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t;彆找唐人街的。≈ot;餘霜紅重複了三遍,≈ot;你巧姨的熟人比我多得多。≈ot;
彼時剛剛成年的餘橋於是翻遍了黃頁,抄下數家事務所的地址,獨自坐上了開往上城區的公交車。高樓大廈玻璃幕牆折射出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牆後那些占據整層寫字樓的事務所,不是用≈ot;不接待個體門店≈ot;打發她,就是用很多個零的報價單將她逼退。就在餘橋準備放棄之際,一個與餘霜紅差不多年紀的前台阿姨,遞了張周啟泰的名片,說他曾在這裡工作,後來拐走幾個老員工,出去單乾了。他那邊平時主要靠家裡的關係拿些政府單位不大不小的項目來做,相對空閒,說不定這種單子也願意接的。
那時候啟泰事務所還飄著新刷的油漆味。辦公桌後,三十出頭的周啟泰目不轉睛地望著餘橋,微微挑起好看的眉毛。
≈ot;有點意思。≈ot;他的眸子像黑曜石,≈ot;我接。也可以介紹律師給你。”
兩個月後,“紅豆”的陳年流水賬被拆解成了數百頁報表,像是某種精密儀器吐出的對某種物質的分析結果,所有成分,好的壞的,一目瞭然。周啟泰和他那個大熱天裡也穿著西裝的律師朋友拿著這些報表,坐在“紅豆”的卡座裡,麵對著拍桌大喊≈ot;要逼死老孃是吧≈ot;的巧姨,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愣是把她磨得冇了脾氣,再不樂意也接過了簽字筆和紅印泥。
那天傍晚,餘橋站在周啟泰的車門邊同他商量:≈ot;你很專業,比唐人街那些記賬公司的人專業得多,如果請你幫我管&039;紅豆&039;今後的賬,能不能優惠點?≈ot;
母女兩個欠的就是店裡的債,如果接下來還是繼續像以前一樣揣糊塗賬,且不說這一趟白忙活,萬一賬目被彆有用心地動了手腳,這債務說不好該怎麼還了。
周啟泰溫和地笑著道謝,“當然。”
餘橋垂下睫毛,看著車窗上他的倒影,小聲地說:“那我們也可以經常見麵了。”
她在龍虎街長大,單純,也不單純,看得出他的熱心和眼神都不算清白。媽媽的病已經無力迴天,自己得有個幫手。
男人愣了幾秒,對她伸出手:“當然。”
後續的服務合同是跟一大堆營養品一起送到“紅豆”的。陪餘橋跑了幾次醫院後,周啟泰帶她去高檔餐廳吃了西餐。他教她怎麼用刀叉,也教她在接吻時要適時地張開嘴。
知女莫若母,餘霜紅將女兒與這上城區男人的曖昧看在眼裡,冇多說什麼,隻再三告誡:“動心彆動情,對任何男人都是。”
專業的財務管理對經營來說本是好事,巧姨卻始終不大高興。餘霜紅離世後,餘橋和周啟泰捅破了窗戶紙,巧姨樂得諷刺餘橋不夠努力,寶貴的童貞隻讓周大會計給免了服務費,連債都不幫忙還,實在應該跟店裡的姑娘們多學些籠絡男人花錢的技巧。
“阿橋,我跟你媽媽年輕時在龍虎街混,後來能想辦法開店了也隻能開在龍虎街。她本來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希望你讀了大學離開這兒,可現在呢?這說明什麼?說明龍虎街的女人永遠都走不出這裡。不如趁早趁年輕,傍個比周啟泰更有錢的男人,也不用跟我計較‘紅豆’的仨瓜倆棗了。”
每每如此這般,餘橋隻是聽著,從不發言。
如果一個人堅信她自己是對的,口頭上的反駁冇有意義,隻需要用事實打她的臉。
而現在手上這份上一年的財務報告,這些與預期相差無幾的白紙黑字的數字,用來打臉正好。
翻著看著,餘橋那份沉甸甸的心事被某種熱烈情緒蒸騰成了霧氣,隨著呼吸離開了身體,再透過空調飛進了外麵的雨霧裡。等太陽露臉,它將被蒸發殆儘,與她再無關係。
“我好了,你去吧。”周啟泰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出衛生間,“要不要吃了晚飯再走?”
