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06章 驚雷潛於九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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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都督府書房。
林鹿仔細閱畢韓偃從河東送回的秘密報告,指節輕輕敲打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燭光映照著他沉靜的麵容,看不出太多喜怒。
“子和,你怎麼看?”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一直默不作聲的賈羽。
賈羽捋了捋頷下短鬚,陰柔的聲音在靜室中格外清晰:“柳承裕首鼠兩端,楊靖遠老謀深算。此‘防禦同盟’,不過是他們在我軍兵威之下,爭取時間的緩兵之計。其心……未必真附。”
“意料之中。”林鹿淡淡道,“河東世家根基深厚,柳承裕亦非庸主,豈會因一紙盟約便真心歸附?韓偃此行,能達成此議,已算成功。至少,東線暫時無憂,河東短期內不敢妄動,甚至可能為我牽製部分幽州兵力。”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目光如炬:“我們的目的,本就不是此刻便吞併河東。而是要穩住他,孤立韓崢。如今,第一步已成。”
賈羽點頭:“主公英明。接下來,當務之急是消化河西,鞏固新得之地,同時……尋機解決北庭或隴右之患。尤其是北庭,馬騁辱我大將(指荊葉),此仇不可不報。且北庭與西戎糾纏,正是我軍北上或西進的良機。”
提到北庭,林鹿眼中寒光一閃即逝。荊葉之事,是他心中一根刺,亦是朔方軍中之恥。他沉默片刻,道:“北庭……時機確已漸熟。馬淵縱子行凶,盟約早已名存實亡。不過,動手之前,需確保西線隴右不敢異動,東線河東安穩。”
“隴右慕容嶽,貪婪而惜身。”賈羽陰冷一笑,“隻需讓陳望將軍在西境再展示一番肌肉,多派遊騎巡弋,甚至製造些小規模衝突,讓其感受到切膚之痛,他必不敢輕舉妄動。至於河東……有楊氏在,柳承裕便難下決斷與我徹底撕破臉。楊氏所求,不過是家族延續與利益最大化,目前與我朔方合作,利大於弊。”
“不錯。”林鹿頷首,“傳令陳望,西疆行營可適度加強對隴右的壓迫,但尺度需拿捏好,不必急於決戰。另,令胡煊,北疆行營加緊戒備,細作全力蒐集北庭與西戎戰況,伺機而動。”
“諾。”賈羽應下,隨即又道:“還有一事。中原傳來密報,陳王(趙珩)雖慘勝秦王,但實力大損,內部不穩,高毅、衛崧等將忙於彈壓地方,無力外顧。玉璽……依舊下落不明。而韓崢在幽州,整頓兵馬愈發急切,南下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林鹿目光掃向輿圖上的中原腹地,嘴角勾起一絲冷峭:“韓崢想當漁翁?哪有那麼容易。通知暗羽衛,加大對中原,尤其是洛陽附近的情報滲透。玉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至於韓崢……”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他不是想南下嗎?或許,我們可以幫他‘製造’一個機會,讓他與陳王,或者與那陳盛全、吳廣德碰一碰。”
賈羽眼中精光一閃,會意道:“屬下明白。或可散佈流言,或可‘引導’其兵鋒……此事交由暗羽衛去辦。”
“嗯。”林鹿走回案前,提起筆,“荊葉那邊……可有新訊息?”
賈羽神色一肅:“據北庭內線冒死傳回的訊息,荊葉姑娘仍被軟禁,馬騁看管極嚴。其子馬驍……據說頗得馬淵喜愛,常帶在身邊。這或許……將來是個變數。”
林鹿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小團。他沉默良久,才低聲道:“保護好內線。告訴荊葉……再忍耐些時日,朔方,絕不會忘記她。”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歉疚與決絕。
就在林鹿與賈羽運籌帷幄之際,遙遠的北庭,節度使府後院。
荊葉抱著剛滿週歲的馬驍,坐在窗前,望著庭中凋零的樹木。曾經的銳氣與靈動,似乎已被漫長的軟禁生活磨去了不少,唯有一雙眼眸,在偶爾抬起望向南方時,還會流露出刻骨的恨意與一絲微弱的期盼。
馬驍在她懷中咿呀學語,小手胡亂抓著她的衣襟。這孩子眉眼間既有馬騁的輪廓,竟也隱隱有幾分荊葉的清秀。馬淵確實對此孫頗為喜愛,這無形中成了荊葉在這牢籠中唯一的護身符。
“驍兒……”荊葉低聲呢喃,指尖拂過孩子細嫩的臉頰,眼神複雜。這是仇人之子,卻也是她的骨血。這份扭曲的聯結,日夜煎熬著她的內心。
“夫人,該用膳了。”一名麵容刻板的嬤嬤端著食盒進來,語氣毫無波瀾。這是馬騁派來“伺候”兼監視她的人。
荊葉漠然點頭,將心緒深深掩藏。她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為了有一天能親眼看到馬騁付出代價,也為了……這個身不由己來到世上的孩子。她暗中握緊了袖中一枚磨尖了的銀箸——這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也是絕望時了斷的依憑。
與此同時,河東太原,楊府密室內。
楊靖遠與柳承裕對坐弈棋。
“朔方林鹿,信諾如何?”柳承裕落下一子,問道。
“梟雄之姿,然重諾。”楊靖遠平靜應子,“短期內,盟約可信。他需要時間整合西北,無暇東顧。此乃我河東喘息之機。”
“幽州韓崢呢?”
“猛虎在側,其勢難擋。”楊靖遠歎息一聲,“與朔方結盟,亦是借勢震懾韓崢,希望能延緩其南下步伐。但我等需做兩手準備。若韓崢真的大舉南下,而朔方……未必會真心為我河東火中取栗。”
柳承裕眉頭緊鎖:“如此,我河東豈非夾縫求生?”
“亂世求生,本就不易。”楊靖遠目光深邃,“關鍵在於‘價值’。對朔方,對幽州,甚至對江南王氏,我河東皆有價值。如何利用這價值,輾轉騰挪,便是你我之責。切記,勿要將所有希望,寄托於任何一方。”
他拈起一枚棋子,懸於棋盤之上,久久未落:“這天下棋局,纔剛剛至中盤。最終執子者,未必是如今看似最強的那幾位。”
驚雷往往潛於九地之下。
當朔方、河東、北庭、幽州各方勢力都在明暗之間佈局落子時,誰也冇有注意到,一支來自江南的小型商隊,持著琅琊王氏的令牌,悄然抵達了涼州。他們明麵上是來洽談絲綢、瓷器與朔方戰馬、皮革的貿易,但商隊首領的行囊中,卻藏著一封王氏宗主王景明親筆所書,致朔河西都督林鹿的密函。
南方的江水,終於開始嘗試著,流向這片烽火連天的北方大地。新的變數,已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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