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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暮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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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漫過帥府的飛簷,將最後幾縷天光收進西邊的雲層裡。

夕陽的餘暉斜斜灑在凝珠院的雕花窗欞上,把那一排鏤空的梅紋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裴淙踏著暮色緩步走入凝珠院。

裴淙站在門外,望著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微微出了會兒神。

他收回思緒,抬腳跨過院門。

腳步剛落地,便聽見小書房裡傳來低柔的叮囑聲。

是她的聲音。

他放輕了腳步,朝那扇半掩的窗走去。

屋內,裴珩正端端正正坐在小案前寫字。

三歲大的孩子,小小一隻,坐在那張特製的矮凳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穿著一件青色的小袍子,是阮鹿聆前些日子親手做的,領口袖口繡著細密的雲紋。

此刻他小眉頭微微皺著,一臉認真,握著筆的小手還有些不穩,卻努力寫得工整。

阮鹿聆就坐在他身側。

她穿著一件月白暗紋旗袍,外罩藕荷色薄絨開衫,烏髮鬆鬆挽在腦後,隻插了一支素銀簪子。

側影安靜得像一幅工筆仕女圖,正輕聲細語地指點著兒子。

見孩子坐姿微微歪了些,她便伸手輕輕扶了扶他的後背:“珩兒,坐直些。腰背要挺起來,寫字纔好看,人也精神。”

裴珩乖乖應了一聲,小身子立刻繃直。

阮鹿聆又低頭看了看他握筆的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小手,調整著他的姿勢:“握筆不要太用力,指尖穩著就好。你看,像娘這樣——輕輕捏著,放鬆些。慢慢來,一筆一劃寫清楚,不著急。”

裴珩認真聽著,小嘴抿著,努力照著孃親的話去做。

可耳尖卻極靈。

幾乎是裴淙剛走到窗邊的瞬間,他便敏銳地抬了頭。

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顆小星星突然被點亮。

“爹爹!”

他再也顧不上手中的筆,“啪嗒”一聲丟在硯台邊。

小小的身子立刻從凳上滑下來,邁著不穩的小短腿,興沖沖地朝門口飛奔而去。

阮鹿聆看著他那急切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

她也緩緩起身,理了理衣襬,跟在兒子身後。

裴珩一頭紮進裴淙懷裡。

他兩隻小手緊緊環住裴淙的脖頸,小臉蛋蹭了蹭他的衣襟,賴著不肯撒手,嘴裡軟軟地喊著:“爹爹!你回來了!珩兒想你了!”

裴淙順勢將他穩穩抱起,抬手揉了揉孩子柔軟的發頂:“這麼著急?方纔不是在好好寫字?”

裴珩摟著他的脖子,笑嘻嘻地晃了晃小腿:“看見爹爹就不寫了。珩兒想爹爹了,寫不進去。”

“想爹爹就不寫字了?”裴淙挑眉,語氣帶著笑意。

“就今天不想寫。”裴珩理直氣壯,歪著小腦袋想了想,“明天再寫。明天寫好多好多。”

“明天覆明天,明日何其多。”裴淙點了點他的小鼻子,“你娘冇教過你?”

裴珩眨眨眼,冇聽懂,但還是乖乖點頭:“教過。娘教了好多。”

這時院內的仆人們也紛紛上前行禮。

裴淙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緩緩走來的阮鹿聆身上。

她走到他麵前,微微屈膝行禮。

可裴淙看著她,總覺得今日的她,眉眼間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些。

不知是因為夕陽的餘暉,還是因為方纔指點兒子時留下的那點溫軟。

“回來了?”她輕聲問。

“嗯。”他點頭。

裴珩在他懷裡扭了扭,軟糯地撒起嬌:“爹爹抱,珩兒不寫字了。珩兒想跟爹爹玩。”

裴淙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兒子。

小傢夥賴在他身上,小臉滿是理所當然的依賴,彷彿天經地義就該被爹爹抱著,什麼都不用做。

那副理所當然的小模樣。

裴淙眼底浮現出淺淺的笑意,卻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他聲音低沉,“字要寫完,不能半途而廢。爹爹陪你寫,寫完再玩。”

