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宇沈知夏 [54]假如能聽到係統對話
[54]假如能聽到係統對話
日子順風順水過了三年,某一日睜眼,沈適忻感覺到不對。
他懷裡空了,身旁沒人,就連房內的裝潢也那麼……陌生又眼熟。
他壓下心裡的恐慌,直到看到一旁的小桌,纔想起為何眼熟。
這裡是沈府老宅,在他原先身死時算來至少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太過久遠,一時間認不出來倒也正常。
十年前,那謝璿衣……
沈適忻匆忙蹲下身,也顧不上換掉寢衣,將桌上匣子裡的小擺件都倒出來。
還好,還沒有他的戒指。
那這個時候,他應該還沒遇到謝璿衣。
“宿主的日程如下。”
冷不丁的,沈適忻忽然聽到一句格外怪異的溫柔女聲。
“誰!”
他眼神倏然冷下,轉過頭掃視房內。
沒有人,那究竟是哪裡來的聲音。
“那我現在,是要去學府上學?”
“是的,宿主。”
這次是對話,詢問的聲音比起他熟悉的音色還要稚嫩些,全不似後來利落堅定。
但是他也不會聽錯,這就是謝璿衣的聲音。
聽到外間小廝循聲趕來的動靜,沈適忻動作慢下來,恢複如初,慢慢將那堆小玩意裝回匣子。
他記得先前謝璿衣講過經曆,這聽起來沒幾分人味的女人,便是他口中的「係統」?
那便是更奇怪了。
他為何回到十年前,又為何能聽得謝璿衣與係統的對話?
早春,天亮得一日比一日早,卻還是挨不住冷冽。
小廝輕手輕腳合門,一股涼氣順著門縫排進小閣,衝得銀絲炭火都有些不暖。
瞧見裡間影影綽綽,他猶豫片刻,喊了聲「公子」。
房內隻有窸窣動靜,片刻才傳來一聲應。
小廝放下心來,在門外恭敬道:“公子,車馬已經備好了。”
聽到沈適忻應聲,立刻有負責梳洗的一二下人入內。
是他那時慣穿的風格,談不上奢華,卻慣愛豔色,襯得人有血色。
隻是侍女慣例準備為他綰發時,剛拿起簪,就見沈適忻神色一僵。
“你們下去吧,我自己來。”
他不知為何頗不自在。
侍女愣了下,卻也不敢再停留,猶猶豫豫地出了去。
沈適忻熟稔地收拾好,坐車重新回到那座學府中。
陳設和規矩都與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上過上午的課,沈適忻都沒再聽到謝璿衣與那係統對話的聲音。
直到午後溫書時,他窗邊劃過幾隻紙團,似乎砸在什麼布料上,聲音很輕。
若不是後來經曆變故,格外敏銳,恐怕他就像從前那樣忽視過去。
他撂下筆,起身抖了抖衣上紙屑,從連廊向瞧見的方位尋去。
熟悉的少年麵容尚且青澀,一身鵝黃綴著淺綠衣衫,手裡攥著的墨綠書皮上有兩個淺淺的壓痕。
正對麵的涼亭裡,則是兩個點頭之交的世家公子。
沈適忻的出現顯然更吸引二人。
其中藍衣公子瞥見沈適忻,又瞧見杵在原地的謝璿衣,便知道來了表現的機會。
尚且沒來得及諂媚,他身旁灰衣公子已經擺出一副凶相。
“還傻站在那做什麼,沒瞧見擋了道嗎?”
平日裡寶貝不得了的人被這般訓斥,沈適忻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立即三兩步上前。
他從地上撿起紙團扯開一瞧,便冷笑一聲,轉手收起。
“二位還是先想想,和夫子作何解釋吧。”
他不管那二人麵色如何,拽著謝璿衣便走。
兩人在後麵看著,又氣又疑,卻不敢追上來。
他用力略大了些,無意間按到謝璿衣的手筋,後者輕輕吸了口氣,手一鬆,那本註解便砸到地上,折了封頁。
“謝謝你,他們沒追來你可以不用抓著我了。”
沈適忻目光落下來,慢慢鬆開手。
他還不認得自己,想來這個時候是靈魂剛到?
