不當場死亡？
“還有，“警察說，“我們在死者口袋裡找到了這個。“
他拿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麵是半隻燒鵝。
燒鵝已經涼了，油都凝固了，白白的，粘在油紙上。
“應該是他買了準備帶回家的，“警察說，“但還沒來得及“
母親看見那半隻燒鵝，哭得更大聲了。
“燒鵝你買了燒鵝你說要帶回來的為什麼沒帶回來為什麼“
誌豪走過去，蹲在母親旁邊。他看著父親，看著父親的臉，想把這張臉記住，記住每一個細節。
因為這是他最後一次看見父親了。
圍觀的人開始散了，有人小聲說著話，“又是貨櫃砸人，這個月第三起了。“
“碼頭的活危險，賺錢不容易啊。“
“留下老婆孩子，可憐。“
他們說著話，走了。
隻剩下母親和誌豪，還有警察，還有地上的父親。
天完全黑了，路燈的光照在白布上，白布看起來更白了，像在發光。
誌豪看著那雙露出來的腳，看著那雙破舊的解放鞋，看著左邊鞋底的那個洞。
他想，父親走了那麼多路，那雙鞋底都磨破了。
現在，父親不用再走路了。
接下來的幾天像做夢一樣。
誌豪跟著母親去太平間認屍。
太平間在醫院地下室，要走很長的樓梯，樓梯很暗，燈光很昏黃。走廊裡很冷，牆是白色的，地是白色的，什麼都是白色的。
空氣裡有股怪味，很刺鼻，像消毒水，但又不完全是。誌豪後來知道那是福爾馬林的味道，是用來儲存屍體的。
工作人員帶他們走到一個房間，房間裡有很多鐵櫃子，一排排的，像抽屜。
“死者叫陳大海，對嗎？“工作人員看著本子問。
“對，“母親說，聲音很小。
工作人員走到一個櫃子前，拉開。
裡麵躺著父親。
父親臉色發白，嘴唇發紫。身上蓋著白布，隻露出臉。
“你們要看嗎？“工作人員問。
母親搖搖頭，“不要了。“
誌豪說，“我要看。“
母親看著誌豪，“阿豪“
“我要看，“誌豪又說了一遍。
工作人員看了看母親，母親點點頭。
工作人員把白布掀開。
誌豪看見了父親的身體。
胸口完全碎了，肋骨斷了很多根，有的刺出來，有的陷進去。能看見裡麵的東西，心臟，肺，都被壓扁了，混在一起。
誌豪看了很久，看得很仔細。他要記住這個畫麵，記住父親是怎麼死的。
“夠了，“母親說，“彆看了。“
工作人員把白布蓋回去，把櫃子推回去。
他們走出太平間，走上樓梯。陽光照進來，很刺眼，誌豪眯著眼睛。
母親靠著牆，哭了很久。
“這是撫卹金，“碼頭的人說，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拿著一個信封，“還有死者這個月的工錢，一共五百塊。“
母親接過信封，什麼都沒說。
“還有，“西裝男人說，“死者的後事，你們自己安排，碼頭這邊不負責。“
母親點點頭。
西裝男人走了。
母親開啟信封，裡麵是錢，一張張的舊鈔票。她數了數，五百塊，一分不少。
“五百塊，“母親說，“一條命，五百塊。“
她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葬禮很簡單。
沒有請人，沒有擺酒席，隻有幾個鄰居來送行。王婆婆來了，賣肉的胖男人也來了，還有幾個住在附近的人。
父親被火化了。
誌豪和母親站在火化爐外麵，看著爐門關上。爐子裡傳出呼呼的聲音，是火燒的聲音。
誌豪想著父親在裡麵，被火燒，骨頭燒成灰，肉燒成灰，什麼都燒成灰。
一個小時後，工作人員拿出一個骨灰盒。
盒子很小，灰白色的，上麵寫著“陳大海“三個字。
“就這些了，“工作人員說。
母親接過骨灰盒，抱在懷裡。盒子還有點溫度，溫溫的。
他們走出殯儀館。
陽光很大，曬在臉上，很刺眼。街上的人都在走，都在笑，都在活著。
誌豪想，世界還在轉，太陽還在升起，但父親已經不在了。
他們回到木屋，母親把骨灰盒放在床邊。
“大海，“母親對著骨灰盒說，“你就這樣走了，扔下我們“
她哭了一整夜。
誌豪躺在地上，聽著母親的哭聲，睡不著。
他看著黑暗的屋頂，想著父親。
想著父親教他打架的那個晚上，想著父親說“你做得對“。
想著父親早上出門時說的話，“你要照顧好媽媽“。
誌豪閉上眼睛，眼淚流下來。
他才十歲，但他必須撐起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