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52章 毒餌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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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伸向東南的觸角,如同夜色中無聲蔓延的藤蔓,悄然纏繞上那些潛藏的裂隙與不甘的野心,播撒下誘惑與猜忌的種子。
吳郡,王氏府邸深處。
王景輝獨自坐在書房內,窗扉緊閉,隻有一盞孤燈搖曳。他麵前攤開著一卷普通的賬冊,目光卻久久落在夾層中取出的那張薄絹上——那是幽州盧景陽親筆回信的密譯文字。字裡行間那份含蓄的承諾與“保其一支富貴綿長”的暗示,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盪起越來越大的漣漪。
兄長王景明近日越發忙碌,既要應對楚王若即若離的鉗製,又要協調前線物資,安撫家族內部因戰事帶來的損失與恐慌,對王景輝這邊,除了必要的監視,似乎並無暇深入探究。這讓王景輝感覺自己的活動空間,在恐懼與野心的雙重驅使下,反而隱秘地擴大了。
他喚來最心腹的管家,低聲吩咐:“想辦法,將江東各郡近來糧價變動、物資緊缺程度、尤其是陸家水師所需桐油、生漆等物的采買渠道與存量,整理一份。還有……楚王最近幾次試圖調撥我王氏倉儲物資未果的詳情,也一併記下。要做得像尋常的商業彙總,不留痕跡。”
管家是他乳母之子,絕對可靠,聞言眼神微動,低聲道:“二爺,這些訊息若送出去……”
“我自有分寸。”王景輝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家族如今看似穩固,實則內外交困。兄長他……太過執著於與楚王、與陸家綁在一起,將全族命運繫於東南一隅。我們總得……為家族留條後路。北邊,或許就是那條路。”他像是在說服管家,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另外,”王景輝聲音壓得更低,“我們安插在烏江口那邊的人,有什麼新訊息?吳廣德最近,除了搶掠,有冇有接觸什麼特彆的人或商隊?”
管家想了想,稟報道:“據回報,吳廣德近日似乎對蒐羅好馬頗感興趣,其手下幾支‘暗水隊’活動頻繁,但行事更加隱秘。至於特彆的人……前幾日,有一支來自北地、自稱販賣皮貨藥材的商隊曾在烏江口附近逗留,與吳廣德一個負責采買的心腹接觸過,具體談了些什麼,難以探知。”
“北地商隊……”王景輝眼中精光一閃,嘴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看來,不甘寂寞的,不止我一個。繼續留意,但切勿打草驚蛇。”
烏江口,吳廣德水寨。
那支北地商隊的首領,此刻正坐在吳廣德那間充斥著腥膻與酒氣、裝飾粗陋的船艙內。此人年約四十,麪皮黝黑,一副常年行走塞外的模樣,言談舉止卻透著一股與外表不符的沉穩精明。他自稱姓胡,專營關外皮貨與遼東藥材。
“吳大帥威震大江,胡某早有耳聞,佩服之至。”胡姓商人拱手,言辭恭維,“此次南來,一是慕名拜會,二也是想看看,有無互通有無的機會。聽聞大帥麾下兒郎勇猛,想必對關外良駒,亦有需求?”
吳廣德大馬金刀地坐著,眯著眼睛打量對方:“良駒?老子當然想要!可你們北邊的好馬,不都控製在那些大門閥和朔方林鹿手裡嗎?你能弄到?”
胡姓商人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大帥明鑒。幽燕之地,廣袤千裡,水草豐美處,豈止官家牧場?有些部落,有些渠道,總有些路子。隻要價錢合適,風險共擔,未必不能成事。況且……”他話鋒一轉,似不經意道,“聽聞大帥與陳帥(陳盛全)近來,似乎有些……小小的不諧?若是手中能多一支來去如風的騎兵,無論是攻城略地,還是……保境自守,想必都大有裨益。”
吳廣德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嗤笑道:“保境自守?老子需要那玩意兒?老子現在最想的是打過江去,把陸鴻煊、王景明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你有馬,老子有金銀,交易便是,扯那麼多冇用的作甚!”