裴珩小嘴一癟,想鬨,又看了看爹爹的臉色,到底冇敢。

隻是悶悶地“哦”了一聲。

裴淙抱著他走回案前,在那張矮凳上坐下,把兒子放在膝頭。

阮鹿聆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裴淙的大掌穩穩裹住兒子握筆的小手,帶著他慢慢落在紙上。

那雙手常年握槍,骨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此刻卻握著小小的毛筆,一筆一劃,耐心至極。

“慢一點。”他低聲說,聲音就在裴珩耳邊,低低沉沉的,“橫要平,豎要直。起筆要頓,收筆也要頓,穩穩的。你看爹爹寫——這樣,一筆下來,不要抖。”

裴珩乖乖靠在他懷裡,由著他帶著自己寫字。小聲音軟軟地應著:“嗯……珩兒聽爹爹的。”

“這個‘永’字,”裴淙指著字帖,“八種筆法都在裡頭。你好好練,練好了,彆的字就容易了。”

“八種?”裴珩驚訝地瞪大眼,“這麼多?”

“嗯。側、勒、努、趯、策、掠、啄、磔。”裴淙一個一個數給他聽,“今天先學橫豎,不急。”

裴珩認真聽著,雖然大半聽不懂,但爹爹說的,他都認真記著。

阮鹿聆靜靜站著,目光落在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把父子倆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地連在一起。

裴淙低著頭,專注地握著兒子的手,側臉的線條在夕陽裡柔和了許多;

裴珩靠在他懷裡,小臉認真,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笑得眉眼彎彎。

一筆字終於歪歪扭扭地寫完。

裴珩立刻從裴淙懷裡掙下來,拽著他的衣襬晃個不停:“爹爹,寫完啦!你看,寫完了!爹爹陪我去院子裡騎馬好不好?就騎小木馬!”

裴淙被他纏得眉眼更軟,當即點頭應下:“好,爹爹陪你。”

裴珩高興得差點蹦起來,拽著他的衣襬往外拽:“走走走,現在就去!”

一旁的阮鹿聆見狀輕輕一笑,轉身從知夏手裡接過一碗溫熱的百合蓮子羹。

碗是青花瓷的小碗,羹熬得稠稠的,蓮子已經燉得酥爛,百合的清香味飄散開來。

她端著碗走過來,柔聲叮囑:“珩兒,先去洗手。洗完手再來喝完這碗羹,喝完再去騎木馬。”

裴珩一聽,立刻鬆開裴淙的衣襬,邁著小短腿往銅盆那邊跑:“知道啦!珩兒洗手!”

他跑得太急,差點絆了一跤,扶著門框穩住身子,又繼續跑。

阮鹿檸看著他那毛毛躁躁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裴淙站在一旁,看著她搖頭的樣子,眼底浮起笑意。

“隨我。”他說。

阮鹿聆抬眼看他,冇說話,隻是唇角微微彎了彎。

話音剛落,奶孃抱著剛睡醒的裴琋輕手輕腳走了進來。

小丫頭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臉蛋紅撲撲的,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迷糊。

她靠在奶孃懷裡,一聲不吭,乖巧得像隻小奶貓。

大概是剛醒,還懵著,眼睛半睜半閉,小嘴微微嘟著。

阮鹿聆立刻上前,動作輕柔地將女兒接了過來。

她一手托著小丫頭的屁股,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哄著:“琋琋醒了?睡得好不好?夢見什麼了?”

裴琋窩在她懷裡,小手抓著她的衣襟,眼睛還迷迷瞪瞪的。

聽見孃親的聲音,她慢慢睜開眼,看了看孃親的臉,然後小嘴一咧,露出一個軟軟的笑。

嘴裡發出軟軟的“咿呀”聲。

阮鹿聆低頭在她額上親了親。

裴淙見狀,便從她手中將裴琋抱了過來。

他低頭看著女兒,指尖輕輕點了點她軟乎乎的小臉蛋。

“琋琋,睡飽了冇?還困不困?”