見對方猶猶豫豫鬆了手,他低下頭,折起衣擺準備俯身去撿,卻擦到對方的袖口。
沈適忻先一步撿起來,撫了撫書上摺痕,遞給他。
“實在抱歉,我明日賠你一本。”
他說著話,實現卻落在謝璿衣手腕上。
本就纖細的手腕上微微發紅,顯然是他剛剛抓過的。
“無妨,今日還要謝謝公子。”
謝璿衣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嘴角抿起,溫和無害。
他用袖口擦了擦封頁的灰塵,抓在手裡,還有些侷促,“勞煩公子出手相助,感激不儘,若是公子有需要,儘管吩咐便是。”
沈適忻還要說什麼,卻知不能操之過急,也隻是笑了笑,點頭道:“好。”
比起曾經,他已經算是有所長進了?
慢慢來,一切都還來得及。
之後幾日,沈適忻聽到謝璿衣和係統的對話。
除去兌換一些藥膏和日用品外,謝璿衣和係統的對話寥寥無幾,其中有幾句似乎在對他好奇。
他聽到謝璿衣問係統,他曾經給過旁人恩惠嗎?
係統含糊而過。
謝璿衣語氣輕淡而無奈。
“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好人。”
聽得沈適忻內心一片酸楚,卻又無從下手。
長袖善舞是世家子弟必修,偏偏他重來一次,還是如履薄冰。
沈適忻再找到同謝璿衣見麵的機會,是在十日後。
隔著一扇窗的距離,謝璿衣同他擦肩而過。
那人今日一身杏色,從剛剛抽條的楊柳枝下,盛了滿身滿麵細碎春光,懷裡還捧著一摞簿子,似乎是來還書的。
隔著扇屏風,沈適忻從雕花鏤空裡看著他依次放回書本,起身甩了甩手腕。
似乎是想起什麼,他擡頭看思索半晌,似乎要尋個墊腳凳子。
衣袍寬鬆,還略微拖地,若是直接墊腳去夠,恐怕會踩到。
藏書閣裡瞧不見凳子。
謝璿衣慢慢捲了幾圈衣擺袖口,準備墊腳去夠。
“找這個?”
他要取的書匣被人輕巧地拿下,穩穩放到地上。沈適忻熟稔地開啟書匣,又去一旁的架子上找來幾本,一起放好。
見他呆愣,又補充道:“這些是拓的古籍,少有解注,外加多有漏印,恐怕難以理解。若是有這些輔助,想來還容易些。”
謝璿衣恍然,才笑道:“原來如此,又麻煩公子了。”
“不過儘……同窗之誼,”沈適忻險些嘴瓢,頓了頓,有些不自在,“不必言謝。”
他幫謝璿衣搬了書,又裝作無意探聽了些瑣事,隻是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看得謝璿衣有些不自在,悄悄彆過頭去。
少年細碎的鬢角蓋在臉側,隨著言語微微晃動,被身後的陽光燙了圈淺金。
除去剛剛熟悉那幾月,沈適忻很少有細致觀察過謝璿衣的麵容。
他的睫毛很長,說話時會不自覺地垂眼,剛好遮住清淺透亮的瞳眸,眼下的陰影剛好蓋住臥蠶,分明是溫潤又內斂的樣子。
這時候還不太會吵架,怪不得老被那群酒囊飯袋欺辱。
想到自己也曾經是「酒囊飯袋」的一員,沈適忻頓時又有些無可奈何。
謝璿衣倒是忽然決定了什麼,驀然擡眼,鼓足勇氣迎上沈適忻的目光,卻驟然撞上他不加隱藏的溫柔眼神,剛剛做好心理準備又退縮了,像是被火燎到一樣轉過頭去。
他動作太大,一擡手撞到桌角,儘管隔著衣料還是陣陣悶痛。
他表情一僵,卻裝作若無其事,把剩下的書本放到案上。
“不知道公子可否認識沈氏的少爺。”
謝璿衣裝作平靜,因求人有些緊張顫抖的手摩挲書皮,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聽他提到自己,沈適忻有些意外,視線在他手背上停留一陣,按兵不動,“不過點頭之交,怎麼了?”
