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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踏雍塵 第456章 世家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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滎陽,鄭氏祖宅。

比起戰火紛飛的中原、動盪不安的東南,以及暗流洶湧的幽燕,位於黃河以南、嵩山腳下的滎陽,似乎暫時保留了一份亂世中難得的相對寧靜。但這寧靜之下,是鄭氏全族上下緊繃的神經與審慎到極致的權衡。

宗祠旁的書齋內,燭火通明。宗主鄭修遠坐在主位,麵容清臒,目光深邃,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古玉。下首坐著他的弟弟鄭明遠,以及幾位族中耆老和掌管重要事務的嫡係子弟,包括鄭媛媛的兄長鄭文康。氣氛沉肅,唯有偶爾響起的茶盞輕碰聲。

“北邊剛傳來的訊息,”鄭修遠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洛陽那位‘景帝’,還有魏州的秦王,最近都派出了不少密使,四處活動。一個想買軍械糧草,一個想拉盟友掣肘朔方。咱們那位‘姑爺’,如今可是各方都想借力的香餑餑,也是某些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

鄭明遠介麵道:“秦王對林鹿奪……奪鄭氏女之事,始終耿耿於懷,視為奇恥大辱。此番動作,難保不會遷怒我鄭氏。”他說得含蓄,但在場眾人都明白,當初鄭媛媛被林鹿從秦王世子手中“劫”走,雖說是陰差陽錯、局勢所迫,且事後鄭氏與林鹿關係逐漸破冰,但這份“奪媳之恨”始終是秦王與林鹿之間一道血淋淋的傷口,也間接將鄭氏推到了一個微妙的位置。

一位白髮耆老憂心忡忡:“我鄭氏立足中原數百年,向來不涉險地,不押重注於一方。如今北有幽州韓崢虎視,西有朔方林鹿崛起,中原二王(景帝、秦王)困鬥,東南亂成一團。我族雖有些根基,但在這等亂局中,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啊。”

鄭文康年輕氣盛,聞言忍不住道:“三叔公此言未免過於謹慎。亂世之中,豈有真正安穩的桃源?我鄭氏若不進取,隻知守成,遲早被他人侵吞。如今看來,林鹿雄踞西北,兵強馬壯,更有小妹(鄭媛媛)這層關係在,未必不是一條可倚重的強援。秦王日薄西山,洛陽那位景帝亦是困守孤城,前景堪憂。”

“文康!”鄭修遠輕喝一聲,止住兒子的話頭,“家族大事,豈能意氣用事?林鹿確為梟雄,但其根基在邊陲,能否在中原站穩腳跟尚未可知。且其行事霸道,與秦王結下死仇,與北庭、隴右亦有齟齬,樹敵不少。我鄭氏若過早與之綁定過深,恐成眾矢之的。”

他環視眾人,緩緩道:“我族當前策略,依舊是‘多方觀望,謹慎下注’。但此‘觀望’,非是枯坐待斃。其一,加強對各方情報的收集,尤其是洛陽、魏州、幽州、朔方乃至東南的動向,我們要比旁人看得更清、更早。其二,維持與林鹿的翁婿之誼不可斷,媛媛那邊,該有的年節禮數、書信問候不可缺,但也不必過分熱絡,更不可輕易允諾實際支援。其三,對秦王與洛陽,表麵上的禮數亦不可廢,尤其是秦王,畢竟曾有婚約,雖事已至此,但不宜再添新仇。其四,暗中與河東楊氏、江東王氏、陸氏保持聯絡,互通聲氣,亂世之中,世家唇齒,或有共濟之時。”

一位負責族中商貿的子弟稟報道:“宗主,近年來,通過小妹……夫人那邊的渠道,我族與朔方的藥材、皮毛貿易頗有收益,而朔方對中原的絲綢、瓷器、書籍需求亦不小。是否繼續擴大?”

“可適度擴大,但需以普通商賈名義進行,莫要過於顯眼。”鄭修遠指示,“另外,關中、河東、乃至江南的商路,也要儘力維持,哪怕利薄,甚至暫時虧損,也要保住這條血脈。亂世之中,資訊與物資的流通,有時比刀兵更重要。”

鄭明遠補充道:“還有一事需謹慎。聽聞洛陽方麵,有意清查‘附逆’產業,我族在洛陽及周邊的一些田產、店鋪,雖早已做了安排,但難免被波及。需早做打算,或轉移,或隱匿,或尋可靠之人代持。”

會議持續到深夜,對各處產業、人脈關係、潛在風險逐一梳理應對。鄭氏如同一株根係深廣的古樹,在風雨欲來的時節,謹慎地調整著每一根枝條的方向,既不想被狂風折斷,也不願錯過可能從縫隙中透下的陽光。

