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準備好的紅包和掌機,“分給弟弟妹妹,這個你拿著玩。”
“阿盛。”有人喚了一聲。
循聲望去,二樓轉三樓的平台上,陳繼誌拿著紫砂虛扁壺站在父親陳諫身後。滿頭銀髮的陳諫揹著手,麵色沉如鍋底。
時盛幾步跨下台階,正要鞠躬問好,陳諫直接招呼來一巴掌,將他扇得偏了臉。
“狗東西!”老人怒罵,“你還有臉來!‘令大於天’的規矩當耳邊風?!”
時盛拿舌尖頂了頂臉頰,扭正脖子,笑容滿麵:“老爺子,您忘了,我不是朱雀門的……”
啪!再一耳光,招呼的還是右臉,右耳裡飛進了蜜蜂似地嗡嗡亂響。
“爸,彆在這裡說,先上去吧!”
陳繼誌勸著父親,卻給時盛遞了個眼色。
時盛這才注意到停在下方樓梯上的其他人。男男女女,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上,除了厭惡便是尷尬。
時盛略彎了彎腰算是打招呼,接著要扶陳諫,被拂袖甩開。他隻好讓開路給陳家父子倆先走,自己再亦步亦趨地跟上。
進了“春芳”包間裡的獨立茶間,時盛回過身正想關門,卻發現先前拿了掌機的男孩正站在門檻外。
“盛哥,疼嗎?”他仰著臉問。
時盛左右動動下巴,“不疼啦!跟蚊子叮差不多。”
“盛哥,你真的為了保命,出賣了朋友嗎?”
“冇有。因為他們不是我的朋友。”時盛爽朗地說,“而且我不那麼乾,現在你就是站在西郊墓園06 你不知道?
這時,敲門聲響起,杏花樓的老掌櫃端著茶壺進來,笑眯眯地添茶倒水。陳諫收了麵上的陰冷,和他拉起了家常,彷彿剛纔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時盛枯坐片刻,見兩人越扯越遠,便起身走到陽台上點了一支菸。
春芳包間的陽台很是闊氣。別緻的油紙大傘下襬著黃花梨小幾和矮凳,護欄邊種滿各色蘭花。蘭花長勢極好,深淺不一的綠色交錯相織,水珠不時自葉尖滴落。
天還未全黑,唐人街的燈籠和霓虹招牌俱已亮起。電線上的麻雀時飛時落,步行街人群熙攘。
比唐人街正街牌坊小一圈的龍虎街牌坊立在西麵,正在安靜地等夜變深。
七年前的某個黃昏,時盛也曾站在這裡,望著那個牌坊,做出了人生中最重大的決定之一——去光萊府,找白榮。
那年時盛二十一歲,那天他本是來跟陳諫商量放他離開塔國的。
父母慘死於幫派紛爭,坊間又傳言陳諫收養自己隻是為了讓他像父親一樣替朱雀門賣命,時盛早就想走。無奈他的證件從他被收養那天起便被陳諫扣了,而各地蛇頭也不接他的生意。
時盛隻覺得怪。陳諫對他幾乎是放養,也從冇主動提過要他加入朱雀門,就是偏不讓他走。他未成年時,這樣做能勉強理解為“關心”。可他成年了,就顯得格外冇道理。
那次時盛問得開門見山:“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陳諫終於也不藏著掖著了。
“去光萊投靠白榮,搞點證據或訊息。能讓他再也翻不了身的那種。”
時盛恍然大悟。
白榮是個資深“水客”的幌子做著不乾淨的買賣,為朱雀門輸血。
家裡出事後,時盛曾在白榮那兒呆過大半年。想來是親生孩子都在不滿十歲時夭折了,而時盛足夠聰穎冷靜,陰險狠毒的白榮竟對他關愛有加,兩人成了忘年交。後來時盛回到嵊武,想要自己賺錢,白榮便給他供些走水而來的日化、菸酒,教他怎麼賣、如何規避風險,堪稱是“良師益友”了。
時盛成年後,白榮主動遞了幾次橄欖枝,讓他過去跟著乾,保他賺得更多。時盛知道自己要是真去了,便是走上了斷頭路,就冇有答應,也漸漸不再找他拿貨。
白榮不但不惱,還告訴時盛,需要幫助,儘管開口。
這正中了陳諫的下懷。朱雀門和陳家洗白的步子越邁越大,白榮是必須被拆掉的定時炸彈。
而時盛,是他準備了十來年的拆彈工具之一。
“我把訊息遞給警方,借他們的手除掉他。然後再保你出來,送你出境。”
陳諫誠懇不已:“我確實是利用你。但絕對不會害你的命。你爸救過我,我本來就欠他一條命。這事辦成,我們徹底兩清。”
時盛知道自己冇得選。
在光萊的七年經曆化作身上大大小小的疤。最終,白榮在警方追捕中被擊斃,時盛被捕,後因作汙點證人獲釋。
今天來杏花樓,時盛本想讓陳諫兌現諾言。可陳諫的態度讓他意識到,事情冇那麼簡單。彆說離開,陳諫甚至懷疑他與警方也有交易,這頓飯說不定就是鴻門宴。
時盛煩躁地將菸頭摁滅在花壇的濕土裡,轉身回到包廂。
老掌櫃已經退下,陳家父子正悠閒地品茶。時盛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飲而儘,用手背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