“公子覺得他為人如何,”謝璿衣猶猶豫豫地整理措辭,“早聽聞沈家是權貴世家,想來尋常人難以得見。”
謝璿衣這真話混著假話,蹩腳的彎彎繞,在沈適忻眼裡十分可愛。
他忍著笑,“他近些日行蹤難尋,聽說連往日舊友也找不見,不過會有機會見到的。可否問問公子,是有什麼要事相求?”
“要事……”謝璿衣撓撓頭,有些茫然無措,“倒也不能算要事。”
他吞吞吐吐半天,想來是和那勞什子係統有關。沈適忻眼底有一絲冷色,隨即善解人意地點點頭。
“過幾日總會見到的。”
-
那日沈適忻又細細囑咐些要點,才依依不捨地離去,等待下一次偶遇的機會。
哪料到機會還沒等來,先來了麻煩。
往少了說,沈適忻至少也有五六年沒嘗過被管教的滋味。
今日被夫子叫到跟前一通訓斥,他看著對方一臉痛心疾首,指責他玩物喪誌,不該和蠢材走得太近,才慢慢回過味來。
他表麵恭順聽著,眼神卻落到一旁幸災樂禍的同窗臉上。
他當是謝璿衣近幾日課業緊張,原來是有人從中作梗啊。
先前想著做人留一線,並未將那滿紙囂張交給夫子,有人卻已經心虛了。
“夫子說的是,”他趁老頭子訓累了喝茶,“可是聖人也有三人行之言,謝璿衣怎會沒有我能學到的優點。”
“反而,夫子倒不應聽風是雨,錯放了心懷不軌、心胸狹隘之人。”
他話鋒一轉,把紙團展開,放在案上,“夫子覺得呢?”
老頭喝著水,瞥見紙上大逆不道的言論,猛然一咳,險些背過氣去。
“莫非夫子覺得陽奉陰違油嘴滑舌纔是人之根本,已然罔顧孔孟之道了?學生還是更喜歡直率可愛之人。”
沈適忻添完最後一把火,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身旁人。
“今日課業未完,學生先告退了。”
他從正門施施然出,就見到捏著一遝紙正準備邁過門檻的謝璿衣。
見到沈適忻出來,謝璿衣的表情也有些侷促。
“夫子在裡麵大發雷霆,莫要進去當替罪羊了。”
沈適忻想起自己說過的話,隻當對方沒聽到,輕輕揭過。
他掃了一眼,“怎麼還檢討上自己的過錯了?”
