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47章 深耕與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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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鼓暫歇,硝煙漸散,但東南大地並未迎來真正的和平。戰事從慘烈的正麵攻防,悄然轉入更為複雜、也更為致命的相持與暗戰階段。各方勢力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在暫時無法一擊致命後,開始耐心地佈置陷阱,鞏固陣地,尋找對手最細微的破綻。
江北,壽春及周邊新占州縣,成了陳盛全施展手腕的新舞台。他深知,單純依靠軍事征服難以長久,尤其是麵對江東世家根深蒂固的影響力。他冇有像吳廣德那樣一味仇視士紳,反而展現出令人驚訝的懷柔與務實。
他頒佈了一係列政令:減輕歸附州縣當年賦稅三成,招募流民開墾因戰亂荒廢的田地,頭三年免租;設立“招賢館”,明令不論出身,凡通曉民政、刑名、算術乃至工匠技藝者,皆可自薦,一經錄用,量才授職;對於主動投效的地方豪強或小世家,隻要肯繳納一定“助軍糧餉”並派子弟入營效力,其家產和安全便可得到保障,甚至能在新設立的州縣官府中獲得一席之地。
這些舉措,如同在死水般的江北投下了石子。許多在劉琨統治下備受盤剝的平民看到了喘息之機,部分生計艱難的小地主和不得誌的寒門讀書人也開始動搖。雖然大部分有頭有臉的士族依舊觀望甚至暗中抵製,但陳盛全確實在一點點瓦解著舊有的統治根基,為自己塑造一個“解民倒懸”的新形象。同時,他嚴格約束軍紀,對劫掠擾民者處罰極重,並派出由老兵和文吏組成的宣講隊,深入鄉裡,宣揚其“均田畝、輕徭賦、舉賢才”的政綱,與江東世家把持下的沉重賦稅和門第之見形成對比。
“大帥,此乃長久之計,然見效需時。且王氏在江北的潛勢力不容小覷,其聯絡的義軍襲擾,近日似有增多跡象。”幕僚提醒道。
陳盛全目光深沉:“無妨。江北民心,如瘠土需慢養。至於那些義軍……”他冷笑一聲,“多是烏合之眾,倚仗地形熟悉而已。傳令各駐軍,改一味清剿為剿撫並用,擒獲匪首,可公示其受王家金錢驅使的‘證據’,脅從者若能指認或帶路擒獲同黨,可免罪甚至受賞。分化瓦解,斷其根基。”
烏江口,吳廣德的巢穴,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這裡冇有懷柔,隻有壓抑的暴戾與刻骨的仇恨。水寨用劫掠來的木材和抓到的民夫日夜加固,儼然一座江上堡壘。吳廣德將失敗的怒火和丟失淮陰的恥辱,全部轉化為對江東世家,尤其是陸、王兩家的瘋狂恨意。
他派出的細作和收買的眼線,如同毒蛇般悄然潛入江東。他們不僅打探軍情,更著重收集陸氏、王氏家族重要成員的出行規律、田莊倉庫位置、宗祠防衛情況等。同時,吳廣德重金招募亡命水匪和江湖敗類,組成數支精乾的“暗水隊”,專門從事綁架、刺殺、縱火、投毒等陰損勾當。
“陸鴻煊老狗在京口,老子一時動不了他兒子,還動不了他陸家彆的人嗎?還有王家,那個叫王弘之的小崽子,聽說還冇死?很好!”吳廣德對著手下幾個心腹頭目,麵目猙獰地下令,“給老子找機會,陸家在外經商的,王家在各地管事的,能綁就綁,能殺就殺!綁來的,榨乾錢財再撕票!殺掉的,把腦袋給老子送回來!老子要用他們的頭蓋骨做酒碗!”
陰毒的計劃在黑暗中悄然鋪開。數日後,便有零星訊息傳來:陸氏一位在丹陽打理絲綢生意的旁支子弟離奇失蹤;王氏設在毗陵的一處糧倉夜間起火,雖撲救及時,仍損失不小;更有兩名自稱來自北方的商人,試圖重金收買京口附近漁民,打聽陸明遠和王弘之的養傷居所……
這些訊息傳到陸鴻煊和王景明耳中,令他們又驚又怒。戰陣廝殺他們不懼,但這種來自暗處的毒箭,卻防不勝防。兩家不得不進一步加強重要子弟的護衛,收緊內部管理,同時加派人手反製、清剿滲透進來的奸細。一時間,江東之地看似平靜的水麵下,暗殺與反暗殺、滲透與反滲透的較量,悄然達到了白熱化。
牛首山大營,楚王趙琛在整頓軍務、修複營寨之餘,將更多精力放在了“整合”聯軍內部上。在蘇晏的策劃下,他正式設立了“聯軍督餉司”和“記功曹”,名義上是為了統一調配糧草、公平記錄戰功,實際上是要將江東世家提供的物資和兵力,逐步納入王府的直接管轄和考評體係。
王景明很快察覺到了其中的深意。若完全聽從,王氏對自家武裝和資源的掌控力將被削弱;若反對,則可能被扣上“不顧大局”、“擁兵自重”的帽子。他一麵虛與委蛇,表示支援王府“統一調度”,一麵暗中指示王弘之(傷勢稍愈後已被接回吳郡)、王崇等人,對家族核心的武力(如義從精銳)和關鍵物資渠道,必須牢牢掌握在絕對信任的族人之手,隻將部分次要資源和人手交由“督餉司”登記。陸鴻煊那邊也是類似應對,陸明遠傷愈後更是被其父帶在身邊,親自教導統領水師,絕不假手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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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與江東世家之間,看似合作依舊,實則信任的裂痕在權力分配的博弈中,正一點點擴大。趙琛對王、陸兩家的忌憚日深,而王景明和陸鴻煊,也對這位盟友的用心,產生了越來越深的疑慮。
吳郡,王氏府邸,暗流達到了一個危險的臨界點。王景明發現,二弟王景輝不僅仍與幽州方麵保持聯絡,其手下竟有人暗中與烏江口方向的某些“商人”有過接觸!雖然尚無確鑿證據表明王景輝直接通敵,但這種行為在戰時已形同叛逆。
王景明再無法坐視。他以商議族中產業調整以防賊寇侵擾為名,將王景輝喚至密室,屏退左右。
“二弟,”王景明神色前所未有的嚴厲,目光如炬,“幽州之事,為兄可以理解你為家族尋後路的苦心。但如今局勢,我王氏與陳吳賊寇已是你死我活!與幽州暗通款曲,已是冒險;若再與烏江口那邊不清不楚……”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是想將我琅琊王氏數百年基業,拖入萬劫不複之地嗎?”
王景輝臉色變了變,強自鎮定:“大哥言重了。小弟不過是多方打探訊息,何來不清不楚?如今楚王猜忌,賊寇凶狠,多留條路子,總無壞處。”
“路子?”王景明冷笑,“與虎謀皮,何來生路?今日我以家主身份明告於你,立刻斷絕與北方及烏江口一切不必要的聯絡!家族護衛,我會另派人接手你手中那部分。二弟,好自為之,莫要逼為兄行家法!”
王景輝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眼中閃過不甘、怨憤,最終化為一絲隱晦的陰沉,低頭道:“……小弟遵命。”
密談不歡而散。王景明知道,這番警告或許能暫時壓製,但兄弟間的裂痕已無法彌補。他心中沉重,外有強敵環伺,內有隱憂潛伏,這場關乎家族存亡的戰爭,遠比戰場上刀來劍往更加凶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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