裴琋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爹爹。

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黑葡萄,裡頭映著他的影子。

她小嘴巴一張一合,咿咿呀呀地發出稚嫩的聲響,小手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襟不放。

裴淙眼底的笑意更深,低頭在她額上輕輕親了一下。

“小懶蟲,睡醒就找爹爹?”

裴琋被他親得眯起眼,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阮鹿聆站在一旁,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女兒嘴角的口水。

這時裴珩洗完手跑回來。

他爬上自己的小椅子,捧起那碗百合蓮子羹,小口小口地吃著。

一邊吃,一邊拿眼睛瞄著爹爹和妹妹。

纔沒吃幾口,他忽然猛地放下勺子。

小眉頭皺成一團,嚷嚷起來:

“不甜!這個一點都不甜!我要放好多好多蜜!”

說著他還伸手想去夠桌邊的蜜罐。

那蜜罐是白瓷的,裡頭裝著琥珀色的桂花蜜,平時他咳嗽時阮鹿聆不許他多吃,饞得不行。

阮鹿聆她上前一步,輕輕按住他亂動的手。

“不許胡鬨。”

她聲音不大,卻讓裴珩的動作頓住了。

“你這幾日咳嗽還冇好,醫生特意叮囑過要忌甜膩。”阮鹿聆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楚,“蜜放多了嗓子會更難受,到時候咳起來疼的是你自己,藥也白喝了。你是想今晚又咳得睡不著?”

他小嘴一癟,眼眶立刻紅了。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眼看就要落下來。

“可是……可是不甜……”他小聲嘟囔,聲音裡帶著哭腔,“珩兒想吃甜的……”

阮鹿聆蹲下身,與他平視:“珩兒,娘知道你饞。等咳嗽好了,娘給你做桂花糕,放好多蜜,好不好?現在先將就吃,忍一忍。”

裴珩癟著嘴,眼淚還是落下來一顆。

他抽抽搭搭地,眼看就要鬨脾氣。

這時裴淙抱著裴琋走了過來。

他在裴珩麵前蹲下,與阮鹿聆並肩。

父子倆臉對臉,離得很近。

裴淙低頭看著兒子:

“珩兒,娘說得對。你是哥哥,要聽話,不能任性。”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又看向裴珩:“你看,妹妹正看著你呢。你是哥哥,要給妹妹做個好榜樣,對不對?要是你現在哭鼻子,妹妹以後也學你,動不動就哭,那可怎麼辦?”

像是真的聽懂了爹爹的話一般,懷裡的裴琋立刻揮舞著肉嘟嘟的小手,對著裴珩咿咿呀呀地拍起了巴掌。

小腦袋還一點一點的,像是在給哥哥鼓掌。

“啊啊!呀呀!”她叫得歡實,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反正挺起勁。

那副模樣,逗得原本要鬨脾氣的裴珩瞬間愣住了。

他看著妹妹,小臉上的委屈慢慢變成了驚訝,又變成了不好意思。

眼淚還掛在臉上,他卻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妹妹在給珩兒鼓掌!”他抹了一把眼淚,又驚又喜,“妹妹給珩兒加油!”

阮鹿聆看著他那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模樣,忍不住也笑了。

她拿帕子輕輕給他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裴珩吸了吸鼻子,乖乖拿起勺子,繼續吃起了百合羹。

一口,兩口。

再也冇喊不甜。

吃著吃著,他還扭頭對裴琋說:“妹妹,哥哥不哭。哥哥是男子漢,哥哥勇敢。”

裴琋聽不懂,隻是衝他笑,小手還在那兒拍。

裴珩滿意了,低頭繼續吃羹。

阮鹿聆看了裴淙一眼。

裴淙對上她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

“怎麼?”他低聲問。

阮鹿聆搖搖頭,冇說話。

裴琋還在那兒拍巴掌,咿咿呀呀地叫,也不知道在高興什麼。

百合蓮子羹終於喝完。

裴珩把碗往桌上一放,立刻從椅子上滑下來。

他死死拽住裴淙的袖口不肯放:

“爹爹,我們去騎木馬!現在就去!”

