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07章 南舟北馬 暗潮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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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都督府的夜宴，規格不高，卻透著不同尋常的鄭重。
林鹿並未大張旗鼓，隻在偏廳設宴，作陪的僅有墨文淵、賈羽、杜衡等寥寥數位核心幕僚。案幾上擺放著朔方本地的羊肉、酪漿，亦有特意尋來的江南魚鱠和清茗，以示對來使的尊重。
江南王氏使者，王景明之長子王弘之，年約三旬，麵容清臒，舉止儒雅從容，一舉一動皆合乎古禮，儘顯千年世家的風範。他身後站著一名沉默寡言的老仆，看似尋常，但偶爾開闔的眼眸中精光隱現，顯然身負不俗武藝。
“弘之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朔方鄙陋，唯有粗獷之風物，望先生勿嫌。”林鹿舉杯，語氣平和，既無倨傲，亦無刻意逢迎。
王弘之執杯還禮，聲音溫潤如玉：“林都督客氣。北地風光，雄渾壯闊，弘之心嚮往之。今日得見都督風采，更勝聞名。家父常言，都督乃當世英雄，於這崩亂之世，辟一方淨土，護佑黎庶，實乃蒼生之幸。”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善意，又抬高了林鹿，卻不涉實質。
“王公過譽。”林鹿淡然一笑，“鹿起於行伍，但求亂世存身，護佑一方罷了。比不得王氏累世清名，文脈綿長。不知先生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寒暄已過，林鹿直接切入正題。
王弘之放下酒杯，神色稍稍鄭重：“不敢欺瞞都督。弘之此來，一為通商，二為……通誼。”
“哦？”林鹿與墨文淵交換了一個眼神，“通商好說，我朔方有戰馬、皮革、藥材，江南有絲綢、瓷器、茶葉，互通有無，兩利之事。隻是這‘通誼’……鹿與江南，相隔千裡，中間更有群雄割據，不知這‘誼’從何來？”
王弘之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幾分：“都督可知，幽州韓崢，厲兵秣馬，其誌非小？”
“略有耳聞。”
“韓崢若南下，首當其衝者，非河北，即中原。然其若勢大難製，兵鋒席捲中原，則江淮亦恐難安。”王弘之緩緩道，“我琅琊王氏與江南陸氏，雖偏安一隅，亦知唇齒之理。故家父遣弘之前來，欲與都督……結一善緣。”
“善緣？”賈羽陰柔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玩味，“莫非王氏欲與我朔方結盟，共抗韓崢？然我朔方與幽州，尚隔河東、河北，鞭長莫及。王氏坐擁長江天塹，水師精良，又何須假手於人？”
王弘之看向賈羽，從容應對：“這位想必是賈子和先生。先生所言極是。長江天塹，確是我江南屏障。然亂世之中，多一強援，總好過多一強敵。結盟或尚早，但互通聲氣，共察韓崢動向，乃至在必要時，稍作呼應，於雙方皆有益處。此乃‘通誼’之一。”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林鹿，意有所指：“再者，天下紛擾，神器蒙塵。凡有力者，誰不心懷惕厲，觀望風色？多一方朋友，便多一分輾轉騰挪的餘地。此乃‘通誼’之二。”
這話已然觸及了爭鼎天下的核心，暗示王氏認可朔方的潛力，願意提前投資，廣結善緣。
林鹿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不置可否：“王氏美意，鹿心領之。隻是，這‘通誼’，需如何踐行？”
“通商為先。”王弘之道，“開放商路，允許我王氏商隊往來朔方與江南，收購戰馬、良駒，售賣江南物產。商路即資訊之路，財貨流通，訊息亦能流通。其次，可設立隱秘聯絡通道，定期互換關乎韓崢、中原乃至……某些特殊物件之訊息。”
“特殊物件？”林鹿目光一凝。
王弘之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雙手奉上：“此乃家父親筆信，內有詳情，請都督一觀。”
林鹿接過，並未立即拆開，而是放在案上。“先生之意，鹿已知之。此事關乎重大，需與諸位先生細細參詳。先生遠來勞頓，不妨先在館驛歇息，遊覽一番涼州風物。三日內，必給先生答覆。”
“理應如此。”王弘之拱手，並不糾纏，禮儀周到地告退。
使者離去後，偏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文淵，子和，你們怎麼看？”林鹿看向兩位謀士。
墨文淵沉吟道：“王氏此來，意在長遠。其見韓崢勢大，中原混亂，恐波及江南，故欲在北方尋一奧援，牽製韓崢，至少是分散其注意力。與我朔方結交，符合其利益。通商於我有利，互通訊息更是求之不得。隻是，需防其利用我朔方，為其火中取栗。”
賈羽陰冷一笑：“王氏打得好算盤。不出兵，不出糧，僅憑商路和些許情報，便想將我朔方綁上對抗韓崢的戰車。不過，主公，此事亦是我等機會。”
“哦？”
“江南財富甲天下，王氏商路若能打通，於我朔方財力大有裨益。其水師、造船技術，亦是我朔方所缺。更重要的是……”賈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通過王氏，或可間接影響江南局勢，甚至……將來若有機會，江南亦非不可圖也。”
林鹿頷首，賈羽所想，與他暗合。他拿起那封密信，拆開火漆，仔細閱讀。信中文辭雅馴，先是客套一番，隨後筆鋒一轉，提及了玉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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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明在信中並未直言玉璽下落，而是隱晦提及，據王氏在洛陽的某些隱秘渠道得知，玉璽失蹤前，最後可能接觸過的幾人中，有一名掌管宮廷器物的老宦官，此人似乎在洛陽城破前，與江南某支商隊有過接觸。信中表示，王氏願利用其在江南乃至中原的人脈，協助探查玉璽線索，並暗示，若玉璽真與江南有關，王氏願為中間人，促成林鹿與“持璽者”的“合作”。
“合作……”林鹿放下信，眼中光芒閃爍。王景明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如果玉璽在江南某方勢力手中，王氏可以幫忙牽線，但朔方需要付出代價。
“玉璽之事，終於有了些眉目，雖然依舊渺茫。”林鹿將信傳給墨文淵和賈羽，“王氏這是拋出了一個誘餌啊。”
墨文淵看完信，沉聲道：“無論是否為誘餌，玉璽線索至關重要。與王氏合作，利大於弊。即便最終找不到玉璽，打通江南商路，獲得財力物力，並建立一條直通江南的情報線，對我朔方未來戰略，影響深遠。”
賈羽也道：“可答應其通商與建立聯絡通道之請。至於玉璽，讓其儘力探查，我方可提供必要協助。但需明確，我朔方並非非玉璽不可，切勿讓其坐地起價。”
林鹿沉思片刻，決斷道：“好！便依二位先生之言。回覆王弘之，朔方願與王氏通商、通誼。具體細節，由文淵、裴文與之詳談。子和，你負責遴選精乾人員，與王氏對接，建立情報聯絡線。”
“諾！”
一場跨越長江黃河的潛在聯盟，在涼州的夜色中初步達成。南舟與北馬，即將在這亂世中，第一次正式交彙。
而就在王弘之抵達涼州的第三天，一匹來自北疆的快馬，攜著胡煊的緊急軍報，衝入了涼州城。
“報——！主公，北庭異動！馬騁率精騎五千，突襲西戎野利狐一部，大勝！西戎內部震動，野利狐地位不穩！馬淵似有藉此勝勢，威逼我北疆之意！”
林鹿看著軍報，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北庭的驚雷，終於炸響。西線的平衡，即將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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