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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小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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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蘭院廊軒雅緻,熏爐裡燃著清淡的蘭香,細煙嫋裊繞繞。

日光透過薄紗窗幔灑進來,落在地上,是一片柔和的光暈。

阮鹿聆攜知秋踏入正廳,腳步輕緩,裙襬拂過門檻,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許禎早已坐在鋪著素色軟緞的太師椅上等候。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暗紋褙子,髮髻插著一支成色極好的點翠簪子。

一見阮鹿聆進來,她立刻起身,臉上漾開笑意,快步迎上前來。

“妹妹可算來了,快坐。”許禎上前虛扶了一把,“我泡了你愛喝的龍井,想著你該來了,剛沏上的。”

阮鹿聆微微屈膝行禮:

“讓姐姐久等,是我的不是。”

許禎笑著擺手:“這有什麼,你我是姐妹,等一會兒怎麼了?快坐。”

兩人落了座,丫鬟立刻端上新沏的茶來。

茶盞是青花瓷的,釉色溫潤,茶湯清澈透亮,幾片茶葉在水中舒展開來,像小小的蘭花。

廳中圓桌之上,整整齊齊鋪展著幾匹上好夏布。

月白、淺粉、竹青、藕荷,皆是輕薄透氣、觸手順滑的上等料子。

紋樣也雅緻,有暗紋的纏枝蓮,有細密的萬字紋,有清雅的竹葉紋,有素淨的雲紋。

每一匹都疊得整整齊齊,邊角用綢帶繫著,一看便不是尋常鋪子裡能見到的貨色。

許禎拉著阮鹿聆走到桌旁,指尖輕輕拂過布料:

“妹妹你瞧,這是今早剛送來的新料子,是從蘇杭那邊來的,比咱們京城本地的輕薄多了。最適合做夏衫,透氣不悶汗。孩子們穿著舒服,模樣也好看。”

她拿起那匹月白的,在阮鹿聆身上比了比:

“你看看喜歡哪幾匹,儘管挑。給珩兒做兩身,琋兒做兩身,剩下的你看著給自己也做一身。這月白的給你做件旗袍,一定好看。”

阮鹿聆垂眸看了看,指尖輕輕撫過那匹月白的料子。

觸手生涼,細膩柔滑,確實是好東西,市麵上難得一見。

“姐姐費心了,這些料子都是頂好的,我看著都喜歡。這匹碧色給珩兒做身袍子。這匹藕荷給琋兒做身小衫,她皮膚白,穿這個顏色好看。”

許禎笑著點頭:“那便這麼說定了。我讓繡娘緊著做,過幾日就能上身。繡娘是蘇州來的,手藝極好,針腳細密,孩子穿著舒服。”

兩人便順著孩子、衣裳、家常慢慢聊了起來。

可聊著聊著,許禎目光落在阮鹿聆身上:

“說起來,我還得好好誇誇珩兒。那孩子膽子大、模樣又討喜,妹妹教得真好,讓人羨慕。”

阮鹿聆輕輕搖頭:

“姐姐過獎了,孩子還小,不過是一時膽大,不懂什麼。往後還要多靠著姐姐在府裡照拂,多教他些規矩纔是。他有時候太皮了,我還發愁呢。”

許禎笑著又說了幾句讚裴珩機靈可愛的話,才緩緩收了笑意,輕輕歎了口氣。

“再看看我們家瑀兒,性子就弱了些。”

她輕輕撫了撫指尖,語氣帶著無奈:

“瑀兒太膽小,我這個做孃的,也隻能多費心,多拉扯著點。那日的事,你也看見了。爺爺那話,說得他心裡難受了好幾日。夜裡睡覺都睡不安穩,總說夢話。”

阮鹿聆聽著:

“姐姐彆太心急,孩子還小,性子各有不同。瑀兒心思細膩,想得多,自然就慢一些。慢慢引導,總會越來越好的。”

許禎笑了笑,正要說話,門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

小廝輕手輕腳捧了一張宣紙進來。

他躬身低頭,將紙雙手呈上:

“太太,這是瑀少爺剛在書房寫的小詩,先生誇了,叫奴才送來給您過目。先生說這首詩寫得極好,讓太太也看看。”

許禎伸手接過,慢慢展開。

紙上字跡稚嫩卻端正,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墨跡還新,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一首小詩寫得整整齊齊:

庭前嫩竹欲抽枝,

小燕梳翎待高飛。

不願常依人簷下,

盼同風雨長身姿。

許禎看著,輕輕唸了一遍,臉上露出淺淡的笑意:

“這孩子,還好愛讀書,也肯用心。每日下了學還要自己寫幾張字,從不讓人催。先生佈置的功課,他總是第一個做完。”

她指尖點了點紙麵,緩緩說道:

“我瞧著,便是寫院子裡的竹子要長高,燕子要飛,不過是些眼前的景緻。小孩子心性,看著什麼寫什麼罷了。寫得倒是挺工整,這筆字比上月進步多了。”

阮鹿聆垂眸,目光落在紙上。

她隻輕輕一掃,便微微搖了搖頭。

她抬眼看向許禎:

“這詩倒不隻是寫眼前景緻。”

許禎一愣:“哦?”

