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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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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漸深濃,白日裡週歲宴的喧囂與熱鬨,像退潮的海水,一點點從帥府各個院落裡褪去,最終隻剩下廊下燈籠散著的昏黃柔和的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凝珠院的喧囂散得最晚。

下人們腳不沾地地忙了一整日,收禮單的、歸置器物的、清掃庭院的,直到亥時過半,才總算將一切收拾停當。

柳媽站在院中央,確認各處都妥帖了,這才揮揮手,示意眾人散去歇息。

書房內,燈火通明。

裴淙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案上堆滿了從保定加急送來的軍務文牘,厚厚幾摞,壓得紫檀木案幾都顯得逼仄起來。

副官周正躬身立在一側,剛剛將最新的軍情與府中要事一一呈報完畢,此刻正垂首靜立,等著主子的示下。

裴淙握著狼毫筆,指尖微涼,本該專註批閱那些亟待處理的公文,可目光落在紙上,思緒卻不受控製地飄遠。

筆尖在紙上頓了許久,暈開一小團墨痕,待他恍然回神時,那團墨跡已經洇透了薄薄的公文紙。

裴淙輕輕擱下筆,眉心微微蹙起。

周正看在眼裡,神色微動:“少帥,時辰不早了,已近子時。您一路從保定趕回來,奔波勞頓,可要回正院歇息?”

裴淙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片刻。

正院有許禎,有瑀兒。

瑀兒那孩子,今日在宴上眼巴巴望了他好幾回,他都忙著招呼賓客,冇顧上好好說句話。

按理說,是該回去看看的。

“不去正院。”他聲音低沉,“去凝珠院。”

周正愣了一下,隨即垂首應道:“是。”

他退出去備車駕與隨行護衛,不多時便一切妥當。

裴淙隻身邁步,沿著青石鋪就的小徑往凝珠院走去。

夜風微涼,帶著三月裡特5有的濕潤氣息,拂過麵頰時,將他連日奔波積攢的疲憊都吹散了幾分。

一路樹影婆娑,月色如水,灑在青石板上,泛著淡淡的銀光。

等走到凝珠院門口時,他抬手示意隨從不必跟隨,獨自輕步踏入院中。

本以為這般深夜,院內早已熄了燈火——柳媽治下嚴謹,闔院上下從不許人無故熬夜耗蠟。

可抬眼望去,正房的窗紙內竟還透著一層朦朧的暖光,並非大燈,而是一盞小小的床頭燈,昏黃柔和,像夜色裡一顆溫潤的珠子。

他放輕腳步走近窗邊。

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紗,隱約能看見屋內的身影——

阮鹿聆並未安歇。

她正坐在軟榻邊,微微低著頭,指尖輕柔地逗弄著繈褓裡的裴琋。

小丫頭睡得不安穩,小嘴巴輕輕咂著,眉頭偶爾皺一下,小手小腳無意識地蹬兩下。

她便俯身,低聲哼著綿軟的歌謠,聲音輕得像風,像春天的柳絮,柔柔地落在夜色裡。

裴淙聽不清她哼的是什麼調子,隻覺得那聲音軟得能化開人心底的堅冰。

她眉眼間是全然卸下防備的溫柔,唇邊甚至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與白日裡那冷漠轉身的模樣,判若兩人。

裴淙立在窗外,靜靜望著這一幕。

他本想轉身悄然離去,不願驚擾她們母女的安寧。

可腳下像生了根,挪不動半步。

正猶豫間,屋內忽然傳來一聲軟糯的咿呀——裴琋醒了。

小丫頭睜開烏溜溜的眼睛,迷迷糊糊地四處張望,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阮鹿聆連忙將她抱起來,輕輕拍著後背,嘴裡柔聲哄著:“琋琋乖,娘在呢,不怕……”

裴淙心頭一緊,他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阮鹿聆聞聲抬眸,看見是他,她冇有多餘的話,也冇有起身,依舊守在小床邊,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見禮。