“大帥快人快語!”胡姓商人撫掌,“既如此,胡某便鬥膽開個價。首批可提供河西健馬五十匹,皆是一人半高、耐力十足的良駒。不過,運送不易,需大帥派可靠之人,於江北指定地點接應。價錢嘛……好說,可以用糧食、布帛,或者……江東特產的鹽鐵、絲綢抵扣。”
“五十匹?不夠塞牙縫的!”吳廣德故作不滿,但眼神中的渴望卻出賣了他。他缺馬,尤其是能組建快速機動力量的好馬。陳盛全的陸師主力纔有像樣的騎兵,他吳廣德一直靠水軍和步卒,在陸上機動性吃虧。“你先弄五十匹來,讓老子看看成色。價錢,用搶來的綢緞和鹽付你一部分,糧食老子自己還不夠吃!”
“成交!”胡姓商人爽快應下,又補充道,“此外,胡某在幽州也有些門路,若大帥日後需要些……特彆的軍械訊息,或是與北方其他朋友‘聊聊天’,或許胡某也能略儘綿薄之力。”
這句話意味深長。吳廣德聽懂了弦外之音,幽州方麵,這是在向他示好,甚至可能是尋求某種合作或默契。他心中那股對陳盛全日漸勢大的不滿,以及對自身地盤的渴望,與這來自北方的“橄欖枝”悄然產生了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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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好!胡老闆是個爽快人!以後常來常往!”吳廣德大笑起來,吩咐手下襬酒。他並未立刻承諾什麼,但心中已然記下。多一條路,總不是壞事,尤其是一條可能通往更強有力靠山的路。
薊城,幽州節度使府。
盧景陽聽著心腹回報東南兩條線的進展,微微頷首。
“王景輝已然心動,開始提供有價值的情報,雖非核心,但足見其意。此子可用,但需控製,不可令其坐大反噬。”
“吳廣德那邊,魚兒已試探性地咬鉤。戰馬是其一,其人對陳盛全的不滿與自立之心,纔是關鍵。繼續以商隊為掩護,保持接觸,逐步加深‘友誼’。適當時候,可以透露一些……關於陳盛全暗中與楚王方麵可能有某種‘默契’的‘流言’。”
“另外,”盧景陽沉吟道,“東南戰局僵持,楚王與世家離心,陳吳漸生齟齬。此乃天賜良機,可令我們在中原的人,加緊活動。齊王趙曜、東海王趙琨那邊,多下些功夫。不需要他們立刻倒向我們,隻需讓他們對洛陽的趙珩(景帝)更加不滿,對楚王更加警惕,這潭水,攪得越渾越好。”
朔方,涼州。
林鹿自然也關注著東南的亂局。王景明為換取軍械而付出的“秘藏線索”副本已經送到,墨文淵與星晚正在會同幾位精通堪輿古籍的老先生加緊研讀,暫無明確結論。但東南各方勢力的微妙變化,尤其是幽州方麵看似沉寂實則隱現的動作,引起了他的警惕。
“韓崢此人,誌不在小。”林鹿對墨文淵和賈羽道,“他吞併盧龍後,不急著南下中原,反而埋頭整頓內部,厲兵秣馬,所圖必大。如今又對東南表現出興趣……怕是存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心思。”
賈羽陰聲道:“主公,是否需敲打一下韓崢?或可令北庭賀連山有所動作,牽製其精力?”
林鹿搖了搖頭:“賀連山新立,自顧不暇,且與我仇怨未解,不可輕用。韓崢暫時未有直接犯我之舉,不宜主動挑釁。眼下重點,一是鞏固河西,消化所得;二是關注河東柳承裕動向,韓偃那邊需再加把勁;三嘛……”他目光投向東南方向,“王氏得了軍械,總能多撐些時日。且讓他們與陳吳、與楚王,再鬥上一鬥。我們,隻需確保這交易不虧,並盯緊……那秘藏線索的虛實。”
毒餌已然佈下,暗香悄然浮動。王景輝在家族忠誠與個人野心間掙紮,吳廣德在仇恨驅使與北方誘惑間搖擺,楚王在鞏固權力與猜忌盟友間算計,陳盛全在經營根基與駕馭悍將間權衡,而遠在幽州的潛龍,則冷眼旁觀,耐心等待著最佳的下場時機。東南的僵局,在這些無聲的滲透與算計中,正緩慢而不可逆轉地發生著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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