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路 第7章 街市
1979年的秋天，誌豪九歲。
那天早上，母親讓他去街市買菜。
“買一斤白菜，半斤豬肉，“母親說著，從布包裡數出三塊錢，“還有，如果有便宜的魚，買幾條小的。“
誌豪接過錢，“要什麼魚？“
“什麼都行，“母親說，“隻要新鮮就行，彆買死的。“
誌豪點點頭，走出木屋。
街市在木屋區外麵，走路要十五分鐘。誌豪沿著巷子走，巷子裡已經有人了，都是去買菜的，拎著袋子，拎著籃子。
走出木屋區，來到大馬路上。馬路上車很多，公交車，卡車，摩托車，喇叭聲此起彼伏。誌豪等了一會兒，趁著車少，跑過馬路。
街市在一條窄街裡，還沒走到就能聞到味道。菜的味道，肉的味道，魚的味道，混在一起，有點臭，但又有點香。
街市很大，有幾十個攤位。有賣菜的，有賣肉的，有賣魚的，有賣雞的。攤位擠在一起，人擠在一起，很熱鬨。
誌豪先去買白菜。賣白菜的是個老婆婆，坐在小凳子上，麵前擺著一堆白菜。白菜不太新鮮，外麵的葉子有點黃了。
“一斤多少錢？“誌豪問。
“八毛，“老婆婆說。
“能便宜點嗎？“
“小孩，這已經是最便宜的了，“老婆婆說，“你去彆家問問，都是這個價。“
誌豪想了想，“那給我一斤吧。“
老婆婆挑了幾棵白菜，放在秤上稱，指標指到一斤多一點。她把白菜裝進一個塑料袋，遞給誌豪。
誌豪給了八毛錢，拎著白菜往前走。
賣肉的攤位在最裡麵，肉掛在鉤子上，紅紅的，上麵有蒼蠅在飛，飛來飛去，落在肉上，又飛走。
“小朋友，買肉？“賣肉的是個胖男人，穿著一件沾滿血漬的圍裙。
“買半斤豬肉，“誌豪說。
“要哪個部位？“
誌豪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不懂什麼部位，“便宜的就行。“
“便宜的啊，“胖男人指著一塊肉，“這塊怎麼樣？有點肥，但便宜，一斤兩塊五。“
誌豪看著那塊肉，確實很肥，白色的肥肉占了一大半，瘦肉隻有一小條。但兩塊五已經是他聽過最便宜的價錢了。
“那就這塊吧，“誌豪說，“給我半斤。“
胖男人用刀切下一塊，放在秤上，“五兩，算你半斤吧，一塊二毛五。“
誌豪給了錢，接過肉。肉用一張油紙包著，油紙上滲出血水，紅紅的。
還剩下一塊兩毛五，可以買魚了。
誌豪走到賣魚的攤位。攤位前擺著幾個大盆，盆裡裝著水，水裡有魚在遊，有大的，有小的。
“小朋友，買什麼魚？“賣魚的是個中年男人，手裡拿著網兜。
“小的，“誌豪說，“便宜的。“
男人指著一個盆，“這些鯽魚，小的，五毛錢三條。“
誌豪看著那些鯽魚，確實很小，一條隻有手掌那麼長。但五毛錢三條，已經很便宜了。
“那給我三條吧。“
男人用網兜撈了三條魚，裝進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了點水。魚在袋子裡遊，撞在袋子上，發出啪啪的聲音。
誌豪付了錢，拎著菜、肉、魚，往回走。
走到街市門口的時候，他看見幾個小孩圍在一起。
小孩大概都是十歲左右，有五六個。他們圍著一個更小的孩子，那孩子大概隻有七歲，穿著一件破舊的t恤，褲子上有好幾個洞。
“把錢交出來！“一個最高的孩子說。
“我我沒錢，“小孩說，聲音在發抖。
“沒錢？“高個孩子一把抓住小孩的衣領，“我看見你媽剛才給你錢了！“
“那是買菜的錢，“小孩哭著說，“我媽讓我買菜“
“買什麼菜！“高個孩子一巴掌打在小孩臉上，“把錢交出來！“
小孩捂著臉，哭得更大聲了。
誌豪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應該走開，這不關他的事。但他的腳像釘在地上，走不動。
“搜他！“高個孩子說。
另外兩個孩子上前，開始翻小孩的口袋。小孩掙紮著，“不要！不要！“
他們翻出了錢，五塊錢，皺巴巴的。
“才五塊？“高個孩子拿過錢，“算了，總比沒有好。“
“還給我！“小孩哭喊著，“那是我媽給我買菜的錢！“
“買什麼菜！“高個孩子把錢塞進口袋，“滾！“
他推了小孩一把，小孩摔在地上，磕在地上的石頭上，手掌破了，流出血。
小孩坐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誌豪看著那個小孩，想起了自己。
他想起三年前，在潮州的時候，也有人欺負他，搶他的東西。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哭，這樣無助。
他放下手裡的袋子，走過去。
“把錢還給他。“誌豪說。
高個孩子轉過頭，看著誌豪，“你說什麼？“
“我說，把錢還給他，“誌豪又說了一遍。
高個孩子笑了，“喲，還有人管閒事？你算老幾？“
“那是他媽給他買菜的錢，“誌豪說，“你不能搶。“
“我不能搶？“高個孩子走過來，“那我就搶了，你能怎麼樣？“
誌豪看著高個孩子，高個孩子比他高一個頭，壯很多。但誌豪沒有退縮。
“我再說一遍，把錢還給他。“
“你要是再說一遍，“高個孩子說，“我就打你。“
誌豪看著他，“把錢還給他。“
高個孩子一拳打過來。
誌豪沒躲開，拳頭打在他臉上，打得他往後退了兩步。臉很疼，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還嘴硬？“高個孩子又要打。