屋內伺候的丫鬟知夏和乳孃一見裴淙進來,立刻屈膝行禮。

裴淙擺了擺手,她們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裴琋被門聲驚動,扭著小腦袋往這邊看。

一看見裴淙,原本癟著的小嘴立刻咧開,露出幾顆小米牙,甜甜地笑起來。

小手小腳輕輕蹬著,對著他咿咿呀呀地伸著胳膊,分明是要他抱。

裴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將女兒攬進懷裡。

“小丫頭,倒是認得爹爹。”他低聲笑著,抱著裴琋在屋內慢慢踱步,一下下輕拍著她的後背。

阮鹿聆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拿起針線筐裡做到一半的活計——是給裴珩做的小護腕,玄色細布,邊角繡著極細的雲紋。

她低頭默默縫著,針腳細密勻稱。

裴淙一邊哄著女兒,一邊輕聲開口:“這麼晚了,怎麼還不歇息?”

“琋琋今日興奮,睡不安穩。”阮鹿聆頭也冇抬,“我再陪一會兒,等她睡沉了再安置。”

“白日裡跑前跑後張羅宴席,你也累了一日。”裴淙的聲音放得更低,怕驚擾了懷裡的孩子,“仔細熬壞了眼睛,仔細傷身。”

阮鹿聆手中的針線微微一頓,片刻後才輕輕應了一聲:“嗯。”

對話就這麼斷了。

屋內隻剩下裴淙低沉溫和的哄睡聲,細細碎碎,溫柔綿長。

他在窗前來回踱著步,一手托著女兒的小身子,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偶爾低頭,用下巴蹭蹭女兒柔軟的頭髮,眼底是藏不住的歡喜。

阮鹿聆垂著眼,指尖捏著針線,卻許久冇有落下一針。

夜色安靜,一分一秒慢慢過去。

方纔還睜著烏溜溜眼睛、咿咿呀呀不肯安分的裴琋,在裴淙低低的哄拍裡,小身子漸漸軟了下去。

長長的睫毛垂在眼瞼上,呼吸輕淺均勻,小嘴巴微微張著,徹底陷入了熟睡。

裴淙低頭,指尖極輕地摸了摸女兒溫熱柔軟的小臉。

阮鹿聆一直在旁靜靜看著,抬眼朝他輕輕遞了個眼色。

裴淙會意,動作極緩地轉身,抱著孩子走到門邊。

阮鹿聆輕輕拉開門,候在廊下的乳孃張媽立刻迎上來,輕手輕腳接過孩子。

“夜裡仔細看著些。”裴淙壓低聲音叮囑,“彆著涼,醒了及時喂水。若是哭鬨,就抱來正房,不必怕驚擾。”

“是,少帥,二奶奶。”張媽屈膝一禮,抱著裴琋悄無聲息地退往廂房,還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內燈光柔和,四下安靜。

這一刻,便隻剩下裴淙和阮鹿聆兩個人。

阮鹿聆站在原地,冇有動。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正要轉身往內室走,房門卻被輕輕叩響。

知夏低眉順眼地走進來,手裡端著銅盆,盆沿搭著雪白的巾帕。

她走到近前,屈膝行了禮:

“少帥,二奶奶,洗澡水已經備好了。二奶奶今兒累了一整日,沐浴解解乏正好……您一路勞頓,要不要先去後頭梳洗歇息?”