阮鹿聆指尖虛虛點在詩句上,輕聲解釋:

“瑀兒是借竹借燕寫自己——嫩竹要抽節,小燕要高飛,都是說他自己的心思。他不願總躲在大人的庇護之下,一心盼著快點長大,經風見雨,早日長成頂天立地的模樣。”

她頓了頓,又點了點最後兩句:

“‘不願常依人簷下,盼同風雨長身姿’——這不是寫景,是寫誌。孩子藏在詩裡的誌氣,不是隨口寫景的。他心裡憋著一股勁兒呢。”

許禎怔住。

她愣了片刻,低頭又看了看那首詩,反覆唸了幾遍,輕輕歎了一聲:

“原來是這樣……我竟隻看了個表麵。”

她望著阮鹿聆,眸底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她聲音輕淡:

“也難怪,咱們爺心裡眼裡就隻有你,總愛往你院裡去。也就隻有妹妹你這般玲瓏剔透、一點就透的人,才能跟他說到一處去。旁人就算看了、聽了,也未必能懂這麼深。”

阮鹿聆指尖微斂,輕聲道:

“姐姐說笑了。我不過是多看了一眼,恰巧想明白了而已。”

許禎笑了笑,冇有再接話。

阮鹿聆端起桌邊的白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清茶。

茶湯清潤,是上好的龍井,入口微苦,回味卻甘。

她垂著眼眸,似是想了片刻,再抬眼。

“姐姐,瑀兒愛讀書是頂好的事。心裡有誌向,更要多讀些開闊心胸的文字。”

“不妨給他添幾本謝靈運、王維的詩集,再尋些古人遊山玩水的遊記見聞。讓他多看看天地廣闊,知道世間不隻有這一方院子,不隻是府裡這些事,性子也會更舒展。他心思重,容易鑽牛角尖,得多看看外麵的世界。”

許禎聽得認真,輕輕點頭:

“還是妹妹想得周全。這些書,我回頭就讓人儘數去買,全都找來給瑀兒讀。他愛看書,多看看也好。謝靈運、王維,我記下了。”

廳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爐中香菸靜靜嫋嫋,絲絲縷縷,纏上梁間的雕花。

過了片刻,許禎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她目光輕輕落在阮鹿聆身上:

“對了妹妹,近日瑀兒倒是很喜歡一本遊記,不知你有冇有聽說過?”

阮鹿聆指尖微頓,輕聲問道:

“什麼遊記?”

“是寫江南的。”許禎望著她,“那書寫得極好,江南的水、江南的橋、江南的煙雨人家,寫得細緻又動人。瑀兒看了,心心念念,也說將來想去江南一趟,看看書裡寫的地方。”

阮鹿聆輕輕抬了抬眼:

“江南遊記繁多,不知大奶奶說的是哪一本?”

許禎輕輕一笑。

她緩緩說出一個名字:

《江南煙棹記》。

那幾個字落進耳中,阮鹿聆正送向唇邊的茶盞微微一頓。

“……倒也冇有聽過。這名兒生疏。”

許禎看著她,隻自顧自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著幾分興致:

“那本書奇就奇在,是兩個人一同遊曆江南,一路看景一路寫下的。一個寫詩,一個作文,一唱一和,寫得真好。江南的水、江南的橋、江南的煙雨人家,看得人心裡癢癢的,恨不得立刻就去。”

她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阮鹿聆臉上:

“瑀兒說,那書裡寫的,和他想的一模一樣。他還問我,娘,江南真有那麼美嗎?我說我也不知道,得問你二孃。”

她看著阮鹿聆:

“等將來真有機會去了,少不得還要請妹妹這個江南本地人,給我們指路呢。”

話說到這兒,許禎纔像是忽然回過神。

她連忙輕輕掩了下口:

“你瞧我,一時嘴快,提這些……不是有心觸你心事的。妹妹彆往心裡去。我這人嘴快,想到什麼說什麼。”

阮鹿聆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臉上浮起一抹極淺的笑。

“不妨事的,姐姐。”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事。

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遠意,那遠意輕得像煙,抓不住,摸不著,像風吹過的痕跡。

她輕聲念道: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

春來江水綠如藍。

能不憶江南。”

念罷,她緩緩放下茶盞。

身姿溫婉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襬。

“時候不早了,珩兒和琋兒也該用飯了。我就不在這兒多打擾姐姐休息了,便先回去了。”

許禎也跟著起身:

“既如此,我就不留妹妹了,改日再聊。今日挑的料子,我稍後讓人送到你院裡去。那匹月白和藕荷,我記下了。繡娘明日就開工,過幾日就能上身。”

“多謝姐姐。”

阮鹿聆微微屈膝行禮,姿態恭謹。

知秋連忙上前半步,跟在她身側。

她轉身緩步走出汀蘭院。

身姿輕盈,步態溫婉,背影安靜得看不出半分波瀾。

那月白的衣角在門邊一閃,便消失在廊角。

許禎站在廳門口,一直望著阮鹿聆的身影轉過廊角,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

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緩緩轉過身,走回廳中坐下。

熏爐裡的蘭香依舊嫋嫋,煙氣絲絲縷縷,纏上梁間的雕花,又緩緩散開。

廳裡靜得隻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她端起那杯冷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眼前不由自主地,就切回了昨夜老太太佛堂裡的畫麵。

昏黃的琉璃燈映著滿室青煙。

老太太端坐在蒲團上,手裡撚著佛珠,一粒一粒,慢而沉。

那佛珠是沉香木的,年深日久,被磨得油潤光滑,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

每撚一粒,就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香案上的檀香靜靜燃燒,菸絲細細往上飄,鑽進梁間的暗影裡。

整個佛堂靜得隻剩下木魚輕叩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敲得人心口發緊。

老太太緩緩伸出手,拿起手邊一串新燃的檀香。

指尖一鬆,香灰輕輕落在青瓷香爐裡,無聲無息。

“你急什麼。”

許禎垂著頭,不敢接話。

手心全是汗,攥著帕子,攥得緊緊的。

老太太慢慢轉過身。

昏光落在她佈滿皺紋卻依舊銳利的眼上。

“嫡子是嫡子,庶子是庶子。這是規矩,是名分,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有些事,不是眼前一時寵著愛著,就能改的。”

她頓了頓,語氣更沉:

“目光放長遠些。你在裴家這些年,這點道理還不懂?”

許禎垂著頭,指尖攥得發白。

指甲掐進掌心,生疼。

她聲音發緊:

“可祖母,鹿聆心思細,又聰慧,珩兒更是機敏……那日的事您冇看見了,爹那眼神,看珩兒的時候,和看瑀兒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老太太輕輕嗤了一聲。

她抬手將手裡的香散開,青煙繞著她蒼老的手指盤旋,像蛇,像霧。

“再討淙兒歡心,她也隻是個妾。”

“有你這個正室大奶奶在府裡撐著,她還能翻了天不成?隻要你不犯錯,這個家就亂不了。”

許禎心頭一震。

老太太頓了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我知道你擔心瑀兒。可你記著——彆把自己逼得太緊,更彆把瑀兒逼出心病。要是瑀兒有個好歹,那纔是真的什麼指望都冇了。”

許禎連忙應聲:

“孫兒媳記住了。祖母教訓的是。是孫兒媳想岔了。”

老太太看著她,神色又沉了幾分。

“還有一句話,你給我記死了。”

“裴家的孫兒孫女,都是我的骨肉。珩兒是,琋兒也是。誰也不能動他們,誰也不能暗地裡耍那些上不得檯麵的心思。”

她頓了頓,目光一厲:

“你要是為了瑀兒,去傷了彆的孩子——”

“彆說當家做主,你連這正院,都不必再待了。我說到做到。”

許禎連忙低下頭,聲音都輕了幾分:

“孫兒媳不敢,孫兒媳謹記祖母教誨,絕不敢動半分不該有的心思。祖母放心,孫兒媳知道輕重。”

老太太這才重新轉回身。

繼續撚著佛珠,聲音又恢複了先前的沉靜。

隻是那青煙裡,依舊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像一座山,壓在她頭頂,壓得她透不過氣。

“管好自己,守好本分。將來這府裡當家做主的,遲早是你和瑀兒。不急在這一時。你隻要不出錯,誰也動不了你。”

……

許禎猛地回過神。

佛堂裡的青煙、檀香、老太太那沉沉的一句句叮囑,還在耳邊迴響,像經久不散的鐘聲,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她望著空了一半的座位,阮鹿聆方纔坐過的地方。

那座位上空空的,隻有椅搭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褶皺,是她坐過的痕跡。

指尖輕輕按住眉心,按了很久,按得眉心發紅。

她輕輕端起冷了一半的茶,又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入口苦澀。

是啊。

瑀兒纔是嫡子,纔是這個家未來的主人。

她什麼都不用急。

可為什麼,心還是這麼慌?

她想起阮鹿聆離開時的背影,那麼從容,那麼平靜,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

她想起她唸詩時的樣子,那淡得像煙的神情。

許禎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春光正好,花木蔥蘢。

幾隻燕子在簷下嘰嘰喳喳地叫著,飛來飛去,銜泥築巢。

遠處有丫鬟的笑聲隱隱傳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她望著那隻燕子,看了很久。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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