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說完全不見了吧,隻是不這樣了。”她站在玄關處,對著門穿衣服,“以後你要是有事需要我幫忙……當然我覺得我應該幫不上你什麼忙。”
周啟泰仍裹著浴巾,默不作聲地坐在床邊抽菸。
“我是說如果。比如像之前你生病啊之類的。”
餘橋垂著眼,快步走到床邊,與他拉開距離,伸長手臂夠過被子上的檔案袋,又退回門邊,提起攤在地上的大帆布包,將檔案袋塞了進去,然後將包挎到身上,拿過甩得東一隻西一隻的帆布球鞋,坐在地板上穿好。
“走了。有事打電……不對,以後打我傳呼就好了。我應該不會換號……嗯,應該吧。”
她說著就要擰開門把手。周啟泰將冇抽完的煙扔進菸灰缸,幾步搶過來,猛地從身後抱住了她。
餘橋微卷的短髮髮尾有些潮濕,散出薄荷洗髮水殘餘的香氣。
“你從來不告訴我你要什麼。”周啟泰用力嗅著她的頭髮,悶聲道,“為什麼?餘橋,你知道的,隻要你說你需要,我能幫你的還有很多……不止是給你打包你愛吃的點心。”
怔愣著,餘橋不自覺地鬆開了握住門把的手。
“餘橋,我明白雖然我們是這樣的關係,但你仍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所以我從來不敢主動問你,缺什麼、要什麼。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把你當成龍虎街酒吧裡的姑娘。”
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似乎在提醒餘橋:你誤會他了,他不是小氣,他是——
“餘橋啊……太突然了,彆這樣對我。”
——捨不得。
那根菸仍在顧自燃燒,淡淡的煙味在單居室公寓裡緩緩縈繞。
這間公寓不是周啟泰的家,他買下它隻是因為他“偶爾需要絕對的自由空間”而已。這裡不大,由於一扇落地窗而視野開闊;擺設簡單,總是收拾得乾淨整齊;隔音很好,一點兒都不像餘橋住的房子,隔壁什麼動靜都儘收耳底。
除了03 插隊
從上城區開車回龍虎街,在不堵車的情況下需要二十五分鐘。而“紅豆”傍晚七點正式營業,所以餘橋一般都在週六上午去找周啟泰,待到下午五點半左右離開。
她曾試過在工作日下午與他約會,結果狠狠領教了晚高峰,從此不敢造次。
今天本也是週六,卻因為那場大雨,唐人街外的大路突然擁堵得與工作日的晚高峰無異。汽車排成長龍,摩托車與行人見縫插針,殘疾乞丐和發小卡片的人穿梭於停滯的車輛間。此起彼伏的鳴笛聲之中偶爾混雜擦碰引發的爭吵。
整條馬路彷彿一鍋架在爐火上的湯,由於內容過於豐盛而不斷向外撲溢。
開著紅色桑塔納擠在車流之中,餘橋懊惱不已。
紅色的“相親”二字和周啟泰的挽留,從上路起就一直在她腦袋裡循環播放,害得她冇能及時對路況做出正確的判斷,走到了這條最容易堵的路上來。
不過好在前陣子有人在橫穿大路的廢棄鐵路道口那兒碾了條近道出來。她走過一次,挺快的,就是有點廢車。現在情況特殊,也管不了了。
餘橋瞅準時機,在車流中插隊,一點點往邊上挪,壓根兒不在乎被插隊的司機發火。直到遇到那個的士司機。
那輛的士在道路最邊上,是餘橋插隊的最後一個受害者。司機先是用中文罵了幾句,不夠過癮,又切換成塔國語繼續輸出。聲音好大,關著窗都聽得很清楚。
餘橋看了看前方,很快要到那個鐵路道口了,於是搖下窗戶,將右手伸出窗外,豎起了中指。
“哈哈!”
一聲大笑幾乎蓋過了司機的聲音,引餘橋好奇地看向後視鏡。司機已經收回腦袋坐正了,嘴裡還在嘟嘟囔囔,後座上的乘客扒到駕駛座與副駕的頭枕間,給他遞了根菸。
這樣的觀察方式看不清那個乘客的臉,隻能依稀辨彆出是個男的,頭髮剃得很短,從動作來看,有點吊兒郎當的。
餘橋隱隱感覺,可能有點麻煩了。
果不其然,在她碾著鐵軌衝上那條廢車的近道時,身後的的士追了上來。
餘橋並不驚慌。反正磨尖的鋼管正放在座位下方,順手好拿得很。而且此刻,她的心情很差。
來唄,打唄。又不是冇經曆過。
的士一路跟著紅色桑塔納駛進了唐人街的內部路。
餘橋抽了個空檔把鼻通塞進了右鼻孔裡。行到該轉彎的地方,她照例打了轉向燈,故意放慢了速度。
轉彎時,她從大開的視窗大方地望向後麵的車,恰好對上了那個乘客的目光。
男的,頭髮剃得很短,吊兒郎當的,好像……有點眼熟。
的士冇有跟著轉彎,而是沿著路走了。
臨近八點,巧姨才拎著小包,擰著細腰款款走進“紅豆”,
“哎呀!阿橋!”她進門就喊,“你猜怎麼著!”
巧姨比餘霜紅年輕幾歲,今年才滿五十。由於保養得當又會打扮,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身上的珠寶真真假假,搭上量身定製的真絲旗袍,一樣貴氣十足。
“我剛剛在杏花樓門口遇到阿萍,她說時盛真的回來了哦!現在正在跟陳家人在杏花樓吃飯呐!”
餘橋正坐在吧檯邊覈對台賬。調酒師阿成見她眼都不抬一下,便趕緊接了巧姨的話。
“時盛?朱雀門的時盛?是陳老爺子喊他回來的嗎?”
巧姨走到餘橋旁邊,靠住吧檯,從手包裡拿出精緻的煙盒,拈出一根細煙置於唇間點燃,噴出一口薄霧。
“可能是吧!哎喲你記性還挺好的嘛!快給我倒杯水!熱死了。”
“誰不知道啊!他在朱雀門長大,卻不給朱雀門效力,投靠了彆的幫派。”阿成推過水杯,“你不是說他以前在我們這兒看過場子嗎?”
“對!”巧姨端杯喝水,“那傢夥做出這種事都不奇怪。當年他跟阿橋那麼要好,說走就走了,招呼都冇打,就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對吧?阿橋?”
“巧姨,”餘橋終於從賬本和計算器上抬起頭來,“你又遲到了。我跟你講過多少次,老闆要以身作則。而且昨天你是不是又從店裡拿錢了?”
巧姨聞言馬上指著阿成的鼻子,“你小子出賣我啊!”
阿成舉手投降,“絕對冇有。”
“不用怪彆人。”餘橋淡然地說,“我跟你講過,我每天都會對台賬,錢帳對不上馬上就能查出來。錢櫃的鑰匙隻有我們兩個有,你說呢?”
巧姨語塞,粗魯地把冇抽完的煙懟進菸灰缸裡,再次翻開她的小包,點出幾張錢,拍到賬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