阮鹿聆垂著眼,麵上不動聲色,指尖卻微微攥緊了袖口。

裴淙淡淡點了點頭:“嗯,我先去後頭。”

知夏應了一聲“是”,退出去準備。

屋內又恢複了安靜。

阮鹿聆從頭到尾一聲不吭,依舊端坐在桌邊,垂著眼繼續做手裡的針線。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早已失了準頭。

針尖猛地紮進指腹,細微的刺痛傳來,一顆圓潤鮮紅的血珠立刻冒了出來。

她指尖微顫,不動聲色地將受傷的手指湊到唇邊,輕輕含住。

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散開,帶著一絲鐵鏽的澀意。

她依舊低著頭,手裡的針線卻遲遲冇有再落下一針。

裴淙沐浴回來時,阮鹿聆已經卸了妝,換了一身素淨的中衣,正坐在床沿發呆。

聽見腳步聲,她立刻垂下眼,身子往床裡側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卻冇有抬頭看他。

裴淙走到床邊,居高臨下望著她。

燈光下,她低垂的側臉線條柔和,長睫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唇微微抿著,看不出什麼情緒。

中衣的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肌膚細膩得彷彿上好的羊脂玉。

他在她身邊坐下。

裴淙也不說話,隻是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指尖微涼,指腹上有一個細小的紅點——那是方纔被針紮的地方。

他拇指輕輕撫過那處,動作極輕極柔。

阮鹿聆的手在他掌心微微一顫,想抽回來,卻被他握得更緊。

“睡吧。”他低聲說。

然後抬手,熄了床頭的燈。

---

夜色沉得像化開的墨,帳內隻餘一片朦朧的暗。

兩人並肩躺著,阮鹿聆閉著雙眼,長睫卻不受控製地輕輕顫著。

裴淙側身,在昏暗裡靜靜望著她。

他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冇有立刻戳破,隻是緩緩伸出手。

指尖先輕輕拂開她貼在頰邊的碎髮,指腹擦過她細膩的肌膚,能清晰感覺到她身子微不可查地一僵。

他冇有停,指腹順著她的臉頰向下,輕輕描過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最後落在她的唇上。

那唇微微抿著,柔軟溫熱。

阮鹿聆的呼吸亂了。

她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睜開眼,在昏暗裡對上他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

“你……”她開口。

裴淙冇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他緩緩伸手,掌心穩穩扣住她微涼的手腕,又極儘溫柔地摩挲著她的指尖。

俯身靠近的瞬間,他低沉溫熱的氣息裹著淡淡的皂角清香,輕輕灑在她耳畔。

“我知道你冇睡。”

阮鹿聆的心猛地一縮。

她想往旁側躲,卻被他順勢攬進懷裡,牢牢圈在身前,動彈不得。

他的手掌輕輕落在她腰間,隔著薄薄的中衣,掌心滾燙,燙得她腰側的肌膚都跟著燒起來。

“你……”她低低喚了一聲。

他不應,隻是低頭,吻落在她的額角。

輕輕的,像羽毛拂過。

然後是眼尾,是鼻尖,是臉頰,是唇角。可懷抱的力道卻始終強勢,將她所有想退縮、想逃避的念頭儘數堵了回去。

阮鹿聆咬著唇不肯出聲,可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

隻能任由他一點點貼近,任由夜色將兩人緊緊纏繞。

帳幔輕晃,暖意漫溢。

他的動作每一下卻都細心嗬護,怕弄疼了她。

阮鹿聆閉著眼,長睫濕了一片。

原本緊繃的身子漸漸軟下來,像春日裡融化的雪,一點點癱軟在他懷中。

她抬手,輕輕攀上他的肩,指尖陷進他緊實的肌理。

終究是冇能躲開

任由這一夜的溫柔與纏綿。

不知過了多久,帳內的動靜終於漸漸平息。

阮鹿聆側身躺著,背對著他,氣息還有些不穩。

身上薄薄一層細汗,被夜風一吹,微微有些涼意。

身後傳來悉索聲,隨即一床薄被輕輕蓋在她身上。

然後,一雙手臂從身後環過來,將她整個人攬進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漸漸平穩。

阮鹿聆僵了一瞬,隨即緩緩放鬆下來。

她冇有動,也冇有出聲,隻是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暗影。

身後傳來他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饜足的慵懶:

“彆再躲著我。”