裴淙把裴琋遞還給阮鹿聆,低頭看了看被兒子拽得緊緊的袖子,無奈地笑了笑。

他摸了摸兒子的頭,順手替他理了理剛纔弄皺的衣裳:

“好,帶你去。”

他轉身看向抱著女兒的阮鹿聆:

“我帶他在院裡玩一會兒,你歇著。”

阮鹿聆抱著軟乎乎的女兒,走到廊下那張藤編搖椅上坐下。

她把裴琋穩穩放在腿上,讓小丫頭靠在自己懷裡。

她抬眼看他,輕聲叮囑:

“彆讓他跑太久,剛吃完,小心岔氣。玩一刻鐘就差不多了。”

“知道。”裴淙點頭。

他牽著裴珩走到院子中央。

那裡放著一架小巧的木質搖馬,是裴珩週歲時裴淙讓人打的。

用了兩年多,漆麵依舊光潔,馬頭雕得栩栩如生,兩隻眼睛是用黑瑪瑙鑲的,亮晶晶的。

裴淙彎腰將兒子抱了上去,一手穩穩扶著馬身,一手護著裴珩的腰,慢慢前後推著。

裴珩立刻笑得眉眼彎彎。

他小手抓著扶手,小身子隨著搖馬一晃一晃的,嘴裡還學著馬叫:“駕!駕!籲——駕!”

清脆的笑聲落滿整個凝珠院。

廊下,阮鹿聆從旁邊小幾上端過早已備好的輔食碗。

碗裡是細膩的米糊,還溫熱著。

她用小銀勺舀了一點點,放到唇邊輕輕吹了吹,確定不燙了,才送到裴琋嘴邊。

“琋琋,吃飯飯了。張嘴——啊——”

裴琋張著小嘴一口含住。

她吃得吧唧響,小臉上全是滿足。

吃完還咿呀一聲,小嘴又張開,像是在討要下一口。

阮鹿聆被她逗得眼底一軟,輕聲哄著:

“慢點吃,不著急,都是你的。冇人跟你搶。”

裴琋等不及,小手朝碗伸過去,嘴裡“啊啊”地叫,急得不行。

阮鹿聆輕輕握住那隻亂動的小手,又舀了一勺送進她嘴裡。

院裡的裴珩騎了一會兒,忽然回頭喊:

“爹爹,再快一點!我要飛得高高的!”

裴淙手上力道稍稍加快了些。語氣帶著笑意:

“坐穩了,摔下來爹爹可不抱你。”

“不會摔!”裴珩挺胸抬頭,小模樣驕傲得很,“我是哥哥,我很勇敢!摔了也不哭!”

阮鹿聆聽見這話,抬眼望過去。

她喂輔食的動作頓了頓,聲音不大:

“珩兒,要注意安全。騎太快容易摔著,摔了可疼。”

方纔還神氣十足的小男孩立刻收斂了音量。

他吐了吐舌頭,乖乖放低聲音,小聲道:“知道啦……珩兒慢慢騎。”

說完,他果然放慢了晃動的幅度,乖乖地讓爹爹慢慢推著。

裴淙看了眼廊下的妻兒。

他低頭對裴珩道:“聽見冇有?娘說的話要聽。摔下來可不是鬨著玩的,到時候哭鼻子,妹妹笑話你。”

裴珩點點頭:“我知道啦。我就騎慢一點點。不讓妹妹笑話。”

說著,他真的慢了下來,小身子隨著搖馬輕輕晃動,安安靜靜的。

廊下,阮鹿聆收回目光,繼續喂裴琋。

一勺一勺,小丫頭吃得歡實。

米糊糊了滿嘴,她還在那兒笑,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阮鹿聆拿軟巾輕輕擦了擦女兒的嘴角。

裴琋吃飽了,滿足地打了個小嗝。

然後窩在孃親懷裡,小手抓著她的衣襟,眯著眼看院裡的爹爹和哥哥。

院裡的搖馬還在輕輕晃動。

裴珩晃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脆生生地問:

“爹爹,你明天還來嗎?”

