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龍記 第17章 澗底秘境
時間，在絕對的黑暗與死寂中，失去了流淌的意義。
林楓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當他從無邊無際的冰冷與劇痛中，掙紮著恢複一絲意識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意，彷彿連靈魂都要被凍結。緊接著，是全身無處不在的、如同被碾碎後又勉強拚接起來的劇烈疼痛，尤其是胸口和肩頭，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他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野裡一片模糊，隻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彷彿源自地底深處的暗紅色幽光，如同垂死巨獸的呼吸，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他躺在一片冰冷潮濕的岩石上，身下傳來堅硬的觸感。嘗試動一下手指，卻引來一陣鑽心的刺痛和肌肉的痙攣，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微弱的抽氣聲。
「呃……」
聲音在空曠死寂的空間裡顯得異常清晰，帶著迴音，更添幾分詭異。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如同一點火星，在他近乎凍結的意識中點燃了一絲微弱的暖意。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緩慢地、小心翼翼地運轉《星火焚訣》中那縷微弱到幾乎熄滅的心火。
過程極其艱難，每一次氣血的流轉都如同在破損的陶瓷管道中穿行，帶來劇烈的刺痛。但他咬牙堅持著，將那絲火苗從心竅深處重新引燃，如同嗬護風中殘燭般，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它流遍四肢百骸，驅散著侵入骨髓的寒意，並緩慢地修複著受損的經脈和臟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他終於恢複了些許力氣，能夠勉強支撐著坐起身來。
他靠在一塊冰冷的巨石上，大口喘息著，借著那微弱的暗紅幽光，開始打量自己所處的環境。
這裡，是絕龍澗的底部。
一個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間。抬頭望去，上方是無儘的黑暗，根本看不到頂，彷彿他真的是從九霄雲外墜落至此。四周是嶙峋怪誕的巨岩，形態千奇百怪，有的如同利劍直刺黑暗，有的如同巨獸匍匐沉睡，上麵布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和某種巨大爪牙劃過的深痕。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硫磺的刺鼻、水汽的潮濕、還有一種……彷彿億萬生靈血肉腐朽後沉澱了萬古的、深入骨髓的死亡與怨唸的氣息！這股氣息是如此濃重，以至於形成了肉眼可見的、淡黑色的薄霧，在暗紅幽光中緩緩飄蕩，觸碰到麵板，傳來一種陰冷的刺痛感。
而最讓他心神震撼，甚至感到恐懼的，是散佈在這個巨大空間各處的……骨骸！
巨大無比的骨骸！
有的半埋在黑色的泥土中，隻露出蜿蜒如山脈的脊椎和猙獰的頭骨；有的斜倚在岩壁上，肋骨如同參天巨樹的枝乾；還有的橫陳在遠處，骨架完整，卻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栗的威壓！這些骨骸形態各異，但無一例外，都帶有非人的特征——巨大的翅膀骨膜、鋒利的犄角、閃爍著暗淡金屬光澤的鱗片狀骨甲、以及那即便死去萬載，依舊殘留的、屬於食物鏈頂端霸主的恐怖氣息！
龍！或者說，是各種擁有龍族血脈的遠古巨獸的遺骸！
這裡，根本就是一座遠古龍族的巨型墳場！是那場導致林家先祖隕落、人族淪落的曠世之戰的最終戰場之一！
林楓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置身於如此多的遠古巨獸屍骨之中，那種源自生命層次的渺小與恐懼，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彌漫的那股淡黑色怨氣，正是這些隕落龍族不甘的意誌所化，萬載不散！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枚龍鱗護身符傳來一絲穩定的溫熱，幫助他抵禦著這股恐怖的精神威壓。背後的斷劍也靜靜躺著，冰冷而沉寂。
必須離開這裡！這個念頭無比清晰。這裡的龍怨之氣太濃烈了，長時間待下去，就算不被凍死、餓死，也會被這股怨念侵蝕，最終精神崩潰，或者變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他掙紮著站起身，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讓他冷汗直流。他檢查了一下自身狀況，糟糕透頂。內傷嚴重，失血過多，體力近乎枯竭。隨身攜帶的那個破舊藥簍早已不知掉落在何處，裡麵僅有的療傷草藥也沒了。食物更是沒有，隻有懷裡那兩個硬邦邦的麩皮餅子，還浸了水。
絕境中的絕境。
但他沒有時間自怨自艾。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必須行動起來。他需要找到一個相對安全、能遮風避雨（如果能避開這無處不在的龍怨之氣更好）的地方，先處理傷勢，恢複體力。
他緊握著柴刀（幸好這唯一的武器還在腰間），強忍著劇痛和虛弱，開始沿著寒潭邊緣，小心翼翼地探索。腳下的地麵濕滑不平，布滿了尖銳的碎石和不知名的骨骸碎片。他必須萬分小心，以免滑倒或者觸發什麼未知的危險。
暗紅幽光來源不明，彷彿是從岩石本身或者某些特殊的礦物中散發出來，讓這死寂的世界不至於完全黑暗，卻也增添了無數詭異的陰影。