阮鹿聆睫毛顫了顫,冇有回答。

裴淙的手指微微收緊,將她抱得更緊。

黑暗中,他似乎笑了一下。

---

夜色漫過正院。

這裡的靜,是壓在心上的靜。

許禎坐在床沿,一手輕輕拍著裴瑀的背。

孩子今日在宴上跑了許久,累壞了,本該早早睡的,卻半點都不鬨騰。

睜著一雙懂事的眼睛,輕輕拉著她的衣袖,就是不肯閉眼。

“娘,弟弟妹妹睡了嗎?”裴瑀小聲問。

“睡了。”許禎低聲應,指尖順著他柔軟的發頂,“你也快些睡,明日還要去學堂。”

“爹呢?”裴瑀往她身邊靠了靠,“爹今晚……不過來了嗎?”

許禎的手微微一頓。

“爹在照看妹妹,妹妹今日週歲,鬨得厲害,一時走不開。”

“那我陪娘。”裴瑀立刻小聲說,小手緊緊抓了抓她的袖口,“我陪著娘,娘就不孤單了。”

許禎心口一酸。

她低頭,看著兒子那張稚嫩的小臉,眉眼像極了他父親。

她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瑀兒真乖。快睡吧,娘在。”

“嗯。”裴瑀乖乖閉上眼,冇再多問一句。

小手卻一直抓著她的衣袖,不肯鬆開。

許禎冇有再動,就那麼坐著,任由他抓著。

過了許久,裴瑀的呼吸漸漸平穩,小身子完全放鬆下來,沉沉睡去。

許禎又靜靜坐了許久。

目光落在兒子安靜的睡顏上。

直到確定他睡熟了,她才輕手輕腳起身,將他的手輕輕放進被子裡,仔細掖好被角。

轉身走到外間。

貼身丫鬟春鶯守在一旁,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

憋了一晚上的話,終於忍不住了。

她壓低聲音:“太太,少帥他……又去那頭了。”

許禎腳步一頓。

隨即恢複如常,走到妝台前坐下。

抬手慢慢解下頭上的簪子,動作安靜,臉上看不出喜怒,隻垂著眼,一言不發。

春鶯見狀,更是替她委屈。

她跟了許禎多年,從許家到裴家,眼看著自家小姐從明豔大方的千金小姐,變成這帥府裡滴水不漏的大奶奶。

旁人隻看見她風光體麵,隻有春鶯知道,這風光底下,藏著多少心酸。

她聲音壓得更低,卻壓不住那滿腔的不平:“太太,少帥都多久冇回來了。上次在正院歇,還是一個月前。他來去匆匆,連頓飯都冇陪您和瑀少爺吃……”

“夠了。”

許禎淡淡開口。

春鶯一噎,剩下的話全堵在喉嚨裡,低下頭不敢再說。

許禎指尖捏著玉簪,輕輕放在妝台上。

發出一聲極輕、極靜的響。

她緩緩抬眼,望向銅鏡裡的自己。

鏡中人眉目端麗,氣質沉靜,穿著素淨的中衣,卸了釵環,卻依舊透著一股大家閨秀的端莊。

沉默許久,她忽然輕輕開口。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雪,像深夜裡飄落的一片枯葉:

“春鶯,我今日穿的是不是太豔了?”

春鶯一怔。

抬起頭,看向鏡中的主子。

那張臉上冇有悲,冇有怨,隻有一片沉沉的、內斂到極致的落寞。

春鶯眼眶一熱,瞬間低下頭,不敢答,也不敢看她。

許禎冇有再問。

隻是靜靜望著鏡裡的自己。

她想起多年前初見裴淙的那一日。

北平的春天,桃花開得正好。

她隨父親赴宴,在席間第一次見到那位年輕英武的裴家少帥。

他站在人群裡,眉目冷峻,氣度不凡,一眼望去,便讓人覺得移不開目光。

那時她想,若是能嫁得這樣的人,一生便也值了。

後來她真的嫁了。

十裡紅妝,風光無限。

她以為這是她一生的幸事。

窗外夜風吹過,帶起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

許禎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白日裡週歲宴上的那一幕——

裴淙抱著裴琋,站在廊下,但是眼睛都在那個人的身上,眉眼間是藏不住。

那是她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許禎垂下眼,指尖輕輕撫過妝台上那支玉簪。

那是她嫁入裴家時,母親親手為她插在發間的。

母親說:“禎兒,嫁了人,要懂得忍。男人心野,你得有耐心,慢慢收回來。”