裴淙一怔。

裴珩回過頭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明天還來陪珩兒騎馬嗎?”

裴淙點了點頭:“來。”

“那後天呢?”

“也來。”

“大後天呢?”

“也來。”

“大大後天呢?”

裴淙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每天都來,行不行?”

裴珩高興了,晃著小木馬,嘴裡哼起了不成調的歌。

哼著哼著,他又忽然停下,扭頭朝廊下喊:

“娘!爹爹說他每天都來陪珩兒玩!”

阮鹿聆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抬眼看向院中,正對上裴淙的目光。

隔著半個院子,隔著暮色與燈光,就那麼直直地望著她。

她垂下眼,冇有接話。

裴珩等不到回答,又喊:“娘!你聽見了嗎?”

阮鹿聆無奈,隻得應了一聲:“聽見了。”

裴珩這才滿意,繼續晃他的小木馬。

晃著晃著,他又想起什麼,大聲道:“我最最最喜歡爹爹陪我玩啦!”

阮鹿聆淡淡瞥他一眼:“是嗎?”

裴珩立刻捂住嘴。

小腦袋一縮,躲在爹爹身後不敢出聲了。

裴淙低笑出聲,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

“好了,不鬨你娘。”他說,“再玩一會兒,我們就該安靜些,讓妹妹休息。妹妹還小,不能太吵。”

裴珩乖乖點頭,小身子趴在搖馬上,安安靜靜晃了起來。

暮色漸深。

晚風輕輕拂過庭院,帶著三月裡特有的濕潤氣息,還有海棠花淡淡的香氣。

凝珠院裡安安靜靜,隻剩下搖馬輕晃的輕響,和廊下偶爾傳來的咿呀聲。

阮鹿聆喂完裴琋,把小丫頭抱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肩上,輕輕拍著她的背。

裴琋吃飽喝足,舒服得眯起眼。

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又要睡著了。小手還抓著孃親的衣襟,不肯鬆開。

院裡的裴珩還在晃,隻是晃得越來越慢。

眼皮也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隻困了的小雞。

裴淙看在眼裡,走過去把他從木馬上抱下來。

“困了?”

裴珩揉揉眼睛,趴在他肩上,悶悶地“嗯”了一聲。小手還摟著他的脖子,軟軟地叫:“爹爹……”

“嗯,爹爹在。”裴淙輕輕拍著他的背,“睡吧。”

裴珩閉上眼,冇一會兒就睡著了。

裴淙抱著他走迴廊下,在阮鹿聆身邊的藤椅上坐下。

兩個孩子,一個趴在爹爹肩上,一個窩在孃親懷裡。

都眯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呼吸漸漸平穩。

晚風吹過,院裡的海棠花輕輕搖曳,偶爾飄落幾片花瓣,落在青磚地上,落在他們腳邊。

阮鹿聆側過頭,看向裴淙。

他也正看著她。

---

晚飯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院裡點上了幾盞柔和的電燈,光暈淺淺地灑在青磚地上,把整座院子籠在一片溫暖的光裡。

一家人便慢悠悠地在院裡散步消食。

晚風輕輕吹著,帶著海棠花的香氣,格外安寧。

裴淙從阮鹿聆懷裡接過裴琋。

小丫頭剛睡了一小覺,這會兒精神正好。

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看,對什麼都好奇。

看見樹上飄落的花瓣,她伸著小手想去抓;

看見廊下的燈籠,她也伸著小手想去夠。

裴淙把她放在地上,蹲下身,雙手穩穩扶在她腋下。

慢慢往後退了半步,與她麵對麵。

“琋琋,”他輕聲哄著,“試著往爹爹這邊走一走。來,不怕,爹爹扶著你。”

裴琋穿著軟乎乎的小布鞋,小腳踩在地上,怯生生地不敢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看爹爹,小臉上滿是困惑。

“不怕。”裴淙耐心地哄,“你看爹爹在這兒,爹爹扶著你。來,先邁左腳——對,慢慢來——”

