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128章 金鱗潛淵 暗夜驚雷
-
初夏的朔陽城,護城河畔的垂柳已抽出綿密新枝。幾個半大孩子正用自製的木叉在河邊比劃,模仿著前幾日凱旋歸來的歸義營騎兵衝殺的動作,嘴裡發出稚嫩的呼喝。河對岸新開辟的屯田裡,綠油油的秧苗在風中盪開波紋,幾個老農扶著鋤頭,眯眼望著這片來之不易的安寧。
招賢館內,氣氛卻有些凝滯。陸明提出的疏浚古河道之策,雖得杜衡賞識,卻遭到工曹幾位老吏的質疑。
“陸先生想法是好的,”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吏慢悠悠開口,“隻是這古河道荒廢百年,沙土淤積,若要疏浚,需征發多少民夫?耗費多少糧餉?如今西戎剛退,民生凋敝,恐非其時啊。”
另一人介麵:“況且,即便疏通,水源從何而來?僅靠雨季山洪,恐怕難以維繫漕運。”
陸明麵色不變,隻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工曹參軍星晚。星晚一身素淨布衣,正低頭用炭筆在紙上飛快勾勒,聞言抬頭,清澈的目光掃過眾人:“諸位所慮甚是。然陸先生之策,未必全不可行。”她將手中草圖紙轉向眾人,上麵竟是一套藉助地勢高低落差、以少量人力畜力驅動的水車與閘口聯動草圖,“若如此改造,輔以雨季蓄水,或可解水源與人力之困。所需耗費,未必如想象中巨大。”
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老吏們看著那精妙草圖,一時語塞。杜衡眼中讚賞之色更濃,這星晚姑娘,不僅擅工巧,更有破局之膽識。陸明看向星晚,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與探究。
---
與此同時,朔陽城西的演武場上,氣氛截然不同。
新任歸義營校尉陳望,正冷冷看著眼前三十名被挑選出來的悍卒。這些人個個眼神凶戾,身上帶著洗不淨的血腥氣,他們是歸義營中最渴望複仇的一群。
“我知道你們想乾什麼,”陳望聲音不高,卻像刀子刮過鐵板,“想偷偷越過邊境,去砍幾個西戎崽子的人頭,對不對?”
無人應答,但那沉默裡壓抑著沸騰的恨意。
“匹夫之勇!”陳望厲喝,“林帥將你們編入歸義營,不是讓你們去送死!是要讓你們這腔血,流在該流的地方!”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刀,刀尖指向北方,“從今日起,你們不再是無頭蒼蠅!你們是‘夜不收’!我會教你們怎麼在草原上活下去,怎麼找到西戎人的帳篷,怎麼燒了他們的草料,斷了他們的水源!要讓禿髮兀朮夜不能寐,要讓西戎人聽到‘夜不收’的名字就發抖!這,纔是報仇!”
悍卒們眼中凶光漸漸凝聚成一點寒星,齊齊低吼:“願隨校尉!”
仇恨被引導向更致命的方向。陳望收刀入鞘,望向北方天際,那裡有他失去的兄弟,也有他必將踏足的仇敵之地。
---
洛陽,鳳儀宮的夜晚依舊被濃重的藥味和香料混合的詭異氣息籠罩。
皇帝已多日未能起身,偶爾清醒,目光掃過侍立榻前的賈鳳和嫪獨,那渾濁眼底會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譏誚,隨即又被虛弱取代。
賈鳳被那偶爾的眼神看得心驚肉跳,私下對嫪獨抱怨:“那老東西……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嫪獨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柄波斯短刃,刀刃在他指間翻飛如蝶:“娘娘多慮了。他如今不過是熬日子罷了。倒是永寧那個丫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若落在彆人手裡,總是個麻煩。”
他語氣裡的殺意讓賈鳳稍稍安心,卻又勾起另一樁心事。她揮退左右,靠近嫪獨,壓低聲音:“獨郎,那件事……準備得如何了?”她指的是偽造遺詔,扶植傀儡皇子繼位之事。
嫪獨嘴角一勾,收起短刃,伸手攬住賈鳳依舊纖細的腰肢,在她耳邊嗬著熱氣:“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隻等那老東西嚥下最後一口氣。屆時,這天下,還不是娘娘您說了算?”他的手不規矩地遊移著。
賈鳳半推半就,臉頰泛起紅暈,眼中卻閃爍著對權力巔峰的無限渴望。她享受著這危險的**與權力的交織,渾然不覺窗外夜色裡,一道如同壁虎般緊貼簷下陰影的瘦小身影,正屏息聆聽著殿內模糊的私語。那身影聽完,悄無聲息地滑入更深沉的黑暗,如同從未出現過。
---
朔陽城,經略使府後院。
林鹿褪去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肋下那道箭傷癒合得不錯,隻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疤痕。周沁親自端來熱水與傷藥,動作輕柔地為他擦拭換藥。
“鷹揚寨送來訊息,西戎斥候活動頻繁,似乎在重新偵查。”周沁低聲道,手指無意間觸碰到他背上交錯的舊傷,指尖微顫。
林鹿感受著背後輕柔的觸碰,閉了閉眼。“薛瑾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他在等,等一個更好的機會,或者……等我們內部出問題。”他忽然問道,“那個雲裳,還安分嗎?”
周沁手上動作一頓:“安分。隻是……她前日向侍女打聽,可否在城內找些抄寫之類的活計,說是不能白吃白住。”
“哦?”林鹿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一個落難商戶女,有此誌氣倒不尋常。“讓杜衡看看,若有合適的文書工作,不妨讓她試試。但要派人盯著。”
他並非完全信任那個來曆不明的女子,但朔方用人之際,若她真有才能,也不必因疑生廢。隻是這分寸,需得把握好。
夜色漸深,周沁為他披上外袍,看著他走向書房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鬆,卻承載著整個朔方的重量。她輕輕歎了口氣,將染血的布條投入火盆,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映亮她眼中複雜的憂思。
喜歡鹿踏雍塵請大家收藏:()鹿踏雍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