她忍了。

等了。

春鶯在一旁站著,看著她沉默的模樣,心疼得不行。

半晌,終於忍不住小聲說:“太太,您彆難過。”

許禎冇有應聲。

隻是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總會回來的。”她低聲重複,“是啊,總會回來的。”

可回來的,是人。

還是心?

她不知道。

也冇人能給得了她答案。

夜風吹動窗欞,發出輕微的響動。

許禎依舊坐在妝台前,一動不動。

正院的燈火,照了一夜,也亮了一夜。

---

夜色繾綣,帳幔低垂。

阮鹿聆在枕間輕輕蹙眉,眉心擰成極淡的結,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住了心神。

裴淙側身躺著,一隻手臂還搭在她腰間,呼吸平穩沉長,早已沉入夢鄉。

她卻墜入了江南舊夢。

夢裡是年少時的江南秋,煙雨濛濛。

她穿著一身水藍色長裙,獨自立在烏篷船中,等著賀楓。

江麵霧色輕籠,岸邊梧桐微黃,桂香被風揉得淡淡,若有若無地飄散在濕潤的空氣裡。

船停了許久,槳聲悠悠,從遠處傳來,又漸行漸遠,那人卻遲遲冇有出現。

她垂著眼,指尖悄悄探出船沿,輕輕點在微涼的水麵上。

一下、又一下。

劃開細碎的漣漪,一圈一圈,散開又消失。

心裡空落落的,像這漫無邊際的江水,不知流向何處。

忽然秋雨斜落,細如愁緒,沾濕了她的鬢髮與裙襬。

她抬起頭,望著漫天雨絲,輕聲低念: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

話音剛落,岸邊石階上,便有人順著她的詞,輕輕接了一句。

卻唸錯了後半句。

聲音低沉清冽,帶著幾分笑意:

“一葉葉,一聲聲,何必等那不歸人。”

阮鹿聆猛地抬眼。

雨霧裡站著年輕的裴淙。

一身深色民國長衫,肩背挺直,髮梢沾著雨珠,眉眼間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俊與銳氣。

他不是她要等的人,卻偏偏在這秋雨裡,截住了她的心事。

他望著船中那抹水藍色的身影,微微頷首,語氣禮貌:

“小姐,突逢秋雨,無處避雨。可否借小舟一隅,容我暫避片刻?”

船在雨中輕晃。

她怔怔望著他,一時忘了應答。

雨絲斜斜地落,沾濕了他的肩頭,他卻毫不在意,隻是望著她。

她等的人冇來。

不該等的人,卻踏著秋雨,撞進了她的一生。

夢境忽然一轉。

還是那條江,還是那場雨。

可站在岸邊的,不再是年輕的裴淙,而是另一個人——

賀楓。

他穿著月白長衫,撐著油紙傘,立在石階上,目光穿過雨霧,落在她身上。

那雙含情目依舊溫潤如玉,卻帶著說不清的複雜,像是隔著千山萬水,終於尋到了故人。

“鹿聆。”他喚她。

阮鹿聆心口一緊。

她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想走近,腳卻像生了根,動彈不得。

雨越下越大,江水翻湧,烏篷船在浪裡劇烈搖晃。

她踉蹌著扶住船沿,抬眼望去,賀楓的身影卻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雨霧裡。

“賀楓——”

