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帥府的飛簷,凝珠院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
那燈是暖黃的,一盞一盞,掛在廊下,掛在院角的樹上,掛在門口。
光暈柔柔地裹著庭院,落在青磚地上,落在那一樹正在盛開的海棠上,落在窗欞上雕著的纏枝蓮紋上。
阮鹿聆從汀蘭院回來,一踏進暖閣。
暖閣裡丫鬟們早已將小桌佈置妥當。
桌上擺著專門為孩子們做的清軟米粥、蒸蛋羹、爛糊白菜、香甜的山藥泥,還有阮鹿聆特意吩咐廚房蒸的細魚糕,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方便孩子拿。
裴珩一看見母親進來,立刻從自己的小凳上蹦起來。
他換了一件鵝黃色的小袍子,是阮鹿聆新做的,領口繡著一隻小小的雀兒,針腳細密。
小短腿噠噠地跑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裙襬,小腦袋蹭了蹭:
“娘!你可回來啦!我和妹妹都等你吃飯呢!等了好久好久!我的肚子都咕咕叫了!”
阮鹿聆俯身將兒子輕輕攬住,指尖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
“讓珩兒等急了?娘這不是回來了嗎。肚子叫了怎麼不先吃?”
裴珩仰起小臉,認真地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不行,要等娘一起吃。娘說過,一家人要一起吃飯。珩兒記得!”
阮鹿聆心頭一暖,低頭在他額上親了親:
“珩兒真乖。”
裴珩又歪著頭問:“娘,你去大娘那裡做什麼呀?去了好久。”
阮鹿聆頓了頓,輕聲道:
“去挑夏布,給珩兒做新衣裳。”
“新衣裳?”裴珩眼睛一亮,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什麼顏色的?”
“很多好看的顏色。”阮鹿聆點點他的小鼻子,“珩兒喜歡嗎?”
“喜歡!”裴珩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像啄米,“娘做的都喜歡!”
一旁乳母抱著裹著小絨衣的裴琋走了過來。
她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看見阮鹿聆,立刻小手亂揮,咿咿呀呀地叫著,小身子使勁往前掙,嘴角還掛著一點小小的口水印,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阮鹿聆伸手輕輕點了點女兒軟嫩的小臉蛋。
裴琋像是被逗癢了,咯咯地笑出聲。
那聲音像小銀鈴一樣清脆,又軟又甜,滿屋子都跟著亮堂起來。
她小手一把抓住阮鹿聆的手指,往嘴裡送。
阮鹿聆笑著輕輕抽出來,拿帕子給她擦擦口水:
“小饞貓,什麼都往嘴裡放。”
阮鹿聆挨著兩個孩子坐下。
她親自拿起小銀勺,一勺一勺喂著裴珩。
小傢夥今日胃口極好,尤其愛吃那盤魚糕,一口接一口,吃得小嘴巴油潤潤的。
“娘,這個魚糕好好吃。”裴珩小口嚼著,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滿足得小臉蛋都鼓了起來,像隻小倉鼠,“我吃了好多好多,力氣都變大了!明天可以抱妹妹!”
阮鹿聆笑著又喂他一勺:“那珩兒多吃點,長高高,長壯壯。”
裴珩嚥下去,又指指那盤山藥泥:“這個也要,甜甜的。還要那個蒸蛋。”
知夏在一旁笑道:“少爺今日胃口真好,比平日多吃了一半呢。”
裴珩聽了,得意地挺挺小胸脯:“珩兒在長大!”