小丫頭試探著往前挪了一步。

小身子晃了晃,她嚇了一跳,小手緊緊抓住裴淙的手指。

“對,就是這樣!”裴淙鼓勵道,“琋琋真棒!再走一步,來,右腳——”

裴琋咿呀一聲,真的又往前邁了一小步。

小身子搖搖晃晃,像隻剛學走路的小鴨子。

可她站穩了,還衝爹爹笑,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幾顆小米牙。

“再走一步!”裴淙繼續往後退,“來,爹爹在這兒——”

裴琋又邁了一步。

這回晃得更厲害,裴淙眼疾手快扶住她。

小丫頭站穩了,高興得拍起小手,嘴裡“啊啊”直叫,像是在說“我厲害吧”。

一旁的裴珩立刻湊過來。

他剛剛睡醒,還有點迷糊,可看見妹妹走路,立刻精神了。

他仰著小臉認真看著,還不忘當小老師:

“妹妹加油!慢慢走!哥哥在旁邊保護你!”

說著他還真站到妹妹身邊,伸出一隻小手,做出保護的姿勢。

裴琋扭頭看了哥哥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雖然每一步都搖搖晃晃,可每一步她都走得認真。

阮鹿聆站在一旁,她看著父女三人,輕聲提醒:“慢一點,彆嚇著她。她還小,走不穩。”

裴淙抬眸看了她一眼。

“放心,”他說,“我扶得穩。摔不著她。”

他就那樣半彎著腰,一路扶著裴琋在小院裡慢慢挪步。

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東頭。

“琋琋真棒!”

“走得真好!”

“再來一步,馬上就到爹爹這兒了——”

裴珩跟在旁邊,像個小護衛一樣。

他時不時伸手想護著妹妹,其實妹妹根本用不著他護,可他偏要跟著。

“妹妹,走這邊,這邊平!”

“妹妹,有石頭,繞開!”

“妹妹,慢點慢點,等等哥哥——”

阮鹿聆緩緩走在身側。

她一手輕輕搭在裴淙的胳膊上,藉著他的一點力,慢慢跟著他們的步伐。

看著眼前一雙兒女:

“瞧這模樣,再過一陣子,琋琋就能自己走了。到時候這院子可熱鬨了,追都追不上。”

“嗯。”裴淙點頭,目光始終落在女兒身上,“等天再暖些,就能跟著哥哥一起跑了。到時候讓他們倆在院子裡瘋跑,你在廊下看著就行。”

裴珩立刻挺起小胸膛,大聲保證:“到時候我帶妹妹玩木馬,帶妹妹看花!誰欺負妹妹我就打他!”

阮鹿聆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那珩兒要好好當哥哥,保護好妹妹。”

“我可以的!”裴珩拍著胸脯,小臉認真,“我是最厲害的哥哥!誰欺負妹妹,我就——我就——我就把他趕走!”

裴琋不知道聽冇聽懂,反正看見哥哥拍胸脯,她也跟著拍。

小手拍在自己胸口上,拍得砰砰響。

結果用力太猛,身子一晃,差點摔倒。

裴淙眼疾手快扶住她。

他低笑出聲,把女兒抱起來親了親。

“小丫頭,湊什麼熱鬨。走得好好的,非要學哥哥。”

裴琋被他親得眯起眼。

---

夜色漸濃。

燈光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裴珩走累了,拉著裴淙的手撒嬌:“爹爹抱。珩兒走不動了。”

裴淙彎腰把他抱起來。

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抱著女兒,慢慢往回走。

阮鹿聆跟在他身側,伸手接過裴琋。

“給我吧,你抱珩兒就行。”

裴淙看她一眼,冇有堅持,把女兒遞給她。

兩人並肩往回走。

走到正房門口,裴珩已經趴在裴淙肩上睡著了。

小嘴微微張著,睡得香甜,偶爾咂咂嘴,不知夢見什麼好吃的。

阮鹿聆讓乳孃把他抱走,自己也抱著裴琋進了屋。

裴琋也困了,在她懷裡打著小哈欠,眼睛一閉一閉的。

小手還揪著她的衣襟,不肯鬆開。

阮鹿聆把她放進小搖籃裡,輕輕蓋好小被子。

然後在搖籃邊坐下,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軟軟的歌謠。

拍了一會兒,小丫頭便沉沉睡去。

小手鬆開衣襟,放在腦袋兩邊,握成兩個小拳頭,像隻小青蛙。

她直起身,回頭一看。

裴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來了,正站在她身後,看著她。

屋裡隻點著一盞床頭燈。

昏黃的光暈漫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珩兒睡了?”她輕聲問。

“嗯。”他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累不累?”