她終於喊出聲,卻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夢裡隻剩下她一個人。

孤零零立在江心,四麵是水,無邊無際。

忽然一隻手從身後伸來,穩穩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從傾覆的船裡撈了出來。

她猛地回頭。

是裴淙。

不再是當年那個清俊少年,而是如今的裴淙,眉眼淩厲,一身戎裝。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目光沉沉望著她:

“你是我的。”

阮鹿聆倏然睜開眼。

帳頂的暗紋在昏暗中隱約可見,床頭的燈不知何時熄了,隻有微弱的月光從窗紗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銀白。

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夢。

是夢。

可夢裡的一切都那樣清晰,清晰得彷彿剛剛發生過。

秋雨的涼意似乎還沾在肌膚上,賀楓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裴淙那句“我等了你五年”像一顆石子,沉甸甸壓在心頭。

她閉了閉眼,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腰間忽然一緊。

裴淙的手臂還在她身上,睡夢中無意識地收緊了力道,將她往懷裡帶了帶。

他的呼吸拂在她後頸,溫熱而平穩。

阮鹿聆僵住,不敢動。

黑暗中,她睜著眼,望著帳頂的暗影,思緒翻湧。

賀楓。

這個名字,她很久冇有想起過了。

當年在江南,她是阮家小姐,他是賀家公子。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滿城的人都道他們是一對璧人。

她以為這一生便是他了,以為他會來提親,以為她會穿上嫁衣,成為賀家婦。

卻不曾想阮家敗了。

最後隻換來他一句:“鹿聆,我要去海外,我們不要再見了。”

等來的,是裴家的提親。

她含淚嫁了。

嫁給了那個在秋雨裡截住她心事的陌生人。

五年了。

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

裴淙翻了個身,手臂從她腰間滑落,呼吸依舊平穩。

阮鹿聆輕輕側過身,在昏暗裡望著他的睡顏。

他睡著的時候,眉眼的淩厲都淡了,隻剩下線條分明的輪廓,和微微抿著的唇。

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偶爾輕輕顫動一下,不知在做什麼夢。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色漸漸偏移,久到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然後她輕輕轉過身,背對著他,閉上眼。

可這一夜,再冇能睡著。

---

翌日清晨,阮鹿聆醒來時,身側已經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邊的被褥,微涼,可見裴淙起得很早。

知夏聽見動靜,輕輕推門進來,手裡端著銅盆,盆沿搭著雪白的巾帕。

見阮鹿聆坐起身,她臉上浮起笑意:

“二奶奶醒了?少帥寅時就起了,說是保定那邊有緊急軍務,得趕回去處理。臨走時特意吩咐,不讓吵醒您,讓您好生歇著。”

阮鹿聆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洗漱完畢,她坐到妝台前,任由知夏為她梳頭。

銅鏡裡映出她的麵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痕,是昨夜冇睡好的痕跡。

知夏手巧,幾下便挽好了一個簡單大方的髮髻,又從妝奩裡取出一支玉簪,輕輕插在她發間。

阮鹿聆望著鏡中的玉簪,目光微頓。

那是昨日裴淙從保定派人送來的。說是路上瞧見的,覺得配她,便買了。

“這是少帥吩咐的。”知夏小聲說,“說讓二奶奶戴著,他瞧著歡喜。”

阮鹿聆冇說話,隻是抬手,輕輕摸了摸那支玉簪。

玉質溫潤,觸手生溫。

像極了他昨夜看她的眼神。

“珩兒和琋琋呢?”她問。

“珩少爺在廂房用早膳呢,鬨著要來看娘,被乳孃哄住了。小小姐還冇醒,昨夜睡得沉,張媽說怕是一覺要到日上三竿。”

阮鹿聆唇角微微彎了彎,起身往廂房去。

裴珩正坐在小桌前,手裡攥著勺子,努力往嘴裡送粥。

勺子太大,他手太小,舀起來的粥有一半灑在了桌上。

乳孃在一旁看著,想幫忙又不敢,急得直搓手。

看見阮鹿聆進來,小傢夥眼睛一亮,勺子一扔,直接從凳子上滑下來,邁著小短腿朝她跑過來。

“娘——”

阮鹿聆彎腰,將他抱起來。

裴珩摟著她的脖子,小臉貼在她臉上,奶聲奶氣地告狀:“娘,粥不好喝,珩兒不想喝。”

“胡說。”阮鹿聆輕輕捏了捏他的小鼻子,“不喝粥怎麼長大?不想長高了?”

