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龍記 第5章 飛舟臨鎮
那艘懸浮於空的金屬巨舟,如同懸在每一個棲龍鎮民心頭的一把利劍。它投下的巨大陰影,不僅籠罩了土地,更吞噬了人們心中最後一絲僥幸。原本就死寂的鎮子,此刻更是落針可聞,連呼吸都被刻意壓到了最輕,彷彿任何一點多餘的聲響,都會引來滅頂之災。
飛舟靜靜地懸浮著,冰冷的金屬船體反射著暗黃色的天光,那些雕刻的龍紋如同活物,冷漠地俯瞰著下方的螻蟻。時間一點點流逝,這種無聲的威壓比直接的咆哮更令人恐懼,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飛舟底部悄然開啟一道門戶,一道柔和卻帶著森然寒意的白光傾瀉而下,形成一道光梯。數道身影,沐浴在光暈中,如同天神下凡般,緩緩降落。
為首的,是一名身著錦藍色長袍的中年男子。袍服質地華貴,上麵用銀絲繡著精緻的雲龍紋,隨著他的走動,流光溢彩。他麵容看起來約莫四十上下,五官端正,甚至稱得上俊朗,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隼,開闔之間精光閃爍,不帶絲毫感情。他僅僅是站在那裡,一股無形的靈壓便自然而然地擴散開來,讓周圍的空氣都似乎變得粘稠。此人正是禦龍宗執事,趙乾。
跟隨在他身後的,是四名身穿青色勁裝的年輕弟子,男女皆有。他們個個神情倨傲,眼神掃過下方如同看著泥土裡的蟲豸,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輕蔑。他們的氣息雖遠不如趙乾,但也遠超棲龍鎮的任何武者,顯然都已踏入真正的修行門檻。
老祭司早已帶著鎮上幾位有頭臉的長者(包括麵色灰敗的阿石父親),誠惶誠恐地迎了上去,在距離趙乾還有數丈遠的地方,便齊刷刷地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麵。
「棲龍鎮守祭司林守拙,恭迎上宗仙使!」老祭司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趙乾目光淡淡地掃過跪伏的眾人,如同掃過路邊的石子,沒有一絲停留,直接落在了堆放在祭龍台不遠處的那一堆「貢品」上。那是全鎮省吃儉用、甚至變賣家當才湊出來的糧食、獸皮、藥材和一些粗糙的礦石。
「清單。」趙乾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
老祭司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卷獸皮,雙手高高捧起。一名青衣弟子快步上前,一把奪過,看都沒看老祭司一眼,轉身恭敬地遞給趙乾。
趙乾展開獸皮,目光快速掃過,眉頭微微皺起。
「赤精礦,數量不足三成。百年份的血靈芝,一株未有。合格的淬體境少年,僅有五人?」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其中的寒意卻讓跪在地上的幾位長者渾身一顫。
「回……回稟仙使,」老祭司的聲音帶著哭腔,「今年收成實在不好,龍怨天持續太久,山林凋敝,那赤精礦脈也已近枯竭……血靈芝更是可遇不可求……至於適齡少年,鎮上年年獻祭,實在……實在已是青黃不接了啊……」
「哼!」趙乾冷哼一聲,如同一聲悶雷在眾人心頭炸響,「資源匱乏?資質平庸?這不是理由!龍祖恩澤,庇護爾等在此繁衍生息,爾等便是如此回報的?若貢品不足,惹得龍祖降怒,後果你們清楚!」
他隨手將獸皮清單扔在地上,如同丟棄垃圾。「將所有貢品重新清點,登記造冊!若有絲毫隱瞞,嚴懲不貸!」他對著身後的青衣弟子吩咐道。
「是!趙師叔!」幾名青衣弟子齊聲應道,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宗門弟子的優越感。他們立刻行動起來,走向那堆貢品,開始粗暴地翻檢、清點,口中不時發出嫌棄的點評。
「嘖,這都是些什麼破爛獸皮,靈氣幾乎散儘了。」
「這糧食也敢拿來充數?喂豬都嫌糙!」
「看看這幾個礦石,雜質這麼多,也好意思叫赤精礦?」
他們頤指氣使,對負責搬運貢品的鎮民呼來喝去,稍有不順心便是厲聲嗬斥,甚至隨手一揮,便有鎮民被無形的氣浪推得踉蹌倒地,卻敢怒不敢言,隻能默默爬起,繼續勞作。
林楓站在遠處的人群邊緣,和阿石一家在一起。他看著禦龍宗弟子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看著鎮民們如同奴隸般被驅使,看著老祭司和長者們卑微屈膝的樣子,胸中的怒火如同岩漿般翻湧,幾乎要衝破胸膛。他緊緊咬著牙關,拳頭在袖中握得骨節發白。
阿石更是雙眼噴火,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若非他母親死死拽著他的胳膊,恐怕早已衝了出去。阿苗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經離開了軀體。
趙乾對弟子們的行徑視若無睹,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緩緩掃過聚集在廣場周圍、黑壓壓跪了一片的鎮民。他的目光尤其在那些年輕的、即將麵臨選拔的少年少女們身上停留。
那目光,沒有絲毫的人情味,隻有一種純粹的、**裸的審視。像是在評估牲口的肥瘦,像是在打量貨物的成色。每一個被他目光掃過的年輕人,都如同被毒蛇盯上,渾身冰涼,瑟瑟發抖,深深地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林楓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當趙乾的目光掃過他時,他下意識地抬起頭,迎了上去。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深邃、冰冷,彷彿蘊含著無儘的寒潭,又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林楓甚至能感覺到,那目光似乎在他胸口那枚龍鱗護身符的位置,微微停頓了刹那。
就因為這短暫的對視,因為那不同於其他人的、沒有立刻卑微低下的姿態!
