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打牌輸光了,所以晚上來借了點。多大點錢!又不是不還。老闆還不能用自己店裡的錢了,真是奇了怪了……”
餘橋數了數錢,夾進賬本裡,然後從挎包裡拿出財務報告遞過去。
“去年的,弄好了,你看看。”
巧姨並不接,抹著臀坐到吧椅上。
“彆給我。那麼多數字,看得我頭暈。你就告訴我,是虧了還是賺了。”
“紅豆”在餘橋出生前就開業了,早期由於債務較多,確實冇有賺頭,後來還完債了,情況才逐漸好轉起來。餘橋接手後,嚴格執行周啟泰從財務角度提出的建議,又進一步提高了利潤率。雖談不上像從前最好那一陣那樣大賺,但肯定不會虧本。
這些情況,精明的巧姨心知肚明,能說出這種無聊的話,無非是還對剛纔的批評耿耿於懷,要伺機報複。
餘橋冷眼瞅著她,給了個氣口:“怎麼會虧呢?”
“怎麼不會呢?”巧姨拿出小鏡子補口紅,“多少次了,客人好言好語請你喝一杯,你臉黑得像要殺人。你自己清高也罷了,還老是跟那些銷售說彆跟客人出去……”她用右手無名指抹掉多餘的紅色,“有時候我覺得你根本不想掙錢。你不想算了,彆人要掙啊!擋人財路如同……”
“‘紅豆’不是做皮肉生意的,請那些姑娘來是賣酒不是賣身。你們當初之所以要自己開店不就是因為受夠了麼?”
“那是你媽的想法。我的想法冇那麼複雜,隻是覺得酒水利潤高還不累……”
“巧姨,那是你不累。”阿成笑嘻嘻地插話,“阿橋挺累的。”
“屁話!”巧姨從鏡子後麵朝阿成丟過一記眼刀,“你來試試一晚上連唱三個小時累不累!”
“那不是正好可以過過你的歌星癮嘛。”
“過個屁的癮!真歌星到老孃這個年紀還用這麼賣力地唱歌?”
“你還彆說,有挺多客人還真是為了聽你唱歌來的。”阿成恭維道,“確實好聽,算是咱們這兒的活招牌了。”
巧姨揚起嘴角,“這麼說還差不多。”
見餘橋在一旁不吭聲,巧姨收起鏡子和口紅,轉動吧椅麵向她,語重心長地說:“阿橋,會來龍虎街酒吧賣酒的女人是什麼情況,巧姨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高級的夜總會、俱樂部看不上她們,站街等來的客人給不起價,她們隻能來酒吧裡釣魚。她們樂意掙那個錢,又不是被誰逼的。我們又不分她們那份錢,扣的是請假誤工費,不應該麼?就像你說的,我們是請她們來賣酒的,中途跑出去算怎麼回事?”
餘橋不想再跟她廢話,把報告往她麵前一扔,“彆說這個了。老闆哪有不看自家財務報告的道理?”
“喲,火氣這麼大,跟周大會計吵架啦?”
那些個屁話完全不及這個被提起的人有殺傷力。酸澀再次哽住喉頭,餘橋拿過鼻通嗅了嗅,深吸一口氣,努力緩和了語氣:“巧姨,明天下午你不要去打牌了,早點過來,我有事要跟你談。”
巧姨拿起報告隨手翻了翻,“什麼事現在不能談?因為阿成嗎?阿成不是外人,有話直說。”
“對,阿成不是外人。但這是我們之間的事,隻能我們兩個談。”
餘橋平時說話硬歸硬,但多少還有點商量的意思。現在這種態度不一般。巧姨從報告上翻起眼瞥了瞥她,猜到了幾分。
她將報告遞還餘橋,“看了,挺好的。今晚肯定還要忙,明天都不知道要睡到幾點,改天吧。”
餘橋略一思忖,“也是。那就後天,後天下午兩點,我在店裡等你。”
巧姨攏攏烏髮,“後天我約了燙頭呢。你看我這髮型,都不成樣子了。”
餘橋憋住臟話,耐著性子說:“巧姨,我叫你一聲姨媽,是看你跟我媽多年的姐妹情分。你不要每次我約你聊正事就這麼推三阻四的行不行?”
巧姨豎起柳眉,“餘橋,我也是看在跟你媽多年的情分上,把你當親侄女看待的,你這是什麼態度啊?是不是周大會記又給你出什麼餿主意了?他要是那麼愛管你的事,怎麼不把你娶回家?我看他就是想吃白食!你還屁顛屁顛地主動送上門!你媽要是還活著,非得打斷你的腿!”
白天看完報告後得到的喜悅早已煙消雲散。餘橋緊緊攥住手裡的報告,極力忍耐著想把它拍到巧姨臉上的衝動。
不順,太不順了。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一件好事之後都是爛事?
“巧姨,巧姨!”阿成小聲提醒,“有客人來了!”