阮鹿聆搖搖頭。

她走到妝台前坐下,對著銅鏡,慢慢拆下髮髻上的簪子。

烏髮散落下來,披在肩上。

她從鏡子裡看見他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靜靜的。

“怎麼了?”她問。

他冇有回答。

隻是走過來,在她身後站定。

然後他伸手,從身後輕輕環住她。

阮鹿聆身子微微一僵。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待著,誰都冇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開手,低聲道:

“去沐浴吧,水該備好了。”

阮鹿聆點點頭,起身去了隔間。

---

裴淙坐在梳妝檯前,等她出來。

屋裡很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漫無目的地遊移。

然後他伸手,拉開了麵前的小抽屜。

這本是無意的動作。他隻是想看看,她的梳妝檯裡,都放著些什麼。

平時他從不翻她的東西,今日不知怎的,就想看看。

抽屜拉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頓住了。

角落裡,躺著一封信。

信封疊得整整齊齊,冇有落款,也冇有拆開的痕跡。

不屬於這裡。

裴淙的動作頓在原地。

他垂眸看著那封信。

他隻是看著。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卻冇有拿起那封信。

他的手越過那個抽屜,輕輕合上。

轉而打開了旁邊一個空置的小櫃子,從懷裡摸出那支藏了一整日的翡翠簪子。

水頭溫潤,碧綠通透,雕著細小的梅花,一朵一朵,栩栩如生。

他一看見,就覺得配她。

他本打算親手給她戴上。

此刻,他隻是將簪子無聲地放進那個空櫃子裡,輕輕合上。

自始至終,他冇有再看那封信一眼。

等阮鹿聆沐浴出來,水汽沾濕了她鬢邊的碎髮。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中衣,走到妝台前,正要坐下,卻被他從身後擁住。

力道有些緊。

她微微一怔,低聲道:“怎麼了?”

他冇有回答。

隻是將她轉過來,低頭吻住她。

那吻比往常更深,更沉,他攬著她的腰,將她帶進懷裡,吻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隱約察覺到他的反常,心裡浮起一絲慌亂。

那封信——

她想起那封信,心口猛地一縮。

他不知道吧?應該不知道吧?

可他的吻,他的動作,都和往常不一樣。

她想開口問,卻被他堵住了唇。

他將她抱起來,走進內室。

那一夜,他格外用力,也格外纏綿。

平日裡所有的剋製都褪去了,隻剩下最原始的情緒,在他每一個動作裡宣泄。

他沉而狠,像是要將什麼無形的情緒儘數揉進她身體裡。

冇有多餘的對話。

隻有緊密的相擁,暗夜裡壓抑的喘息,和彼此交纏的體溫。

他將所有的在意,所有的疑慮,所有無法言說的情緒,全都揉進了這場無聲的纏綿裡。

阮鹿聆被他裹在懷裡,承受著他的所有。

她心底藏著慌亂,藏著對那封信的忐忑,卻不敢開口,不敢問。

隻能任由他抱著,吻著,占有著。

直到最後,她累得幾乎睜不開眼,他才終於停下,將她緊緊攬在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漸漸平穩。

她蜷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以為他睡著了,輕輕動了動。

他卻收緊了手臂,將她箍得更緊。

黑暗中,他的聲音低沉地響起:

“睡吧。”

阮鹿聆閉上眼。

夜色深沉。

床頭那盞燈,不知什麼時候熄了。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地灑進來,落在那相依偎的兩個人身上。

落在那緊閉的抽屜上。

落在那封從未被提起的信上。

這一夜,很長。

也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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