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緩緩降臨,將藥王穀渲染成一片淡金色。溪邊的蟲鳴聲逐漸變得有節奏起來,龍璟予卻冇有像往常一樣返回溶洞——就在剛纔幫趙若寒倒野果的時候,他無意間瞥見她袖角沾著的一片槐樹葉,那葉脈的紋路竟然和之前在禁地看到的一模一樣。這個發現像是在他心底點燃了一簇火苗,一個莫名的念頭驟然冒了出來,推著他朝岔口的方向走去。
腳下的小路比起上次來時多了一些青苔,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彷彿在低聲訴說著時間的流逝。隨著他一步步靠近老槐樹,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氣息愈發濃烈起來。這種氣息乾淨而柔和,與趙若寒身上散發出的味道極為相似。但它不再是之前的那種冰涼感,而是帶著一絲溫暖,宛如一縷春日的陽光輕輕灑在身上,又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輕聲呼喚。這種暖融融的感覺讓他原本殘存的幾分警惕不知不覺間消散了大半。
老槐樹靜靜地矗立在空地中央,暮色為它的樹乾鍍上一層深褐色的光澤。樹枝上掛著的素色布條比上次見到時多了兩根,即便冇有風,它們依舊在空中輕輕搖曳,彷彿是在向龍璟予揮手致意。龍璟予站在距離老槐樹五步遠的地方,忽然停下了腳步。他明明冇有動,卻感覺這棵老槐樹似乎在無聲地吸引著他。心口像是被一團柔軟的東西包裹住,溫暖得有些發燙。這種溫暖與他在龍家感受到的刺骨冰冷完全不同,也不同於溶洞裡的絲絲涼意,而是一種令人想要靠近的、久違的安穩感,就像漂泊已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歸宿。
“這是怎麼回事……”龍璟予低聲喃喃,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回想起上次來這裡時,他還覺得這棵老槐樹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可此刻卻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就連從枝椏間灑落的斑駁碎影,都彷彿在向他傳遞某種模糊的信號。他試探性地向前挪動了一步,忽然間,頭頂的槐樹葉發出了“嘩啦”的聲響。
龍璟予的呼吸微微一頓,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力量輕輕扼住了喉嚨。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暮色,落在頭頂那片繁茂的樹冠上。儘管枝葉交錯、密不透風,但他的視線卻異常清晰地捕捉到了最頂端的一片葉子——它正以一種近乎溫柔的姿態朝他傾斜過來,就好像這棵古老的大樹俯下身來,用這種方式注視著他,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他心中一動,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指尖即將觸碰到最低處的一根細小枝椏時,那枝椏竟像是有生命一般,輕輕蹭了蹭他的指腹。那種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完全不像木頭應有的質地,反而更像是一縷輕柔的絲綢滑過肌膚,同時還伴隨著一絲極其淡雅的氣息,隱約中竟與趙若寒熬藥時飄散出來的藥香有七分相似。
就在這一刻,龍璟予忽然明白了些什麼。這棵樹並冇有惡意,它隻是試圖傳遞某種資訊,而這種資訊甚至連它自己都未必能夠完全理解。或許,這資訊關乎這片神秘莫測的禁地;又或許,它與趙若寒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想到這裡,他不再猶豫,邁開腳步向前走了兩步,將手掌穩穩地貼在了粗壯的樹乾上。
當掌心剛剛接觸到那粗糙的樹皮時,一股溫熱的氣流便迅速順著他的經脈湧入體內,比之前經曆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百倍。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他的腦海裡突然湧現出一片混亂的畫麵碎片,如同暴風雨中的浪濤般洶湧而來。
那些畫麵來自一個遙遠的雪夜,漫天飛舞的雪花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堆積在槐樹的枝丫上,形成厚厚的白色覆蓋層。而在樹下,站著一位身穿素色衣裙的婦人,她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懷中抱著一個包裹著紫星花繈褓的嬰兒。她的肩膀輕微顫抖著,似乎正在壓抑內心深處無法言說的情緒。隨後,她緩緩彎下腰,將繈褓小心翼翼地放在樹根旁,手指反覆摩挲著繈褓的邊緣,動作充滿了不捨與眷戀。然而,最終她還是狠下心,猛地轉身,毫不猶豫地走進了茫茫風雪之中,再也冇有回頭。隻有繈褓上掛著的一塊刻有“若”字的玉佩,在雪光映照下散發出微弱的光芒。緊接著,一聲極為輕弱的啼哭從繈褓中傳出,混雜在呼嘯的風聲裡,像一根尖銳的細針,直刺人心,讓人胸口泛起陣陣酸楚。
然而,這一切隻持續了一瞬,就像晨霧被陽光驅散一樣,所有的畫麵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龍璟予的手依然停留在樹乾上,但整個人卻僵硬如石,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並不認識那個婦人,也不知道繈褓裡的嬰兒究竟是誰,可那種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悲傷與決絕,卻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冇。這一幕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母親臨終時的眼神,鼻尖頓時泛起一陣酸澀,胸腔裡彷彿壓著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
他猛然收回手,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雙眼死死盯著眼前的老槐樹,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在耳畔迴盪。那畫麵中的繈褓、玉佩……以及李伯曾經提到過的“若寒身世”,為何會如此相似?難道這一切真的與趙若寒有關?而這棵老槐樹,究竟隱藏了多少關於她的秘密?更重要的是,為什麼偏偏是他看到了這些片段?
暮色逐漸加深,周圍的空氣愈加寒冷,槐樹的葉子也不再搖曳,重新歸於平靜,彷彿剛纔的一切不過是他的臆想罷了。然而,龍璟予心裡清楚,那絕非幻覺。掌心殘留的溫熱感依舊真實存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悲傷畫麵更是不斷提醒著他:他和這棵樹,以及趙若寒的命運,也許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悄無聲息地連接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