他走了不知多遠，繞過幾具如同小山般的巨獸骸骨，避開了幾處散發著惡臭的泥沼。突然，他體內一直沉寂的血脈靈鎖，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悸動！
不是刺痛，也不是共鳴，而是一種……指向性的牽引！彷彿在冥冥中，指引著他某個方向！
林楓心中一動。是因為這裡的龍族氣息太過濃鬱，刺激了這源自龍族詛咒的靈鎖？還是……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它？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相信這莫名的感應。他調整方向，朝著靈鎖指引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前進。
越往前走，空氣中的龍怨之氣似乎越發濃稠，那暗紅色的幽光也變得更加明亮了些。地麵開始出現一些散發著微光的、色彩斑斕的苔蘚和菌類，形態怪異，透著一股不祥的美感。
最終，他停在了一麵巨大的、布滿了蜂窩狀孔洞的岩壁前。靈鎖的牽引感在這裡達到了最強。
他的目光，落在了岩壁底部，一個被幾塊崩塌的巨石半掩著的、黑黢黢的洞口上。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匍匐通過，裡麵散發出一種比外麵更加古老、更加精純、卻也更加危險的龍族氣息！同時，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於金屬礦石的奇異芬芳。
就是這裡了！
林楓深吸一口氣，警惕地觀察了四周，確認沒有明顯的危險後，他俯下身，用柴刀撥開洞口的碎石和糾纏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藤蔓，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
洞穴內部比想象中要深，而且向下傾斜。通道狹窄而曲折，岩壁觸手冰涼滑膩，上麵布滿了各種非天然的、彷彿龍鱗般的紋路。空氣中那股龍怨之氣幾乎凝成實質，帶著強大的精神壓迫，若非有龍鱗護身符散發出的溫熱護住心神，他恐怕早已精神錯亂。
他匍匐前進了大約十幾丈，前方隱約傳來更加明亮的暗紅色光芒，以及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他加快速度，爬出狹窄的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不算太大，卻異常詭異的石窟。石窟的四壁和穹頂，鑲嵌著無數鴿卵大小的、散發著濃鬱暗紅色光芒的晶石，將整個洞穴映照得一片血紅，彷彿沐浴在血海之中。石窟中央，沒有他預想中的遍地屍骸，而是相對空曠。
然而，他的目光，瞬間就被石窟最深處的情景牢牢吸引，呼吸為之停滯！
一具骸骨！
一具並非人類，也並非他之前所見那些龐然大物的骸骨！
這具骸骨體型約莫有成年水牛大小，匍匐在地，骨架結構奇異，充滿了力量感。它擁有類似蜥蜴的修長身軀，卻長著類似鷹隼的鋒利鉤喙和巨大的翼骨，四肢強壯，末端是閃爍著寒光的利爪。通體骨骼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金色，彷彿金屬澆鑄而成，曆經萬載歲月，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氣！
這絕非普通的龍族！更像是一種……擁有龍族血脈的、極其強大的遠古凶獸！或許是亞龍種，或許是某種守護獸！
而最讓林楓瞳孔收縮的是，在這具凶獸骸骨那空洞的胸腔之內，原本應該是心臟的位置——
一枚約莫鴿卵大小、通體渾圓、呈現出深邃暗紅色的晶體，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這枚晶體彷彿有生命般，緩緩地、有節奏地脈動著，散發出濃鬱到極致的、精純無比的龍族能量！但與此同時，一股更加濃烈、更加純粹、彷彿凝聚了世間一切負麵情緒的——怨念、憎恨、暴虐、不甘——如同實質的黑色霧氣，纏繞在晶體周圍，形成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不祥力場！
龍怨晶！
林楓的腦海中，瞬間蹦出了這個名字！這是由隕落龍族或其強大後裔的畢生精華和極致怨念，在特定條件下凝聚而成的恐怖結晶！蘊含著龐大無比的能量，卻也帶著足以侵蝕一切生靈神智的可怕詛咒！
就在他看到這枚龍怨晶的瞬間——
「嗡！！！」
他體內的血脈靈鎖，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瘋狂地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刺痛，也不是共鳴，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矛盾到了極點的感覺！
一方麵，是源自本能的、極致的渴望與貪婪！彷彿久旱的沙漠旅人看到了甘泉，餓極的野獸嗅到了血腥！那龍怨晶中精純的龍族能量，對他這被龍族詛咒禁錮的身體，有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靈鎖在瘋狂地叫囂著，催促著他去靠近，去吞噬！彷彿那是打破枷鎖的唯一鑰匙！
而另一方麵，則是更深層次的、源自靈魂的排斥與恐懼！那晶體上纏繞的恐怖怨念，讓他頭皮發麻，靈魂都在顫抖！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觸碰，甚至隻是靠近，那萬載積累的負麵情緒就可能如同洪水般衝垮他的意誌，將他變成一個隻知殺戮和毀滅的怪物！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場！
渴望與排斥，誘惑與恐懼，這兩種極端的情感，如同冰與火，在他體內激烈衝撞，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緩緩脈動的暗紅晶體，呼吸變得粗重無比，額頭上青筋暴起，手心全是冷汗。
這龍怨晶，是足以讓他一步登天、打破宿命的無上機緣？還是……將他拖入萬劫不複深淵的……致命毒藥？
抉擇，擺在了他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