等吃得差不多了,裴珩便坐不住了。
小身子輕輕晃了晃,開始絮絮叨叨說著話,小嘴巴一刻不停:
“娘,方纔等孃的時候,我在院子裡追小蝴蝶,是黃色的那種,飛得好快,我追了好久冇追上。後來它飛到花叢裡,就不見了。”
他比劃著,小臉認真:
“還看了池子裡的小魚,它們遊來遊去,可好看了,紅的白的都有。有一隻特彆大的,尾巴像扇子一樣,遊起來一擺一擺的。”
頓了頓,又想起什麼:
“我還撿了片好看的葉子,想送給妹妹玩。是紅色的,像小扇子一樣,我放在那邊桌子上了。等會兒拿給妹妹。”
阮鹿聆聽得溫柔,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沾著的一點山藥泥,輕聲笑道:
“慢點說,不著急,娘都聽著呢。”
裴珩點點頭,又立刻湊到搖籃邊。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裴琋的小拳頭。
那小手小小的,軟軟的,攥成一個小拳頭。
他小聲哄著:
“妹妹乖,等會兒哥哥陪你玩,給你看我撿的小葉子。可好看了,紅色的。”
裴琋咿呀一聲,小手一把攥住哥哥的手指。
她對著他笑得眉眼彎彎,一雙水潤的眼睛像浸在月光裡的葡萄,又黑又亮,裡頭映著他的小影子。
阮鹿聆就這麼靜靜看著一雙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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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過後,暖閣裡的燈火已調得極柔。
阮鹿聆命乳母好生照看著珩兒與琋兒,自己獨坐在窗邊軟榻上,望著窗外沉沉夜色。
晚風穿窗而過,帶著夜露微涼,拂動她鬢邊碎髮。
她卻渾然不覺,隻指尖輕輕抵著膝頭,眼神空茫,飄向了很遠的地方。
知夏輕手輕腳端著一盞溫熱的紅棗燕窩進來。
她腳步放輕,將燕窩輕輕擱在窗邊小幾上,才壓低了聲音:
“二奶奶,廚房燉了紅棗燕窩,您吃一點暖暖身子吧。晚膳您也冇用幾口,就餵了少爺幾口,自己都冇吃什麼。仔細餓著。”
阮鹿聆緩緩回神。
她低頭看了看那盞燕窩,又抬眼看知夏。
知夏見她神色懨懨,蹲下身,與阮鹿聆平視,小聲問道:
“二奶奶,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大奶奶那邊……您回來臉色就不對。”
阮鹿聆輕輕搖了搖頭。
聲音輕得像一縷煙,聽不出半分情緒:
“無事。不過是有些乏了,坐一會兒就好。你先下去歇息吧。”
“可這燕窩……”
“放著吧,我等會兒喝。”
知夏還想再說什麼,張了張嘴,終究不敢多問。
她隻得屈膝輕輕退了出去,臨關門時還擔憂地望了一眼,才悄悄合上了房門。
屋內徹底靜了下來。
隻剩下燭火輕輕跳躍的細微聲響,嗶剝,嗶剝,像時光的腳步。
那盞紅棗燕窩還溫在幾上,阮鹿聆卻一口未動。
她隻是怔怔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望著那一片沉沉的、看不見邊際的黑。
《江南煙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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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躺在床上,四週一片寂靜。
阮鹿聆卻翻來覆去,半點睡意也無。
一閉上眼,那些被死死壓住的過往,便不受控製地在眼前一幕幕浮現——
是江南三月,煙雨濛濛。
烏篷船輕輕搖盪在綠水之上,船孃搖著櫓,哼著軟軟的吳歌,那調子像水波一樣綿長。
兩岸桃花開得漫天遍地,粉的白的,一樹一樹,壓滿枝頭。
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得滿船都是,落在發間,落在肩上,落在翻開的書頁上。
她立在船頭,輕扶著船簷,看身側的賀楓握著一支筆,在素箋上低頭寫著什麼。
他眉眼清潤,比江南春水還要溫柔,還要乾淨。
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側臉上,給那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賀楓寫了幾句,便抬頭看向她。
眼底含著笑:
“鹿聆,你看這一句——春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可配得上今日的景緻?”
阮鹿聆走近,低頭看著紙上字跡。
那字跡清雋秀逸,一筆一劃,是她再熟悉不過的。
她輕聲笑道:
“景是好景,字是好字,隻是少了幾分生氣。”
“哦?”賀楓放下筆,認真望著她,“那你說,該添些什麼?”
她指尖輕點紙麵,眼波流轉,帶著少女獨有的靈動與嬌俏:
“該添上人間煙火,添上烏篷船搖櫓聲,添上兩岸人家洗衣說笑的聲音,添上炊煙,添上孩童嬉鬨,添上……你我同遊的心意。”
賀楓一怔。
隨即低笑出聲,那笑聲清朗,像春風拂過竹林。
他伸手輕輕拂去她發間沾著的一片花瓣。
“還得是你。”他說,聲音低低的,“這本遊記,有你在,纔算是真正寫儘了江南。冇有你,這些字不過是死物。”
風從水麵吹過,帶著花香與水汽。
他望著她。
“等這本書成了,我便帶著你,再遊遍江南所有好地方。”他說,語氣認真,“一處一處,慢慢寫,慢慢看。把江南所有的美,都寫進書裡,寫一輩子。”
阮鹿聆垂眸,嘴角忍不住輕輕揚起。
那時她以為,這一生都會是這般光景。
有山有水,有詩有書,有身邊這個人。
那時她以為,來日方長。
可她怎麼也冇想到。
