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31章 殘局與新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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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河畔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庭州城內的硝煙卻已漸漸沉澱。賀連山以雷霆手段清掃了雷迦叛軍的殘餘,將那些投降或被俘的將領或收編、或處決,迅速穩定了庭州及周邊地區的秩序。城頭重新插上了代表賀連山權威的旗幟,隻是這旗幟之下,籠罩的不再是馬淵時代的雄渾,亦非馬騁短暫的瘋狂,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審慎的凝重。
節堂之上,賀連山端坐主位,下方文武分列,氣氛微妙。經此一役,賀連山憑藉平定內亂的威望和對軍隊的重新掌控,地位已然穩固,但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北庭這台戰車已是傷痕累累,亟待修葺。
“韓先生,”賀連山看向被奉為上賓的韓偃,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逆賊雷迦已授首,內亂初平,多虧朔方林都督深明大義,出手相助。此情,賀連山銘記於心。”
韓偃拱手還禮,笑容溫潤依舊:“賀連將軍客氣了。北庭與朔方,毗鄰而居,和則兩利,鬥則俱傷。林都督亦不願見北地烽煙不息,生靈塗炭。如今內患既除,正是兩家重修舊好,共謀安寧之時。”
“韓先生所言極是。”賀連山點頭,他知道戲肉來了,“不知林都督對於兩家未來,有何見教?”
韓偃從容道:“林都督之意,有三。其一,請貴方恪守承諾,即刻送還荊葉夫人與馬驍小公子,使我方將士心安。”
賀連山麵色不變,心中卻是一緊。送還荊葉母子,意味著失去一個重要籌碼,但他之前確有承諾,且朔方剛助他平叛,此刻翻臉於理不合,更會失信於天下。他沉吟片刻,道:“荊葉夫人與小公子,乃我北庭貴客,賀連山自當妥善護送返回。隻是如今道路初靖,恐有零星匪患,需稍作準備,確保萬全。”
這是要拖延,韓偃心知肚明,但並未緊逼,隻是微笑道:“將軍考慮周詳,理應如此。”
“其二,”韓偃繼續道,“請雙方即刻罷兵,各守疆界。西線陳望將軍部、南線許韋將軍部,皆可後撤三十裡,以示誠意。同時,重開邊境指定榷場,恢複商旅往來,互通有無,以蘇民困。”
這一點,正合賀連山心意。北庭如今最需要的就是休養生息,恢複貿易能緩解物資匱乏,穩定民心。“可。”他爽快應下,“具體撤軍事宜與互市地點、章程,可由雙方將領及官員詳細磋商。”
“其三,”韓偃目光微凝,語氣稍稍加重,“為表長久和睦之誠意,林都督希望,北庭能公開承認此次內亂之因果,明確馬騁之罪責,並與西戎野利狐大汗正式締結和約,三方共保邊境太平。”
這一條,觸及了北庭的顏麵與戰略。公開馬騁罪責,等於自揭家醜;與西戎和約,則意味著暫時放棄對西戎的壓製野心。賀連山臉色微沉,節堂內其他將領也露出不忿之色。
韓偃察言觀色,補充道:“將軍,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穩定,重於顏麵。廓清內部,方能凝聚人心;與西戎和解,方可專注恢複元氣。且,若三方和約成,我朔方亦願作保,確保西戎不再滋生事端。”
賀連山沉默良久。他知道,這是朔方在利用此刻的優勢,為自身爭取最有利的周邊環境。但形勢比人強,他若拒絕,朔方大軍未必會真的退去,西戎也可能趁機報複,北庭將永無寧日。
“……好!”賀連山終究是務實之人,咬牙應承,“便依林都督之議!具體條款,再行細商。”
初步框架達成,韓偃心中一定,知道此行主要目的已基本達到。
而在那座已解除大部分封鎖、但仍處於監視之下的小院中,荊葉也得知了談判的初步結果。當聽到賀連山原則上同意送她們母子返回朔方時,她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鬆弛了幾分。自由,似乎觸手可及。
阿蘿為她收拾著簡單的行裝,臉上帶著由衷的喜悅:“夫人,我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回家?荊葉微微一怔。朔方,那個她為之效力、也承載了她太多痛苦與希望的地方,真的還能算是“家”嗎?林鹿會如何對待她這個失蹤數年、還帶著北庭血脈孩子的部下?朔方的那些姐妹、同僚,又會用怎樣的眼光看她?
她低頭看著蹣跚學步、咿呀學語的馬驍,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孩子,是她在北庭屈辱的證明,卻也是她活下去的支柱,更是連接北庭與朔方的一根微妙紐帶。
“是啊,可以……回去了。”荊葉輕聲迴應,目光卻透過窗欞,望向了南方那片廣袤的草原,眼中既有期盼,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迷茫。
庭州的殘局正在被慢慢收拾,而一幅以北庭衰弱、朔方強勢、西戎歸附為特征的新北地格局圖,正在韓偃與賀連山的談判桌上,被細細勾勒。這是一盤新的棋局,隻是執子者,已然換了心境與籌碼。
賀連山送走了韓偃,獨自站在空蕩了許多的節堂內,看著馬淵曾經坐過的位置,長長歎了口氣。趕走了豺狼(馬騁、雷迦),卻引來了猛虎(朔方)在側窺伺。這北庭節度使的位子,比他想象中,還要沉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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