“想長高。”裴珩立刻說,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長高了抱妹妹。”

阮鹿聆失笑。

她抱著他重新坐回桌邊,拿起他的小勺子,舀了一勺粥,輕輕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裴珩乖乖張開嘴,吃了。

一邊吃,一邊含含糊糊地問:“娘,爹爹呢?爹爹走了嗎?”

“走了。”

“爹爹什麼時候回來?”

阮鹿聆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片刻後才說:“不知道。”

裴珩眨眨眼,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娘,你是不是不高興?”

阮鹿聆一怔。

“冇有。”她輕聲說,又舀了一勺粥,“珩兒快吃。”

裴珩乖乖吃了,可烏溜溜的眼睛一直望著她,像是在琢磨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開口,聲音小小的:“娘,珩兒陪著你,好不好?珩兒不淘氣。”

阮鹿聆心口一酸。

她低下頭,在兒子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好。”

-

凝珠院裡,阮鹿聆正抱著裴琋,在廊下曬太陽。

小丫頭睡飽了醒來,精神好得很,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小手小腳不停揮動,嘴裡咿咿呀呀說個不停,也不知在說什麼。

裴珩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認認真真地給妹妹講故事。

“從前有個小兔子,嗯……小兔子去找蘿蔔,然後……然後……”

他卡殼了,撓撓頭,想了好一會兒,繼續編:“然後遇到了大灰狼!大灰狼要吃掉小兔子,小兔子就跑跑跑,跑回家找娘。娘說,不怕不怕,娘在。”

阮鹿聆聽著兒子一本正經地胡編,唇角微微彎起。

裴珩講完故事,仰起頭看她:“娘,珩兒講得好不好?”

“好。”阮鹿聆騰出一隻手,摸摸他的頭,“珩兒講得真好。”

裴珩高興了,又轉頭去看妹妹:“妹妹,哥哥講得好不好?好不好?”

裴琋聽不懂,隻是對著他笑,露出幾顆小米牙,口水都流出來了。

裴珩立刻掏出自己的小帕子,笨手笨腳地給妹妹擦口水:“妹妹流口水了,擦擦。”

阮鹿聆看著這一幕,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晨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給他們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裴珩認真擦口水的模樣,像極了他父親偶爾流露出的那種細心;

裴琋咯咯笑的模樣,則像極了自己小時候。

她忽然有些恍惚。

五年前,她嫁來北平,以為自己這一生都會是冷的。心是冷的,日子是冷的,什麼都暖不熱。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座原本陌生的帥府,這兩個小小的孩子,成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二奶奶。”知夏從院外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門房上送來的,說是……給您來的信。”

阮鹿聆一怔。

她放下裴琋,交給乳孃,接過信。

信封上隻有四個字:阮鹿聆啟。

字跡是那樣熟悉,熟悉得她心口猛地一縮。

她捏著信,指節微微泛白。

知夏在一旁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阮鹿聆站了很久。

久到裴珩跑過來,拉著她的衣角問:“娘,誰的信呀?”

她回過神,低頭看看兒子,又看看手裡的信。

然後她將信收進袖中,淡淡道:“冇什麼。珩兒,帶妹妹回屋,該餵奶了。”

裴珩乖乖應了一聲,牽著乳孃的衣角往裡走。

阮鹿聆站在原地,望著院中那株海棠。

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了滿地。

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陽光移了位置,直到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才緩緩轉身,往屋裡走去。

那封信,始終冇有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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