巧姨往門口看了一眼,跳下吧凳,抻了抻旗袍。
“談嘛!就談嘛!週二下午,來我家裡談!天天店裡店裡,這個店你不膩,我早膩了。”
說完,她換上明媚的笑臉,扭著腰肢迎上前,“哎呀!老闆!歡迎光臨啊!”
阿成碰了碰餘橋,遞過一杯裝滿冰塊的蘇打水,低聲說:“阿橋,不要急嘛,好好說話!她那個人吃軟不吃硬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到時候去她家彆空著手,買兩碗燕窩糖水,嘴甜一點,凡事纔好商量。”
04 狗是我前男友
雨停了好久,到了深夜,地麵卻依然潮濕。燈紅酒綠映在大大小小的水坑裡,又被來來往往的腳踏碎。
再次確認了時間,餘橋大踏步走進了“加州旅館”逼仄的前廳。
老闆娘正在前台看肥皂劇,見著餘橋,立馬丟出了掛著“403”小牌子的鑰匙。
餘橋拿上鑰匙,一邊上樓,一邊拿出鼻通揭蓋嗅聞。她向來厭惡這些小旅館的氣味,潮濕的黴味、可疑的藥味和人的體味混雜一氣,對呼吸道不甚友好。
走到403房門口,餘橋把鼻通插在右邊鼻孔裡,敲響房門。
房間隔音很差,能清楚聽見門裡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女人被捂住嘴後發出的嗚咽聲。
餘橋又敲了敲門,提醒道:“時間到了。開門放人。”
話音未落,門裡的男人便格外囂張地應道:“滾!”
果然是個無賴。
為了節約成本,餘橋仗著餘霜紅生前的麵子,以規模小、麻煩少為理由,跟“照管”這一片的玄武會討價還價,生生砍掉了大半“治安費”,選擇親自看場子。看了三年,多少鍛鍊出些辨彆來人會不會惹麻煩的能力。
門裡那男人來得很早。他甫一進店,餘橋就直覺要出事——麵生,裝扮和紋身都很粗劣,卻點了貴價的酒。餘橋看得出來,巧姨自然也看得出來。她暗暗提醒餘橋警惕點,這種人可能會賴賬。不過意外的是,他付錢很爽快。巧姨於是馬上換了副麵孔,攛掇著銷售仙妮大獻殷勤。然而忙乎了半天,那人冇有再消費,隻說要帶仙妮出去,一個小時後再回來。
誰都知道“出去”的意思。仙妮來請假,餘橋直言不諱地勸她慎重。仙妮還是老樣子,完全不聽,還特彆自信地表示這人喜歡她,她說不定整晚都不會回來了。
“阿橋,我一直都是做這個的呀,冇事!再說賣酒得一直喝呀!喝多了多難受,你不懂的。”
餘橋從不喝酒,確實不懂。
巧姨又在旁邊吹風:“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
先前冇能說完這話,可把她憋壞了。不過最後她也說了句人話:“你開車送他們過去,等一個小時,看看什麼情況,不行的話趕緊把人帶回來,彆出什麼岔子!”
送人去旅館的路上,餘橋又暗暗觀察了一番,更加確定那男人不是善類。所以到了地方後,她特意跟旅館老闆娘打了個招呼,一會兒可能會有些“動靜”,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老闆娘在龍虎街附近做了多年生意,早已見怪不怪,隻陪著笑臉叮囑“不要鬨得太大呀,我不想惹警察上門”。
誰想惹?塔國對各類灰產態度曖昧,對鬥毆滋事卻鐵麵無情,保釋金高得嚇人。
餘橋收起鼻通,迅速卸下掛在牛仔短褲皮帶袢裡的方巾,矇住半張臉,然後捏住門把手,將鑰匙插入門鎖。鎖芯彈開的瞬間,她背過身輕貼於門板上,從隨身挎包裡摸出了噴霧瓶。
鎖是開了,可門板仍被內側的鉸鏈牽在門框上。餘橋屏住呼吸,仔細辨聽門縫裡撥出的氣息的位置與高度,等了幾秒,一轉身一抬手,像扣動槍的扳機似地對著門縫連連呲出胡椒噴霧。
門裡的男人一聲慘叫,捂住臉摔到地上又咳又嘔。
屋裡的仙妮穿上內褲,拿起裙子和高跟鞋,用裙襬捂住口鼻,蹦過來開了門,逃到了走廊裡。
“冇事吧?”餘橋問。
“冇事。”仙妮把高跟鞋仍在地上,將手裡的吊帶短裙翻了麵,正要往身上套,突然發現裙子側邊自腋下部分起被扯開線了。
她“嘖”了一聲,衝到仍在打滾的男人旁邊,狠狠地踹了他兩腳,嘴裡罵道:“叫你輕點慢點!我裙子新買的!不包夜還想耍賴!去死吧!”
趾甲上的豔粉顯得她的腳白皙小巧,與黢黑肥碩的男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