吳郡,王氏府邸。

與鄭氏的審慎觀望不同,琅琊王氏此刻正處在內外交困的暴風眼中。家主王景明比數月前蒼老了許多,眼中佈滿血絲,但脊梁依舊挺得筆直。

他剛剛處理完一批前線催要軍械補給的文書,又聽了心腹關於族內近期異常資金流動和某些族人(暗指王景輝一係)私下活動的隱晦彙報,隻覺得心力交瘁。

“楚王今日又發來公文,要求將京口一線部分由我王氏子弟擔任的軍需官,換為由王府直接指派之人。”王景明對留守族中的幾位族老和兒子王弘之(傷勢已好轉大半)說道,“理由冠冕堂皇,曰‘統一調度,提升效率’。其吞併之心,昭然若揭。”

王弘之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父親,楚王步步緊逼,後方流言四起,皆不利於我世家。而二叔(王景輝)近來……”他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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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族老歎息:“景輝那邊,老夫也略有耳聞。或許是見家族困頓,心有怨言,行事有些欠妥。但眼下外敵當前,切不可內部生亂啊。景明,你是家主,還需設法安撫,曉以利害。”

王景明心中苦澀。他何嘗不知兄弟可能生了異心?但眼下家族麵臨楚王擠壓、陳吳聯軍威脅,實在不宜再掀起內鬥清洗。他隻能加強對王景輝一係的監控,並試圖通過分配一些無關緊要卻看似重要的庶務來穩住對方。

“弘之,”王景明看向兒子,“你傷勢未愈,不宜再赴前線。但族中事務,尤其是與朔方的軍械交易後續、與陸家的協同防禦,還有……防備楚王滲透之事,你要多費心。至於景輝那邊……我自有分寸。眼下最要緊的,是撐過東南這一劫。陸家在前線死戰,我王氏若在後方先亂了,不僅對不起浴血奮戰的子弟,更對不起江東百姓,也枉費了‘琅琊王氏’數百年清譽!”

他語氣沉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王氏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退一步,可能便是宗族傾覆。王景明此刻,猶如在懸崖邊行走,既要抵擋前方的明槍,又要防備背後的暗箭,還要穩住腳下可能鬆動的岩石。

京口,陸氏軍營。

與王氏的焦頭爛額相比,陸鴻煊的處境更加直接而血腥。陸氏根基在吳郡,但如今家族最精銳的力量、乃至宗主本人,都頂在了抗擊吳廣德水軍的最前沿。

江風凜冽,戰船如林。陸鴻煊站在旗艦樓船上,望著浩蕩江水和對岸隱約可見的敵軍船影,麵色冷硬如鐵。他剛剛接到族中密報,提及建康一帶關於楚王欲戰後清算世家的流言,也提到了吳廣德部近日似乎得到了新的馬匹補給,活動更加猖獗。

“吳廣德……”陸鴻煊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帶著刻骨的仇恨。陸氏與吳廣德,因私鹽、漕運、以及多次血腥衝突,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麵。吳廣德對世家的仇恨,陸氏首當其衝。

“宗主,楚王那邊又派人來,催促我軍儘快尋機與吳廣德決戰,打破江上僵局。”一名將領上前稟報。

陸鴻煊冷哼一聲:“決戰?談何容易!吳廣德水軍依仗船快地利,來去如風,避實擊虛。我軍雖奮力抵擋,但想要畢其功於一役,需天時地利人和,還要提防江北陳盛全的陸師趁機而動。楚王站著說話不腰疼,他若真有本事,何不派其麾下精銳水師前來主攻?”

他心中明鏡似的,楚王這是想借吳廣德的刀,進一步消耗陸氏的實力。但即便知道,他也無法違抗聯軍都督的軍令,至少明麵上不能。陸氏如今是騎虎難下,不全力抵禦吳廣德,家族在江東的根基和聲望將毀於一旦;可若拚光了家族私兵,戰後在楚王麵前,更是待宰羔羊。

“告訴楚王使者,我軍正在積極籌備,但需穩妥,請其稍安勿躁。另外,”陸鴻煊吩咐心腹,“傳信給弘之(王弘之)和景明公,江防吃緊,我陸家兒郎死傷日增,後續補給、尤其是箭矢、火油、傷藥,需儘快籌措運來。還有……請他們務必留意後方,留意楚王,留意……任何可能從背後伸來的黑手!”