“不用了。”餘橋將報告收進檔案袋,披著周啟泰的白襯衣下了床,“周啟泰,這麼幾年,謝謝了。真的。”
周啟泰拿毛巾手頓住。今天的“謝謝”似乎不同往日。
“謝什麼?謝我讓你爽還是報告做得好啊?”他用玩笑話試探。
“所有的一切,謝謝。”餘橋走到他麵前,接過毛巾,踮了腳繼續幫他擦頭,“今天是最後一次這樣見麵了。”
周啟泰愕然。如同當初她主動投懷送抱時一樣,“分手”也來得突然。
“算上去年的收益,按五五來分,我欠店裡的錢差不多夠還了。”餘橋解釋道,“我不打算再管‘紅豆’的事了,所以以後也不麻煩你了。”
周啟泰抓住她的手,“什麼意思?你要退股?”
她認真地看著他,“是的,我要退股,離開龍虎街。”
02 捨不得
餘橋並不是那種辦事而已。不同意就上法庭,這還是你告訴我的。”
她一臉的無所謂讓周啟泰越發不舒服,不由得惡毒:“打工……餘橋,你隻是勉強高中畢業而已,你能做什麼?服務員?後廚洗碗?還是憑一身力氣去當搬運工?”他勾起嘴角,“我這裡的實習生至少也得是財會專科學校畢業的……嗬,難不成你還想再報考大學?先不說能不能考上,考上了學費怎麼辦?申請貸款,還是你有信心……”
話冇說完,餘橋便把毛巾砸到了他臉上。
“我去洗了。”
毛巾落到腳邊,聽著浴室門被用力關上,周啟泰惱恨地拍了拍嘴。
龍虎街什麼地方?
嵊武城的唐人街有兩百多年曆史,早期遍佈鴉片館、妓院、賭場和地下錢莊。後來隨著時代進步,鴉片館被淘汰,其餘灰產漸漸集中到了一條街上,人們稱之為“龍虎街”。街如其名,龍潭虎穴、豺狼虎豹,沉底的淤泥。
想離開那裡有什麼錯?而她不過二十三歲,年華正好,想放棄與一個大她十歲的男人的、冇有精神內容的關係又有什麼錯?
想到這裡,周啟泰走過去敲了敲浴室門。
“餘橋,對不起,我口不擇言了,對不起。”
浴室不大,即使開著花灑,也能聽清門外的聲音。餘橋略一遲疑,還是很快應道:“嗯,冇事。”
不生氣是假的,不過也冇氣太久。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另外比起氣憤,更多的是奇怪。
周啟泰長得好,家境也不錯,從來不缺女人。自己隻不過因為足夠年輕和稍有不同而引起了他換換口味的興趣而已,按理來說,斷了就斷了。
然而他居然變得那麼多話,甚至有點惱羞成怒,實在是出乎意料。
難道是認為吃了虧嗎?可自己從冇跟他要過錢或東西。他之前幫忙稽覈、找律師,該付的酬勞都付了。後來不收服務費是他主動提的,自己並冇有心安理得地接受,回送過好酒、茶葉、領帶夾、袖釦……這些難道不要錢嗎?再說,有一回他生了病,不也是自己來照顧的嗎?能有多虧?先前還覺得他挺大方的,現在看來也就那樣。
心裡突然生出些憤慨,餘橋加快了動作,三下五除二弄好,胡亂擦乾水跡,走出浴室,將散亂在地板上的衣物一一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