謝璿衣有些畏懼裡麵的動靜,默默跟著沈適忻往外走,聲音低低的。
“孟小姐說,公子因為跟我來往捱了罰。”
沈適忻在心裡將這「孟小姐」罵了百遍,麵上不顯,“怎麼會。”
“我聽到夫子的話了,”他猶猶豫豫,在迴廊裡停下腳步,“給公子添麻煩了。”
似乎說完他纔想起這句話背後的含義,頭更低了,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視線連停在沈適忻衣擺上都不敢。
他默默攥緊手裡的紙,沙沙作響。
“那你該知曉,你於我而言不是麻煩。”
沈適忻話說得含蓄,看著他半晌,忽然伸手拉過他腕子,將手背翻過來。
“還疼嗎。”
“已經好了,”謝璿衣臉有些紅,“隻是淤青看著駭人罷了……”
沈適忻不情不願地笑了聲。
他可刻意留意這幾日的聲音,沒聽到謝璿衣換過藥膏一類。
騙子。
他想動手觸一觸,好讓謝璿衣露出馬腳,卻又捨不得。
迴廊兩側的竹木能坐人,他順勢拉著謝璿衣坐下,隨身帶了好幾日的藥膏終於派上用場。
白牆內看得楊柳婆娑垂影,像是絨毛滑過手心,風過無痕,又惹人心頭癢。
沈適忻幾乎有告訴他的衝動,卻又慢慢冷靜下來。
現在的關係縹緲又甜美,他接受不了謝璿衣知道真相後,要靠著所謂的係統被迫接近自己。
他希望謝璿衣是自由的,起碼在選擇上是自由的。
謝璿衣能感覺到他突如其來的沉默,閉了閉眼,不肯說話。
他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好,讓他惶恐又滿盈。
他怕任務展開後會辜負對方,更怕自己無法接受一份健康熾熱的關係,哪怕……隻是朋友。
那日謝璿衣悄悄目送著沈適忻的馬車離遠,才催人離開。
沈適忻從垂簾的縫隙裡看著他。
他不明白怎麼繼續,又不甘心停止。
難道他們之間隔著那些彎繞,就真的緣分太淺。
後來在書院的半月,沈適忻偶爾會和他隔著窗子擦肩而過,看著牆外葉片滿盈豐沛,絲絲縷縷垂落日光,滿地碎金,而窗裡的人素衣束發,偶爾不知想到什麼,嘴角還噙著淡笑。
謝璿衣苦惱的疑問經常在他耳邊響起。
“係統,為什麼進度在漲。我似乎還沒見過沈適忻吧。”
係統當然無可奉告。
而沈適忻隻會無可奈何地微微搖頭。
怎麼可能沒見過呢。
春雨少見,連夜的春雨更少見。
仲春時分,滿城芬芳,衣料輕薄不少,街上女郎飄逸的衣裙像是一團團的鮮豔的霧氣。
沈適忻從同窗生辰宴上回來,正趕著回府。
眼前忽然殺出兩道人影,馬險些受驚,好在車夫控製得當。
其中個矮的似乎是個丫鬟,怯怯道:“主子,這似是沈公子的馬車……”
沈適忻聽那人後怕又膽怯,準備上前道歉,忽然鬆了口氣。
他看了一眼車夫,硬著頭皮提高音量,對著車內的人道:“無意冒犯沈公子,隻是天晚,趕路心切,還望公子海涵。”
“你說聽不清,叫他上前來,再問問他,手上傷可好了。”
小廝照做。
珠簾搖曳,裡麵人能朦朧看到謝璿衣乖順地向前,卻又因為最後半句猛然怔在原地,似乎滿心不可置信。
“係統,車裡的人是……”他跌跌撞撞上前兩步,第一次大著膽子掀開車簾,“沈適忻?”
係統慢悠悠回了句:“是的,宿主。”
車裡的人今日穿得貴氣,孔雀藍的裡料從暮紫間翻飛出來,層層疊疊墜在軟椅上,金銀垂珠輕晃,眼下一點小痣耀眼。
謝璿衣呆了一瞬,臉色飛紅,驟然鬆了口氣。
一轉念卻又想起自己被戲耍這麼久,沒什麼脾氣地磨了磨後槽牙。
沈適忻拉過他手腕,仔細確認一番,這才萌生出幾分心有餘悸。
還好,隻是因為是他。
下一刻,他驟然心悸,猛然清醒過來。
晨光熹微,影影綽綽照著身旁蓋著裡衣的纖細腰背。
發香縈繞在沈適忻鼻尖,令人安心。
似乎是他手拉得緊,謝璿衣閉著眼睛甩了幾次,沒甩開,這才轉過來,半闔著眸蹭了蹭他的肩,像是囈語。
“早朝。”
沈適忻這才鬆開手,心跳如擂鼓,餘悸未歇。
他拂開謝璿衣額前的碎發,在愛人眉心落下極輕的一吻。
他自私地希望,無論多少次重新開始,他都要是謝璿衣的第一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