陸氏的選擇,幾乎不能稱之為選擇。他們被推到了抵禦外侮的最前線,退無可退,隻能死戰。家族的命運,與東南的戰局、與長江的防線,死死綁在了一起。每一艘戰船的損毀,每一個子弟的傷亡,都讓這個江東豪族在流血,卻也淬鍊著其不屈的脊梁。

江陵以南,南梁故地,蕭氏莊園。

相較於身處漩渦中心的王、陸兩家,甚至比起中原的鄭氏,偏安於江南南部、湘水之畔的南梁蕭氏,處境似乎要“安逸”許多。莊園依山傍水,亭台樓閣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林木之間,遠離了江北的戰火與江東核心區的紛爭。

然而,這份“安逸”之下,是宗主蕭景琰深深的焦慮與不甘。蕭氏曾是前朝皇族,雖國祚斷絕已久,但家族底蘊猶存,複起之念從未真正熄滅。他支援長沙王趙岫,為其編練水師提供錢糧與部分船隻,便是希望借宗室之力,重振家族聲威,在亂世中謀得一席之地,甚至……更遠。

書房內,蕭景琰屏退左右,獨自對著一幅江南輿圖沉思。窗外竹影婆娑,室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北庭商路被劫,損失不小,與賀連山那邊的關係也需重新維繫……賀連山此人,比馬淵更加難以揣度。”蕭景琰揉了揉額角。當初與北庭馬淵結好,是看中其戰馬和草原特產,也能為家族在北方留一條可能的退路或外援。如今北庭易主,這條線變得不確定起來。

“江東那邊,王、陸兩家與楚王貌合神離,陳吳聯軍攻勢雖被暫時遏製,但僵持不下,內部隱患重重。楚王猜忌世家,世家防備楚王……這局麵,看似混亂,或許……也是機會?”蕭景琰的手指在地圖上京口、建康一帶輕輕劃過。

他並不希望陳吳聯軍真的橫掃江東,那對任何世家都是災難。但若王、陸與楚王鬥得兩敗俱傷,長沙王趙岫的水師若能趁機有所作為,甚至他蕭氏也能在混亂中攫取一些利益,比如趁機向更富庶的吳地滲透,或者獲得更多的政治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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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明前番派人來,言語間似有求助結盟之意,雖未明言,但透露出對楚王的深深戒備。”蕭景琰沉吟,“王氏根基深厚,若能與之暗通款曲,互為奧援,倒也不錯。隻是……眼下他們自身難保,且與楚王名義上還是同盟,不宜過早涉入過深。”

他最終決定:“繼續保持與長沙王的緊密聯絡,水師編練不可懈怠。同時,暗中加強與王氏的聯絡,可以給予一些道義上的聲援或有限度的物資支援,但絕不公開表態,更不直接派兵介入江東戰事。北庭那邊,派得力之人攜帶重禮,再去見賀連山,試探其態度,務必維持住這條線。另外……聽說朔方林鹿與北庭賀連山關係不睦,或許……可以通過北庭,間接瞭解一些朔方的動向?畢竟,西北若有變,也可能波及江南。”

蕭景琰的策略,是在相對安全的距離外,密切關注局勢,多方下注,保持靈活性,等待最佳的介入時機。他不想像王氏、陸氏那樣被推到前台承受最大的壓力,也不想像某些小世家那樣隨波逐流、朝不保夕。他要的,是亂世中蕭氏的重新崛起,為此,他可以耐心等待,暗中佈局。

其他世家,亦在動盪中尋覓出路。

範陽盧氏在盧景陽的帶領下,與韓崢深度綁定,積極參與幽州整合與對外謀劃,家族影響力隨韓崢勢力擴張而水漲船高,但同時也將全族命運徹底繫於韓崢這輛戰車之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河東楊氏則相對超然,通過與柳承裕的緊密合作及與楚王的聯姻,穩坐釣魚台,利用其龐大的財力物力網絡,在各方之間左右逢源,既不過度介入紛爭,又能從亂世貿易中獲取巨利,併爲家族在多方勢力中埋下種子。

江南其他中小世家,有的依附於王、陸等大族,有的試圖在楚王與世家之間搖擺求存,還有的則在戰亂中慘遭洗劫,家道中落,甚至族滅人亡。

亂世如爐,煆燒著天下眾生,也考驗著這些傳承數百年的門閥世家。是堅守傳統,多方下注以圖存續?是孤注一擲,押寶於某一方豪雄?是審時度勢,在夾縫中尋求擴張?還是被時代洪流裹挾,身不由己地走向未知的終點?每一個抉擇,都關乎宗族存亡,牽動著無數人的命運。而他們的抉擇與動向,又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這盤天下棋局的最終走向。暗流之下,世家們各自落子,無人能夠真正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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