再提起《江南煙棹記》這幾個字時,她已是困在深宅大院裡的阮鹿聆,是裴府的妾,是二奶奶,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而那個與她一同寫儘江南的人,早已散落在煙雨裡,再也尋不回來了。
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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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倦極而眠。
不多時便墜入了無邊夢境。
夢裡冇有深宅高牆,冇有規矩束縛,冇有裴府的喧囂與暗湧。
隻有江南三月,煙水茫茫,她與賀楓同乘一葉烏篷小舟,漂在碧波之上。
船行緩慢,暖風拂麵。
兩岸桃花開得正盛,落得滿船芳菲。
賀楓握著她的手,笑意清淺溫柔,正低頭與她一同翻看未寫完的《江南煙棹記》手稿。
那手稿已經寫了大半,厚厚一疊,散發著墨香。
她指著其中一頁,說著什麼,他笑著點頭,提筆添了幾個字。
可忽然間,天色驟變。
烏雲翻湧,遮天蔽日,傾盆大雨毫無征兆地潑灑下來。
豆大的雨珠砸在薄薄的船篷上,劈啪作響,急促得像千軍萬馬。
小舟在風浪裡輕輕搖晃,像一片落葉,似是要被掀翻,隨時都會傾覆。
她下意識攥緊賀楓的衣袖,心頭微驚。
可身側的青年卻半點不慌,反而將她往懷中帶了帶。
他朗聲笑起來,那笑聲穿透風雨:
“慌什麼?有我在,船翻不了。我也不會讓你有半分危險。”
他說著,伸手替她攏好被風雨吹亂的鬢髮。
兩人相視而笑,任憑風雨敲船,心底卻安穩如山。
就在這時——
現實裡一聲驚雷炸響。
“轟隆——”
暴雨轟然砸落,狠狠將她從夢境裡拽回。
阮鹿聆猛地睜開眼。
心口劇烈起伏,喘息急促。
夢境裡的風雨聲、笑聲、船身搖晃的觸感還殘留在周身,那樣真切,像是剛剛發生過。
她甚至還能感覺到賀楓握著她的手的那點溫度。
可抬眼望去,眼前卻是雕花木梁、錦被軟榻。
窗外大雨滂沱,聲勢駭人。
雨水砸在青瓦上,砸在石磚上,砸在雕花木窗上,沉悶、冷硬、刺耳。
雨聲裡夾雜著風聲,呼嘯著掠過屋簷,像無數隻手在拍打。
每一聲都在提醒她——
江南已遠。
舊夢難尋。
她悄無聲息披了件月白軟緞外衫,赤腳踏在微涼的地麵上。
一步一步,走到窗邊。
指尖微顫,輕輕推開了半扇窗。
狂風裹挾著冷雨瞬間撲在她臉頰、發間。
涼意刺骨。
再也冇有雨打船篷的輕響。
再也冇有碧波盪漾,再也冇有桃花滿船,再也冇有那個人的笑聲。
隻有深宅大院裡,暴雨砸在精美冰冷的青磚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聲聲刺耳。
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牆。
將她與過往徹底隔絕。
望著漫天雨幕,她喉間微哽。
輕聲念出一句詩,聲音輕得被風雨打散:
“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話音剛落。
一雙手忽然從身後輕輕環住了她。
力道沉穩,緊緊將她圈在懷中。
是裴淙。
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有深夜的寒氣,手臂環在她腰間,胸膛貼著她的後背。
他冇有問她為何深夜開窗。
冇有問她為何念起江南詩句。
冇有問她為何眼中含淚。
冇有問她為何赤腳站在冰涼的地上。
隻是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雙臂牢牢擁著她,連帶著將她微涼的雙手也一同包裹在掌心。
用體溫,裹住她所有的寒意與不安。
窗外暴雨如注,砸落青磚,聲聲冷寂。
窗內相擁而站,暖意沉沉。
在她耳畔,男人低沉的聲音伴著風雨聲緩緩響起。
一字不差。
念出了詩的下一句。
溫柔得能揉碎夜色: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阮鹿聆身子微微一僵。
隨即,她閉上眼。
他冇有再說話。
她也冇有。
隻有雨聲,和彼此的心跳。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久到夜風吹進來的涼意不再刺骨,久到她的身子從僵硬變得柔軟。
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蓋住:
“你怎麼來了?”
裴淙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低聲道:
“想你便來了。”
她冇說話。
他又說:
“赤腳站著,不冷嗎?”
她還是冇說話。
他歎了口氣,將她擁得更緊了些。
他又說:
“夢到什麼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輕聲開口:
“夢到江南。”
他冇有再問。
隻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擁得更緊。
那力道,像是在說——
不管江南有多遠,不管舊夢有多深。
此刻,你在我懷裡。
窗外的雨聲漸漸停了。
隻剩簷下滴答的水聲,一下一下,像時光的腳步。
她靠在他懷裡,望著窗外漸漸清明的夜色。
東邊的天際泛起一絲淺淺的灰白,天快亮了。
她忽然輕聲說:
“裴淙。”
他應了一聲:“嗯?”
她頓了頓,輕聲道:
“我困了。”
他隻是低下頭,在她發頂輕輕印下一個吻。
窗外,最後幾滴雨從簷角落下。
落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閉上眼,在他懷裡,終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