誌豪這次沒有等他打過來，他衝上去，用頭撞高個孩子的肚子。
高個孩子沒防備，被撞得往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
“你敢打我？“高個孩子說，“給我上！“
其他幾個孩子衝過來。
誌豪被推倒在地，有人騎在他身上，有人打他的臉，有人踢他的肚子。
他蜷縮起來，護著頭，護著肚子。
拳頭和腳落在身上，很疼，疼得他想叫，但他咬著牙，不叫出聲。
“住手！“有人喊。
是賣肉的那個胖男人，他拿著一把砍肉刀跑過來，“都給我滾開！“
那些孩子看見砍肉刀，嚇得跑了。
胖男人走過來，把誌豪扶起來，“沒事吧？“
誌豪搖搖頭，“沒事。“
但他站不穩，腿在發抖。臉疼，肚子疼，渾身都疼。
“你這孩子，“胖男人說，“彆人打架你也去湊什麼熱鬨？“
誌豪沒說話。他看見那個小孩還坐在地上，還在哭。
誌豪走過去，“你沒事吧？“
小孩抬起頭，看著誌豪，“哥哥“
“錢被他們拿走了，“誌豪說，“你回家跟你媽說，就說錢丟了。“
“可是可是我媽會打我，“小孩說。
誌豪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錢。他今天賺了五塊錢跑腿費，本來想全部交給母親的。他數出五塊，遞給小孩。
“拿著，去買菜吧。“
小孩愣住了，“這“
“拿著，“誌豪說，“快去吧。“
小孩接過錢，“謝謝哥哥！謝謝哥哥！“
他站起來，抹了抹眼淚，跑進街市裡了。
胖男人看著誌豪，“你這孩子，心地挺好的。“
誌豪沒說話，他撿起地上的袋子。白菜還在，肉還在，但裝魚的袋子破了，水流了一地，三條魚都死了，躺在地上，嘴巴張開，鰓不動了。
“魚死了，“胖男人說，“算了，回去吧。“
誌豪看著那三條死魚，心裡很難受。不是因為魚死了，是因為他剛才把五塊錢給了那個小孩，現在身上隻剩七毛了，買不起魚了。
母親讓他買魚的，現在買不到了。
“小朋友，“胖男人說，“你等一下。“
他走回自己的攤位，拿了一塊肉出來，是瘦肉，沒什麼肥的。他用油紙包好，遞給誌豪。
“拿著，“胖男人說，“剛才的事，你做得對。“
“可是“誌豪想說他沒錢。
“不要錢，“胖男人說，“送你的。這世道，像你這樣的孩子不多了。“
誌豪接過肉，“謝謝叔叔。“
“不用謝，“胖男人說，“以後小心點，彆什麼架都打，打不過人家就跑，知道嗎？“
誌豪點點頭。
他拎著菜和肉，往回走。臉還疼，嘴角破了，流了點血。肚子也疼，不知道有沒有傷到哪裡。
走到木屋門口，母親看見他，驚叫一聲，“阿豪！你怎麼了？“
“沒事，“誌豪說，“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摔成這樣？“母親走過來，看著他的臉，“是不是被人打了？“
誌豪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誰打的？為什麼打你？“
誌豪把事情說了一遍。母親聽完，眼淚流下來。
“傻孩子，“母親說，“那種事你彆管，你打不過人家，萬一出事怎麼辦？“
“可是可是他們搶小孩的錢，“誌豪說，“那是買菜的錢，那個小孩回家會被打的。“
“那也不關你的事，“母親說，“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小曼怎麼辦？“
誌豪低下頭，“對不起。“
母親抱住他，“下次彆這樣了，知道嗎？“
“知道了。“
母親拿出盆子打水，給誌豪洗臉。水碰到傷口的時候很疼，誌豪咬著牙，不叫出聲。
洗完臉，母親看著誌豪買回來的東西。白菜，兩塊肉，沒有魚。
“魚呢？“母親問。
“袋子破了，“誌豪說，“魚死了。“
母親歎了口氣，“算了，有肉就行了。“
她拿起那兩塊肉，一塊肥的，一塊瘦的，“怎麼買了兩塊？“
誌豪把胖男人送肉的事說了。
母親聽完，又哭了，“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那天晚上，母親炒了白菜和肉。肉炒得很香，誌豪吃了兩碗飯。吃飯的時候，父親回來了，看見誌豪的臉，問是怎麼回事。
母親把事情說了一遍。
父親聽完，沉默了很久。
“阿豪，“父親說，“你做得對。“
母親看著父親，“你說什麼？“
“我說他做得對，“父親說，“那些小孩欺負人，就該有人管。“
“可是他才九歲，“母親說，“他打不過人家，萬一出事怎麼辦？“
“出事了我擔著，“父親說，然後看著誌豪，“阿豪，以後遇到這種事，你還會管嗎？“
誌豪想了想，點點頭。
“好，“父親說，“不過爸爸要教你怎麼打架，不能傻傻地衝上去捱打。“
“大海！“母親說。
“秀芳，“父親說，“這孩子有血性，是好事。我們不能讓他變成那種看見彆人被欺負也不敢吭聲的人。“
母親沒說話了，她低頭吃飯，眼淚掉在碗裡。
那天晚上，父親教了誌豪一些打架的技巧。怎麼出拳，怎麼躲閃，怎麼護著要害。
“記住，“父親說，“打架不是要打贏，是要保護自己。如果打不過，就跑，跑得越遠越好。但如果跑不掉，就要護著頭和肚子，這兩個地方最重要。“
誌豪認真聽著，記在心裡。
躺在床上的時候，誌豪摸著臉上的傷，還是疼，但心裡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