「嗯?」趙乾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咦,似乎對這隻「螻蟻」竟敢直視自己產生了一絲不悅。他目光一凝,一股遠比之前自然散發的靈壓強大數倍的無形力量,如同山崩海嘯般,驟然向著林楓所在的方向壓迫而去!
「噗通!」「噗通!」
林楓周圍的鎮民,包括阿石和他的父母,在這突如其來的恐怖靈壓下,根本無法抵抗,如同被狂風颳倒的稻草人般,身不由己地跪伏在地,甚至有人直接被壓得趴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林楓首當其衝!
他隻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轟然壓在身上,彷彿瞬間背負了一座大山!周圍的空氣變得如同水銀般沉重,瘋狂地擠壓著他的五臟六腑,要將他碾碎!他的膝蓋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劇烈彎曲,眼看就要不受控製地跪下去!
不!不能跪!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倔強和憤怒,如同火山般爆發開來!他想起了祭台上那道劍痕的共鳴,想起了夢中那充滿恨意的龍影,想起了林家「瀆神者」的宿命!跪天跪地跪父母,豈能跪這些視人命如草芥的劊子手!
「呃啊!」林楓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額頭、脖頸、手臂上青筋暴起,如同虯龍盤繞!他瘋狂運轉起那微末的《破鎖訣》功法,調動起全身的氣血之力,死死抗衡著那恐怖的靈壓!他的雙腿如同兩根鐵柱,死死釘在地上,儘管顫抖得如同風中之燭,卻硬是沒有完全跪下去!
他腳下的黑色石質地麵,甚至發出了細微的「哢嚓」聲,出現了幾道蛛網般的裂紋!
這一幕,讓周圍勉強能抬頭的鎮民驚呆了!也讓那幾個正在清點貢品的青衣弟子停下了動作,驚訝地看了過來。一個邊陲小鎮的平凡少年,竟然能在趙師叔的靈壓下麵不跪下?
趙乾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隨即化為更深的冰冷。他並未加大靈壓,隻是維持著原狀,如同貓戲老鼠般,看著林楓在極限中掙紮。他想看看,這隻稍微特彆一點的螻蟻,能撐到幾時。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林楓感覺自己的骨骼在呻吟,內臟彷彿要破裂,意識都開始有些模糊,全憑一股不屈的意誌在死死支撐。
就在他即將到達極限,防線即將崩潰的瞬間——
趙乾突然收回了靈壓。
彷彿移開了壓在身上的大山,林楓身體一輕,猛地一個踉蹌,差點向前撲倒,但他最終還是頑強地站穩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如同溪流般從額頭滾落,渾身衣衫儘濕,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但他依然站著,腰桿挺得筆直,儘管狼狽,眼神卻如同燃燒的炭火,毫不畏懼地再次迎向趙乾的目光。
趙乾深深地看了林楓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他並未說話,但林楓能感覺到,自己已經被這個可怕的禦龍宗執事「記住」了。
「有點意思。」趙乾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令人心悸的弧度,隨即移開目光,不再理會林楓,彷彿剛才隻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微塵。
他轉向依舊跪伏在地的老祭司等人,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冰冷和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遍整個死寂的廣場:
「貢品清點完畢,暫存飛舟。明日正午,龍噬祭典,準時開始。」
「所有適齡者,不得缺席。」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帶著那幾名同樣神色各異的青衣弟子,踏上光梯,身影消失在飛舟底部的門戶之中。那道光梯也隨之收斂,飛舟底部門戶關閉,恢複了之前冰冷沉默的狀態,隻是那巨大的陰影,依舊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禦龍宗的人離開了,但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卻並未消散。
明日正午……
祭典開始……
這幾個字,如同喪鐘,在每一個棲龍鎮民的靈魂深處,重重敲響。
林楓站在原地,感受著體內幾乎虛脫的力量,和那血脈靈鎖依舊傳來的細微刺痛,望著那懸浮的巨舟,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無比清晰的、名為「反抗」的火焰。
趙乾……禦龍宗……
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